纯阳位处中原腹地,藏剑山庄则位于西子湖畔,两地相隔岂止千里,需经长安城、枫华谷、金水镇、最后行船才可至藏剑山庄。
几人得了叶合欢传来的消息,知道叶妄重伤已经暴露,叶妄只得借朔青的内力强行压伤,一行人下了纯阳峰域,便纵马急行。
日夜兼程,将将三日便从纯阳宫回到了藏剑山庄。
藏剑山庄局势紧迫,几方人马,谁都想在“庄主令”这块香饽饽上咬上一口。
朔青身处局外旁观者清,只怕这块饽饽硬得很,硌掉了老东西们的牙。
他知晓叶妄对庄主之位势在必得,原计划一力降十会,假称为突破问水九重闭关,能拖住长老等人一时是一时,待到他寻到突破问水九重之法,木已成舟,谁又能奈他如何?但天意难测,叶妄行遍险地九死一生,却没想到,一番周折下来,问水九重到是到了,可他却经脉皆断,连运功也无法,这幅柔弱娇嫩的样子的还不如外门扫地的阿伯看来有说服力。
朔青心中槽道:真是偷鸡不成。
既然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叶妄与朔青一合计,决定兵分两路,叶妄从暗道返回藏剑,而朔青则带着圆滑善辩的兑泽光明正大从官道返回藏剑,咬死了叶妄始终在密室闭关的事实。
与此同时,叶妄传了密信给叶合欢,只吩咐她死守自己闭关地不可让外人踏入一步,其他细节并未多透露。
叶合欢得了暗卫传来的命令耸耸肩,无可亦无不可地听从哥哥调令。
一番事情算计下来,距离几人出纯阳峰域已有四日。
朔青将踏进叶妄别院,便撞见黑压压一排的叶妄暗卫和叶赦叶下的死侍对峙之势。
双方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拉扯到极限,只待一个契机,便会一拨即断。
朔青风尘仆仆,本想再让那妮子再应付她大哥四哥一会儿,自己回屋沐浴更衣了再来,却没想到前脚刚入院,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那背后长了眼睛的妮子回头看到自己,抓了个正着。
朔青心中叹气,不得已只好上前,冲叶赦叶下二人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叶赦公子,叶小公子。”
叶赦拱手回礼,叶下只冷哼一声,神色轻蔑。
朔青看到叶下这孩子便头疼,也不在意他的桀骜,淡淡一笑算是略过。
他对容色好看之人总是会宽容几分。
仔细说来,叶家几兄弟不提性格,容貌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可以说是符合朔青的欣赏标准。
大哥叶赦,藏剑这辈的长兄,庄主叶睿至嫡长子,二十有五,目若朗星,英俊刚毅。三岁可抱剑玩耍,五岁可倒背剑谱,七岁一招一式已有叶家风范。①且为人自律坚韧,刚正不阿,进退有度,可以说是叶家四子最好打交到之人。
老二叶不,叶睿至二子,二十有一。云游天下行踪不定,极少回庄,传言冷心冷情,朔青未曾见过此人,而这山庄中对他还有些许印象的也只是老一辈门人。
老三叶妄与老二叶不同岁,只叶不生于盛夏,叶妄生于深秋。叶三公子乃叶睿至嫡兄叶睿时的嫡长子,听说出生之时山庄银杏金荷都沉透了金色,染了一片金灿眩目,美若仙境。
老四叶下将将十五,叶睿至嫡二子,最是傲慢桀骜的年纪,虽说不羁但本性不坏,年纪最小又有嫡母亲哥宠惯着,不免少了些礼数。
朔青打过招呼便退到一边,不争不辩不参与,劳神在在,懒倦的视线扫过一旁正气凛然的叶赦。
而叶赦也在打量着他,两人暗地各有所思,面上则看着他们小五妹叶合欢占着叶下的嘴上便宜。
叶合欢见叶下这幅态度,乖巧一笑,开了口却字字带毒:“四哥,婶婶早说叫你多读几本书你不听,如今礼都不会见,怕丢的不是我叶家人?”
叶下比她大了整十岁,却还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叶合欢,别以为你有个哥就这般嚣张跋扈,等打开了密室,便是你兄妹二人的滚出藏剑之时。”
“叶下。”叶赦轻撇了眼一旁的长老们,低声呵斥。
叶合欢这妮子可不在意是不是被旁的人看了戏,只要能让她四哥吃瘪她就开心,讽刺起来极为顺溜:“叶下,如今叔叔还只是在病榻之中,怎得藏剑就轮到你做了主?”
叶赦心中长叹,叶合欢这小妮子从小就被父亲娇惯着,养的天不怕地不怕,性格刁蛮任性,又武功不俗,打不得骂不得最难对付,他温声哄着:“五妹,我们只是听说三弟情况不大好,想佐证一二罢了。”
叶合欢心中冷哼,论起脸皮厚度,她这大哥称第二,还真是没人敢争第一。自己弟弟刚才说了让她和她哥滚出藏剑,这边就摆出一副只是为了弟弟好的样子,叶合欢心中撇嘴,但面上,既然她大哥爱演这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她也无所谓奉陪,立马摆出一副“哥哥在为难我这个做妹妹的”的神情,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包子脸皱成了包子褶,甚是委屈:“大哥,你也知道,我哥的密室在他寝屋内,周围皆是玄铁,他若是不出来,我们也没法子进去呀。你这边非让妹妹叫出哥哥,妹妹我也很是难做。”
朔青看这妮子的变脸速度,面上虽然带着淡笑还是一副温和如玉的样子,但内里却忍笑快忍成了内伤。
叶赦也不理她睁着眼说瞎话,只点出“五妹,山庄密室大多有传讯铃。”
叶合欢大言不惭,“锈了。”
叶赦依然与她打着太极,“那是精铁掺紫铜做的。”
“唉,最近生意不景气,我们也没办法只好买了冒牌货。”
“”
众人看叶合欢脸不红气不喘,镇定自若一本正经地胡言谎语皆是无言已对。
旁的一位着长老服的中年男人轻咳一声,正准备出言责叱,屋里却传来了轻微的石门开启之声。
众人皆是内功深厚之辈,自然听到了屋内响动。
叶赦蹙眉,仍旧是那副正直不阿的冷硬表情。
众长老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晦暗不明。
紧接着入耳的便是那低沉微寒的嗓音,仿若毒蛇吐信一般仿佛在众人耳边渗开:“汝等何故于此。”
众人心中一沉,问水达九重之境,便可隔空传音。
于此同时,拔剑挺立的叶妄暗卫齐齐收剑,向着石门方向拱手跪地齐声贺道:“恭喜主子”。
整齐划一,声如洪钟。
婳木随着施了个万福:“恭喜主子。”
朔青心里叹气,搞这么大动静作甚。
他拢了拢衣袖,上前贴着门,同时眼神示意一旁的婳木,问道:“三公子出关了?”声音不大却能使众人都听清他说了什么。
朔青心中劝慰自己:罢了罢了,看在金子的面子上。
婳木领意,轻轻松开合欢腻着她的手,风扬起白衣,她冲众人施了个万福,“主子闭关数日,难免衣冠染尘,前些日子驻琉球的商会供来了上好的冻顶乌龙,大公子、四公子与诸位长老可否随小女子去前堂一品。”
“那便多谢。”叶赦点头谢道,随她出了后堂寝屋。
朔青在屋内道:“朔青,你来。合欢,你也一起出去。”
虽说明知不是,但被差遣了这么多天怎么也要占占口舌便宜,知道自家哥哥在屋内也是耳清目明,故意凑道朔青身边揶揄:“朔公子,看看把我哥迷得,刚回来就赶着与你亲热?”
朔青从善如流地从怀中掏出一玉雕海棠簪,银色簪体,看不出材质。白玉雕的海棠花嵌在簪首,垂着碎玉流苏,清新素净,细致好看。他蹲下身平视三头身的小妮子,拱了拱手故意做了个讨饶的表情,把簪子递给她:“这是在长安时顺道带回来的簪子,小姐姐且饶了我。”
叶合欢看这簪子颜色淡雅却不乏精细,想着秀坊那小丫头必然喜欢,心中欢喜:“朔公子生的好看,眼光自然是极好,外面的人我拖着,哥哥就先交给你了。”说罢便欢欢喜喜的去了前堂。
朔青进了屋,相比外面发生之事叶妄也晓得,便不客套,单刀直入:“三十八两白银,这可得算你账上。”这是在指那个簪子。
“小侯爷连个簪子也要与我等商贾人家计较?”叶妄刚调侃完,毫无征兆的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染了一地血腥肮脏。叶妄神色无恙,照旧冷淡。喝茶漱了漱口中腥膻,自嘲道:“这两日我吐血倒是吐熟练了”,果然如此大范围的传音还是太过勉强。
朔青拿出一块通体乌碧色,鸡蛋般大小的不规则玉石交与叶妄。
叶妄拿在手中把玩,此玉色泽灰碧,触手冰寒,通体色泽均匀,却并不似翡翠般通透。仔细看着,里面似有几乎凝为水质的雾气氤氲。叶妄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曾在野籍看得一物与这块石头相似度极高,他将石头夹在指尖,往窗前递了递,透过光看着这块石头,问道:“衾寒?”
衾寒玉,仔细说来并非天然玉质,从何而来也不可考究,只野籍中略有几笔传说:百年前江湖高手遍地,不乏绝世高手出事,其中佼佼者,名姓已不可追,传言武功出神入化,且爱玉几近疯魔,终其一生寻得四枚可炼化孕育的佳玉。
高手大功未成却已风烛残年,余剩未被他炼化的三枚玉石高人不忍落入他人之手,便被他分别藏于极端险峻之地。
其中一枚被深藏于东北边境,茫茫雪原冰川之下的冰寒碧玉,便是“衾寒”。
衾寒玉,传言冰寒彻骨,对阴寒一脉的心法修炼大有助益,所以百年来一直被传说为修炼至宝,本以为是传说中的物件,没想到此番有缘相见。
“打坐。”
没接话便是默认了。叶妄细细抚摸着玉石,玉石触指光滑细腻,恰到好处的微寒并不似传闻般冰冷。
“这与金灵莲比起,哪个效果更好?”
“自是金灵莲,人为创育如何与天地孕育相比?金灵莲一片花瓣即可让你暂时压制住问水的内息暴虐。”
“那为何修炼阴寒一脉的侠士都在求衾寒?”
朔青不耐烦,逆着光把玉石举到他眼前,一手握住石头,另伸出一指在玉石边放出自己的内力。
叶妄挑眉,看着朔青能在指尖逼出的内力,倒是出乎意料。只知他内力深厚,却没想到可以精准控制如此。
就好比一个厨子,想要切菜很容易,切好菜也不难。但若是要在豆腐上切出薄如蝉翼的萝卜片儿,豆腐还毫无损坏,便是极难。而朔青此举就仿佛在豆腐上切萝卜,不仅切出的萝卜片可透月光,他还游刃有余。
朔青道:“衾寒中寒气霸道,却极为精纯,若是遇到外部的能量便会吸纳进自己石中,比如内力。越是阴寒的内力对它的吸引越大”。
说着只见那石中氤氲雾气仿佛活物一般渗出石头缠绕着朔青指尖,俶尔,朔青的内力又被吸入衾寒之内,他继续说:“若将衾寒比作缸,内力比作水,那衾寒中的寒气就好比玄冰,坚固、凝结,难以吸取。而内力阴寒者想从这缸中抽出水来为自己所用,就要将自己的内力裹住这块玄冰,妄图析出水来。且这缸吸力极大,不仅想从中抽出水极难,还要小心别被缸中的冰冻住。习武者与缸夺取力量的过程,也是他们修炼的一部分。且最好的是,想切断与衾寒的联系又及其容易,不用担心给它做了养料。”
叶妄说完,将衾寒放下,继续道:“金灵莲这等圣品,更多还是用作药引。若是有人取了金灵莲却只将它作为材料单纯的吸收,我只得说是牛嚼牡丹,暴遣天物。”
叶妄虚心求教认真聆听,“如此说来,衾寒对内功阴寒一脉的人是极佳的修炼辅助?”
朔青心中隐隐有不详之感,却依旧道:“是。”
等他说完,旁边人拿起手边的木盒打开——
朔青看着里面的金色莲花,觉得面前的友人今夜可能要与那嚼牡丹的牛,有点兄弟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