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雨骤降,淋淋漓漓熄了楼间街道大半的亮,雨哒哒哒扑上伞面,滚下绵延水珠沾染上衣角,慢慢融进一片深色。
白林安撑着伞,他走得慢,没有避雨的促急,轻挪缓步着,好一会儿才进了电梯。
独身置于封闭式的空间,有种隐秘的氛围,伞沿的水滴落出啪嗒啪嗒的响儿。
电梯壁映着俩影儿,余光里模糊不清地缓缓移动,白林安察觉了,眼珠一转,却什么都没看见,周围空无一物,右眼皮蓦地狂跳,耳边仍徘徊着水声,啪嗒啪嗒
多半是自己看错了,白林安揉了揉眉骨,有些恍惚,不知怎的,最近老是头疼犯晕。
进门,开灯,他往常一样不疾不徐地洗漱,然后上床,发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拿出安眠药服下,不久后药效渐渐上来,他闭紧眼,不仅头,整个身子都开始眩晕,渐渐沉入暗无边际的泥潭
碾过烂石块的轮子一晃,车身咚地摇起来,里面载着的一众学生被颠得左摇右晃,白林安勉强坐稳些,闭上眼强忍住晕车带来的不适感。
“林安。”罗舟拿着瓶水朝他推推,“拿着,喝点水缓缓。”
“谢谢。”白林安抿一小口。
罗舟又给自己女朋友递一瓶过去,转头回道:“谢陈威吧,他让我给你的。”
陈威给的?白林安拿水瓶的手紧了些,他看向前面被座椅背挡住大半的陈威,嘴角不禁扬起来。
这一车人,全是暑期来支教的大学生,有不同专业的,也有像陈威、白林安和罗舟一个寝室报团来的。
“这怎么回事儿?来之前不是说挺近的么,都坐了大半天,怎么还不到地方啊?”
有人开头,一些人便抱怨起来,“我早饭都快吐了,师傅,啥时候到,你给咱们报个准的行不?”
“师傅,报个准信呗!”
“行了甭催了,嘎哈呀,往些年来这儿支教的大学生都没你们这么燥的,给我安静点!”
师傅扯着嗓门一吼,车里顿时消声儿,不闹腾了,
方向盘一转,小客车压着土路拐进了云雾缭绕的盘山道。
下午三点,一行人下车时飘起了雨,淅淅沥沥,整车人分三拨,每一拨被分配的支教点都不一样,而白林安所在的这拨,极其幸运地分配到了最偏僻最落败的小里屯村。
“小同志们,这边儿!”特地赶来带路的老村长可劲儿地招呼他们,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让雨淋湿了一大团,“这雨下的急,我都忘了给你们带伞了,没事,咱步子快些,再往里翻两个山就到咯。”
人群很快让渐大的雨冲散,奔向各自归属地,
罗舟怀里本来揣着把伞,但没让白林安遮,屁颠屁颠跑去给女朋友了。
果真是见色忘友。
白林安走得慢,行李箱太重提得费劲,又因为淋着雨不舒服,他慢慢的就跟不上大伙儿步子,落在了队伍末端。
裤脚那儿泥泞不堪,白林安停下来往上提了提,他整个人都湿淋淋的,在雨中孤零零一个人。
“林安。”近处有人沉声喊他,一回脸,陈威走过来了。
一把伞将白林安遮住,隔绝掉雨水拍打的冷浸感,白林安愣神地看近在身侧的陈威,他听见自己在心跳声不受控地鸣躁。
雨珠落下伞沿儿,串成一链链晶莹溅洒在俩人脚下。
“我走的太慢了,你你先去和他们一起吧,掉了队会很麻烦的,你不用给我遮伞,这点雨不碍事,真的”
假的!千万别走,一定要留下来。
手里一空,陈威把白林安手里的行李全接过来,一手撑着伞,陈威比他高将近一个头,近距离挨着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没事。”陈威面无表情,但凭语气就表明了态度,不容拒绝“走吧,我们一起走。”
太好了!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要是竖着耳细细听,那声儿却是发着抖夹着颤的,他太激动了,激动得恨不能晕倒在陈威怀里。
他喜欢陈威,这个让他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男人,虽说外表看上去冷漠得不好相处,但只有白林安知道,陈威有多么的好,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自己身体异于常人却不会嫌恶的人,还愿意帮自己保守秘密。
白林安是个双性人,这个秘密一直被他小心隐藏多年,但这副身体的秘密却在大学军训时被发现了。
因为超负荷训练导致下体撕裂,白林安被教官命人强制性送去医院治疗,而送他去的人,就是陈威。他当时太害怕了,怕极了让人看见自己畸形的地方,唾骂着厌恶着把他划入非正常列表,然后永远打上“怪物”标签。
以至于刚被医生扒了裤子检查,他就光着屁股疯了似跑出去,跌跌撞撞逃到厕所躲起来哭。
就算藏得再好,哭声那样显耳,不多久还是让陈威找到了,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打开,当那双手伸来时,白林安惊恐得瞪大了眼。
“别碰我!用不着你管!”
男人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步子一挪跨上去,面无表情地强硬到底。
“回去。”陈威攥住他胳膊往外拉,他力气大,没怎么用力就把人半个身子扯了出来。
一被他抓住,白林安就更揪住后劲地猫儿似的安生了,说的话也软怯,“不不要,我不能”白林安徒劳地拿手指甲去抠墙壁,整个身子全力往角落缩“我真的求求你别管我了。”
“教官那边给了时限,回去晚了,你担得起罚吗?”
“我我”白林安怕受罚,可更怕现在的处境,该告诉他吗?告诉这个与自己没有多少交集的男人。
万一他和别人一样接受不了怎么办,万一他以此要挟自己怎么办?甚至当趣事拿出去朝大伙儿嚷嚷,那自己的隐私不就全让人知道了!
自己的尊严、前途,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平稳日子,全没了。
不行不行,不能告诉他。
他涨着脸,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地下有几滴红,是血,被踩过后留的红印煞是刺眼,陈威看见了,不想再耽搁,一倾,使劲环住腰就把白林安扛起来,作势往外走,“你的伤不能拖迟。”
“不要,我不回去,放开我!”白林安突然嘶吼起来,他歇斯底里地挣扎,慌乱间就踹到陈威软腹,手一松,自己就滚了下来,摔得四脚朝天,而两腿间本该属于女人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陈威眼前,一道浅红的肉沟,静静掩映在不多的体毛下。
刹那间,俩人都呆了。
一个是惊的,一个是怕的。
“你看见了?!”白林安瘫倒下去,木楞着,忽地大哭出声,他连滚带爬去抱住陈威大腿,抽抽嗒嗒的求他:“不要说出去,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他们要是知道了,我过不成人的日子,你想要什么,什么都行!我没有怪病,不会传染,真的相信我。”
“别说出去好不好”当时白林安从没那么害怕到绝望过,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阴暗地鄙视他嘲笑他,俯视着这具畸形恶心的身体,也许连碰一下都嫌脏,心想,不男不女地怪物。
“白林安”话未说完,白林安嘶吼着打断他,“我不是怪物啊。”
“你不是怪物。”低沉的声音灌进白林安耳里,回荡着,让他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向陈威。“你不是怪物。”陈威重复一遍,说完便脱下衣服裹住白林安下身,一弯腰,把人抱了起来,给了他最简单却最是安心的承诺:
“我不说,对谁都不。”
陈威联系了家里的私人医生,抱着他出了医院,一起融进在九月黄昏的余晖中。
或许从那次以后,白林安的心就牢牢安在陈威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