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站在门前,透过病房的窗口刚好可以看见柯南正坐在朱蒂床边的小椅子上,与她聊天。不时逗得朱蒂轻笑几声,驱散了些许的阴霾。他扭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见到他进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一顿。
赤井秀一头上还绑着绷带,左手打了石膏,简单的短袖下零碎的露出下面的绑扎绷带和青紫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自己反而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对那些伤口视若无物。
朱蒂抬起头,急切地开口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赤井秀一冷静的带上背后的门,沉声道,“只是一些普通的问题。”
“那就好。”
朱蒂松了口气。
“哀呢?”他看向柯南。
“她还没醒,但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柯南回答,“阿笠博士正在陪着她。”
“那就好。”
他疲倦的轻叹,“麻烦你了,工藤君。”
“没事,分内之事。”
“秀一。”朱蒂坐在病床上,她身上也扎着绷带,看赤井秀一疲惫的样子,她不免担忧地握住手,劝道,“你还好吧?累了的话,就去休息一下吧。”
她因为受伤的缘故还能住院,可赤井秀一作为FBI的代表却没那么轻松,如果日本公安有心为难,他们可能不得不面临暂时监禁的局面。
面对朱蒂的关心,秀一却是实在撑不起精神,到底也只是淡淡地道,“我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海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没什么。”
赤井秀一摇摇头,拒绝了朱蒂进一步想要安抚他的话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柯南主动提出给朱蒂一点时间休息,他们则一同出了门。
出门后,赤井秀一表情明显松缓下来。
他们顺着走廊走下去。
“赤井君,你还好吧?”柯南问。
“啊……还行…”
赤井秀一说完,脚步放缓,最后顿停下脚步。
柯南微微的有些惊讶,FBI的最强搜查官墨绿色的眼眸难得的脆弱如同玻璃,从他的视角看去,刚好能看见男人抿紧的薄唇,线条冰冷硬实的下颚偏过前方,看向走廊窗外的风景。
“不,工藤君,我不知道。”
忽然他这么开口,目光中带着雾色,“我加入FBI是为了我的父亲,我的大哥,我的家人……而如今,当组织即将覆灭,成员一个个进入监狱,等待着被审判的一天。我内心也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转过头,“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没事。”
柯南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如果有一天兰告诉他,她其实是组织的幕后一员,他自己也会无法忍受的。
赤井秀一背靠走廊的玻璃窗边沿,呼吸着尼古丁的味道,玻璃窗外阳光正暖,洒在他年前的墙壁上,勾勒出他影子的轮廓,他从不怯懦强敌,也不害怕死亡,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他的生命才会遇见他。
海……
他始终都无法忘记,少年在夕阳下的告白,他眼中的情感是那样的真挚,他在勾勒自己向往的星海时,那绮丽的神采,仿佛一张张永不褪色的画卷。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瑞士深山中的一座别馆里。”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赤井秀一并不是喜欢将他的过往到处宣传的人,他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他那时也就十岁出头,抱着一只长得跟琴酒差不多的兔子。”
跟琴酒长得差不多的……兔子?
柯南嘴角抽搐,喂喂,那是个啥?他好想看看啊。
可赤井秀一明显进入了状态,现在发问也太失礼了。
“真是奇怪啊,那时其他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唯有那天的他,留着一头长发,有着孩童般天真的眼神,眼睛像是藏着星星,纤细瘦弱的出现在冰天雪地的世界中。我怎么也没法忘记他。”
“一开始,我只把他看做一个需要我警惕的对象。”
“他永远都在那座别馆里,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永不离开,所以当他请求我带他出去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烟烧了半截。
赤井秀一却好像陷入了无尽的回忆。
“海这个名字……是我给他的。”
那一夜的星辰格外澈亮,在紫霞的云雾之间跃动,伴随着海浪的声音,走进了他的心底。
柯南多少还是明白对方的这种心情,只是那种心情过于的感伤,反而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那个!!”
忽然柯南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马快了两步,直接扒上了边沿,眼瞳骤缩,激动的拉了下身侧的赤井秀一,“你快看!是零,不对,降谷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抱着个人?”
柯南感觉自己的嘴角又有点不受控制的趋势。
那是谁?怎么看起来…
赤井秀一握紧了窗台边沿,“是海。”
“什么?”
“他生病了。”降谷零的身侧还跟着位拿吊瓶架的军装女子。
这家医院并不是全东京最好的医院,不过其出名的地方也就在他的地理位置。东京这么大,偏偏来的是离警察局最近的这家医院。
看样子,海可能不是重病,但应该是突发性疾病,至少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
另一方面,降谷零居然连行踪都不掩饰,更不管他们会不会有接触的可能,那就说明他有所图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急躁到失去理智。
降谷零与他类似,却截然不同。
“赤井?”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男人沉声,大步迈向降谷零走的方向。
心底,他最不想承认的一种可能逐渐清晰,降谷零也爱着海。
……
拿完药物清单的降谷零急匆匆的往回赶去,海还躺在病床上,等着他把药送过去,一想到海虚弱的模样,他的脚步又雷厉风行了几分,快步走进电梯,按上楼层。
“等等!”
他的下属一把拉住门,“我还没有上去啊!”
没用。
降谷零啧了一声。
下属喘地上气不接下气,狼狈的扶着扶手,“呼……您怎么走这么快啊……”
“是吗?”降谷零正过眼,目不斜视,“我觉得你比较需要锻炼一下身体了。”
他没有时间浪费。
就在他迫切的想要赶去病房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无比漫长,在这种虚无的几乎能用年做单位的等待日期时——电梯终于到了。
漫长的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然而,这还只是降谷零噩梦的开始,电梯门打开后,一张令他无比生厌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赤井秀一。”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面色阴沉,语气冰冷的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
赤井秀一前身微倾,一手按住了电梯的闸门,墨绿色的鹰眸凌厉的直视与他相近的男人的双眼,“你又在干什么,把他送进医院,这就是你的方式?”
“那又如何。”
降谷零不耐的咧起嘴角,冷笑着道,“与你无关,赤井先生。就算我要把他送上刑场,那也轮不到你做主。”
“我或许不行,但做主的也绝对不是你。”
赤井秀一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爱他。”
“什么?”
降谷零瞪大了眼。
一脚踹过去,赤井秀一被他踹出电梯仰面倒在地上。
“零君!!”
“降谷零!”
下属和柯南同时大喊一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降谷零就像是风一样飞奔过去,猛地压制住赤井秀一,一把揪住赤井秀一的领口,把他拉起来,逼近着怒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听得够清楚了。”
赤井秀一坚持不移。
“够了!”
降谷零怒视着他,“别逼我把这个变成外交问题!!”
赤井秀一却笑了一下。
“你不敢。”
……
“医生…”
海拖长了黏稠的鼻音,声音因为特殊的腔调而特别的可爱,比他直接撒娇的还要可爱上数倍不止。海就是这样一个懂得急用他自己自身优势的人,无论何时何地。
“我要多久才能好?”
“看情况。”
医生帮他打开点滴的转轮。
海僵直地躺在病床上被迫接受抗生素流入身体的烦躁感。
医生又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枕边,海半睁着黑眸,随着医生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往上看去,西服衬衫纽扣恰到好处的扣到最上方,系着斜纹的领带,戴着细框眼镜,显得禁欲而又俊美的脸从上方俯视而下。
要不是他还在生病,他肯定想日他。
“感觉好些了吗?”
“哼——死不了。”海将左手伸入颈后,枕住脑袋,懒洋洋地带着鼻音,“就是想吐……”
“那你是怀孕了。”医生断言,“左转二楼妇产科。”
海冲他翻了个白眼。
“咳…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我没看出有何不可。”
男人冷静磁性的声线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海懒洋洋地摆摆手,“好了,跟我汇报下进度……”
“一切顺利,你和组织视线内的主要高层落网导致不少间谍主动暴露身份,清洗工作再过两天就能彻底完成。”
“很好。”
海又咳嗽两声,小声的哑着嗓子称赞,“我喜欢这个展开……咳…”
“问题是琴酒。”
海眨眨眼。
抬起头,“他怎么了?”
“他……”医生推了下眼镜,尽量组织自己的措辞,“不配合警察的任何调查,也不说半个字,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杀人的机会,他已经攻击了三个狱警,他们不得不给他穿上拘束衣”
“他想死?”
“不,他想你活着。”
医生嘲讽似的勾起一点嘴角,“失去了主人的项圈,那种狗,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海沉默的揉了揉额角,“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的缘故,他无法客观地保持缄默。”
“或许你一开始不该拉他上床。”
“嘿……那不是我的错!”说话一激动,海又咳嗽了起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他把头埋进了被子,沙哑的沉默了。
但依靠医生对他的理解。
他的意思肯定会是类似于,反正不是他的错,谁叫任劳任怨的忠犬长得又帅又可爱,还勾引他。
这理由他都用了几十次了。
一点新意都没有。
海恢复了呼吸。
他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你给琴酒带句话。”
——“你知道,揪出组织内鬼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他能明白的。”
海撑着脑袋,低语道:“……咳…就这样。”
“反正已经快成功了。我们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放心,你的话我会带到的,好好休息。”
医生低下头,赤红色的眸子轻轻掠过他的五官,手指抚住海湿漉漉的短发,“…海阳。”
他重新直起身,若无其事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降谷零低气压的打开门,他走进房间,走到病床边,轻轻地将手中的药放下,然后看向了医生。
他扫了眼名牌,“千……木医生,病人怎么样了?”
“修养几天就能好,病理性感冒。注意饮食清淡,摄水量充足。”
“好,谢谢你,医生。”
医生朝他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降谷零看向病床上的海,轻叹了一口气,疲倦的拉过椅子,坐到海的床边。
海艰难地呼吸着灼热到好像能够烫到他喉管的空气,感冒时的无力感让他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好像身体都不属于他自己了,
“疼……”
海半睁着黝黑的眸子,委屈的望着降谷零冰蓝的眼睛,他撒娇般的控诉,就好像完全释放了他自己的本能。
手指轻轻的抬起,“零……”
全心全意的凝视之中。仿佛唯有那一双眼瞳,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命中注定。
降谷零的神情复杂的,柔软下去,他的指尖轻动,朝着青年的方向无意识的抬起,然后又被抓住在了青年的手中。
什么是真实?
什么又是虚假?
只要人自己相信,又有什么所谓呢。
海的病好得很快,两天后就已经痊愈到健康无比的平常状态,出院那天,降谷零派给四辆车的警力压阵,将这个日本历史上也少见的犯罪组织首脑压回监狱,他即将面临的……
是审讯。
是日本法律。
是权威的审判。
——但是。
这是……真实的吗?
还是虚假的愚弄?
“零君,有情况。”
“什么?”降谷零按住联络耳机。
“出来……快点出来看看……”
降谷零闻言快步从停车场的门口走出,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日本最高国家议会副会长,国家公安局局长,连同降谷零的直属上司,他们三人带着一小队警员同时出现在了医院。
他们是国家政府的象征。
当他们同时开口,即便是降谷零,他的地位也犹如蜉蝣。
“这是……?”降谷零反射性的看向了他最信任的老师。
“降谷零,我们来这里,是通知你一件事情。”
“……”
降谷零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
他的预感成真了。
——“你需要释放一名叫做海的囚犯。”
降谷零的瞳孔缓缓放大。
“连同黑泽阵,莎朗·温亚德……”
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遍体发凉。
荒谬。
荒谬!
荒谬至极!
可笑至极!
心中隐隐发麻,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自己牙根打颤的冲动。
“可,那个海……”降谷零握紧拳头,“他是组织的幕后黑手,他是……”
“抱歉,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副议会长补充道,“他的全名是乌丸海,是这一任乌丸家的继承人,作为世界最有名望的财阀,他们的意见我们也需要考虑一下。日本政府不希望冒着这种风险,社会舆论,还有来自财阀的压力。”
胡说!
睁着眼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没有经过大脑一样可笑。
即便这样,降谷零依旧愤怒,愤怒到低吼,“可是,老师!!那些搜集而来的证据我都交给了官方才对!”
他亲手!亲手放在了老师的办公桌上!!
而老师亲自,慎重其事的将文件收好,还对他说了辛苦。
他的老师,罪恶的克星,主动从他的眼前挪开了视线,沉重地摇头,“不,我们没有收到。”
他们不承认。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切,哪怕事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零,你的行为甚至可以构成非法拘禁…”降谷零的老师沉声道,“你必须得——”
“够了!!”
降谷零猛地打断了老师荒谬至极的话语。
“老师,他们不懂我不怪他们,如果可以,我也可以提交一份新的资料,但你怎么会……你可是一直从头看到尾的才对。你怎么会这么轻易的相信这荒谬的话语。”甚至就连他进入组织的事情,也是老师教给他的任务,为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又忽然否认,简直荒谬又可笑,让他甚至忍不住现在就要笑出来。
气氛凝重的空气中。
传来皮鞋踏在地面的脚步声——
“踏。”
“踏。”
然后是那如沐春风一般的嗓音。
“不要那么激动。零君也不是故意的。”
海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仿佛像是又在红毯上走秀一般悠然自得。
身后,落后半步的银发赤眸的男人垂着头为他披上大衣。
清爽利落的短发青年弯起黑眸,收住肩上的领口,俊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五官展露出昳丽的笑容,优雅而从容,“职责所在,就不要为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