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选秀正式开始。

    不同于前朝，本朝选秀无需经由地方初审，秀女们因报名地点的不同而被划分出先后，分批次进行检阅。

    初选由皇后或后宫中的高位妃嫔负责，剔除掉存在着明显缺陷的（如残疾痴傻、容貌丑陋、举止粗鄙者）。

    初选合格者入住储秀宫，学习一段时间的宫廷礼仪后，由皇帝亲自复选，合意者记名，未记名者则被赐金放还。

    分批次将全部秀女检阅完毕后，颁布诏书，正式册封或赐婚。

    本朝，元康帝曾先后册立过三任皇后，可惜红颜薄命，每一位的寿数都不长。所以目前，宫中位份最高的是第三任皇后佟氏的妹妹，时任贵妃的小佟氏。

    小佟氏也是皇帝嫡亲的表妹，佟皇后薨后，元康帝便将她召入宫来，直接册封为贵妃，掌管凤印。只是她年岁尚小，虽有凤印在手，然而宫务这种繁琐又棘手的工作可不是简简单单一道诏令便能捋顺的，因此这届大选，负责初选的除了贵妃，还有宫中的另外两位实权人物，宜妃与惠妃。

    宜妃是五皇子与九皇子的生母；惠妃则是大皇子的生母，同时还养育了卫贵人所出的八皇子。两人皆是元康帝年轻时候的宠妃，此时虽年纪大了，然而手里握着宫权，膝下又有儿子傍身，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本次选秀，除了为皇帝选妃外，按照元康帝的意思，还要给三位适龄的皇子，即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赐婚，同时已经大婚的几位皇子屋中也会进一些人，而这也是宜妃与惠妃愿意插手此番选秀的原因。

    当然，除了有三位皇子的正妃之位虚位以待外，宫妃之位的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的，毕竟元康帝正当壮年，又有佟氏的煊赫做榜样。不过，本届秀女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东宫。

    东宫虽然已有妃嫔媵嫱近二十人，但大多位份低微，品级最高者不过是五品的宝林，根本不足为虑，何况最为重要的是——太子妃之位至今还空悬未决！

    储秀宫中，宝钗自迎春处归来，缓步走回暂居的屋舍时，隐隐约约地，她又听到了顺风而来的属于年轻女孩子们的娇声笑语。

    “……东宫……”

    “太子俊秀非凡……”

    “……宫女说……”

    宝钗的脚步不由地停了停，她犹豫了一瞬，小心地左右张望一番，然后便熟练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凑过去。绕过两人合抱粗细的红漆大柱，映入眼帘的是一堵爬满了藤蔓的蔷薇花墙，谈话声果然又是从不远处的小花园中传来的，此时离得近了，宝钗侧耳细听，很轻松地就能辨认出那些声音的主人们的身份。

    因着太子妃之位长期空悬，近年来有相当一部分的官宦人家将家中女儿们的婚嫁事宜向后推迟了，其中不仅有公侯世家的贵女、书香世家的千金，甚至还有几大异姓王府与公主府的郡主、翁主们，而按理说，后者是可以无条件免选的。

    因选秀是以报名地点为划分、分批次进行检阅的，所以宝钗虽出身皇商之家，依旧得以进入了首批的检阅名单。接到通知时，宝钗原还心生喜悦，因为按照过去的实例，首批检阅的秀女们中选率更高，然而等通过初选，入住储秀宫中后，宝钗的喜悦便如烈日下的细雪般迅速消融了。

    京城向来是权贵云集之地，便不说公侯勋贵，又或者书香世家，本届大选单是适龄的翁主便有三位。其中一位乃是先帝养女、当今圣上的堂姐舒宁公主所出之独女，及笄时便被圣上亲赐了郡主爵位的吴氏贵女；另外两位则各自出身于两座异姓王府，北静王府与南安王府。其中北静王府的那位乃是北静郡王水溶同父异母的庶妹，南安王府的那位则是南安郡王霍荻最小的嫡女，这两位贵女因尚未及笄，因此还没有受封，不过身为郡王之女，两人最高能受封郡君，最低也会受封县君，前途一片光明。

    相较于三位翁主，不说出身皇商世家的宝钗，便是出身勋贵的贵女们也要相形见绌，可能唯有尚书们、太傅太保、封疆大吏以及某些将军家里的女儿们能够与之抗衡了——就像此时在花园中嬉戏笑谈的，除了三位翁主外，另一道温文和婉、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的主人，宝钗知道那是谁，石氏，幽州刺史石广陆之女。

    此番大选，虽元康帝不曾明言，然而谁都知道，太子既已加冠，距离正式册立太子妃便不远了——要知道民间男子大多十五六岁便已婚配，皇室虽然晚些，一般也不会超过二十岁，太子如今二十有一，再拖下去就显得不像话了，因此十有八九，太子妃就当出自于本届大选了。而在本届秀女中，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名门闺秀大概有那么五到八位，石氏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本朝立国至今，因两位先帝的在位时间较短，所以直到第三代的元康帝时，一些规矩法度这才逐渐完善起来，与此同时，某些不好明言的潜规则也渐渐浮出了水面——譬如，皇子妃应当有怎样的出身？元康帝便通过对几位排名靠前的皇子的指婚，将自己的标准明确地展现了出来。

    贤德、才华、美貌，性情温和，这是目前所有皇子妃的共同特点。其中论贤德，当属大皇子妃最为出挑；论才学，则三皇子妃出类拔萃；而论美貌，四皇子妃毫无疑问能够拔得头筹；至于五皇子妃……她的出身是妯娌之间最高的。

    大皇子妃赵氏乃是地方报上来的贤女典范。她出生于雍州的某个小县城，父亲是正七品县令，那一年西北大旱，有一伙盗匪流窜到县中作乱，她的父亲带领青壮浴血奋战，她则扶老携幼退守官仓，同时组织起妇孺坚壁清野。盗匪入城后，因损失惨重，又得不到粮食补给，最后于困守两日后溃退。赵氏母亲早逝，父亲则于这场变故中牺牲，巡查御史将此次事迹作为典范上报朝廷，元康帝得知后不仅亲自下令嘉奖，还将赵氏召入宫中，一纸诏书将其指给了大皇子为正妃，惊掉了一地眼球。

    相比起大皇子妃，父祖品轶同样不高的三皇子妃文氏的生平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她是苏州文家的女儿，文家子弟在江南文坛素有盛名，女儿们也个个才思敏捷，诗书俱佳。只是才子嘛，行事秉性上难免便有些清高，因此大多栖身于翰林院等清贵之地，游离在官场主流势力之外。文氏的父亲是文家这一代的族长之胞弟，自幼醉心于书画一道，在江南小有名气，文氏继承了父亲的书法天赋，选秀时一笔草书如行云流水，元康帝欣赏过后，痛快地把人指给了自己热爱文学的三儿子为正妃。

    虽说前两位皇子妃的际遇确实令人意外，然而琢磨下大皇子妃的经历，再思量下三皇子妃的才学，元康帝的指婚倒也算不上离奇，可四皇子妃……据说当初德妃本已看好了一位费氏贵女，复选前几番垂问，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那位贵女便是四皇子未来的正妃了，谁料复选时元康帝一眼便看中了如今的四皇子妃秦氏，大手一挥把人指给了自己的四儿子，直令人措手不及。

    说起来，秦氏算是上届秀女中容貌最为出挑者，性情又温柔和顺，文学素养虽谈不上很高，却也略通文墨，唯一的缺点只在于出身不高。她的父亲秦业虽然是科举出身，可一直发展得不好，年近花甲依旧只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直到元康帝将秦氏指给四皇子，这才将秦业向上提拔一级，擢为正五品的工部营缮郎中。而除此之外，秦氏还有一个明显的短板——她非秦业之亲女，而是秦业从养生堂中抱养而来的孤女。这样的出身，一般来说落选的可能性最大，若姿容出众，倒有机会被上记名，充作宫妃，而绝无可能被指婚给皇室成员做正妻，可元康帝竟将秦氏指给了四皇子……

    已大婚的四位皇子中，唯一出身较高的便只有五皇子妃苏氏，这倒不是说她父亲的国子监祭酒之位品轶有多高——这只是个从四品的官职。她的尊贵来自于她的母亲纪氏，纪氏出身自康宁伯府，乃是当今太后嫡亲的侄女。虽则太后非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而只是先帝的皇后，然而皇帝的生母佟氏早已于他幼时薨逝，纪氏身为嫡母，对元康帝一直照顾有加，故而纪氏的太后之位尊贵且稳固。苏氏以太后侄孙女的身份嫁入皇室，苏氏大伯又继承了世袭的一等伯爵之位，所以目前来说，她的出身当是妯娌之间最高的。

    有了前面四位皇子妃的先例，朝臣们隐约也猜到了皇帝似乎不打算给皇子们挑选家世显赫的妻室，而这一点自然也瞒不过精明的宫妃们。所以本次选秀，那些被宜妃或惠妃唤入宫中的秀女大多家世平平，倒是个人条件皆有超出常人之处，其中令宝钗印象最深的乃是一位礼部郎中的女儿，她的刺绣手艺堪称一绝，令人叹服。

    不过这些其实与宝钗没什么关系。身为皇商家庭出来的女孩儿，注定便是与王孙公子们的正妻之位无缘的，更何况是皇子妃？宝钗此次应选，薛家母子三人几番筹谋后，认为于她而言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入侍东宫；其次是充作宫妃，只是元康帝妃嫔众多，这条路不太好走；再次一等是被指入诸位皇子府中为庶妃；最糟糕的则是被指给某位宗亲做妾。宝钗衷心期望自己的运气不要那么糟，同样是予人做小，皇子庶妃与宗亲之妾，这二者的区别可不仅仅是称呼不同那么简单，事实上，皇子庶妃是能上宗室玉碟的，而宗亲妾室嘛……

    悄悄在藤墙外停留片刻，因为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宝钗很快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宫中不比宫外，宝钗出身不高，行事言谈便必须得格外小心，很多事别人做得，她就偏偏做不得——便比如那几位出身高贵的翁主与闺秀，她们并不居住于宝钗所在的这个院落，来这边只是贪恋这里的花香与阴凉。因着她们的到来，原本居住于此的秀女们便只能退避三舍，将一天中最好的时光消耗在储秀宫狭窄的宫室内。宝钗初时还疑惑这些贵女们既然如此喜欢这处花园，为何不干脆与她们交换下屋舍算了，直到晚间睡下后，听着窗外因草木繁茂而被吸引过来的闹人的虫蟊嘶鸣声，这才恍然。

    回到屋中，宝钗见同屋的另外两人都放下了帷帐，缩在床榻间小憩，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屏息凝神时方能听到两道轻柔的呼吸声，证明这屋中并非只有宝钗一人。

    储秀宫因是历届秀女采选的主要居住地，不仅屋舍繁多，还有能用于训话、学习礼仪的宽阔庭院。宝钗分到的这间屋舍不大不小，刚好能够住下三个人，可惜屋舍的分配是按照出身来的，因此宝钗没能与同样参加了本次大选的迎春等人住在一起。

    与她同屋的两人一位是内务府世家的小姐，另一位则与她一样来自于皇商世家，两人的性格还算不错，只是因出身相近，彼此存在着一定的竞争，宝钗又生了这样一幅好相貌，故而待她一直不冷不热。

    宝钗倒不在意，虽然因为家中哥哥不顶用的缘故，逼着她自幼便学会了察言观色，行事八面玲珑，但她私心里其实更爱清静。

    来到窗前的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属于自己的妆匣，将耳畔坠着的红玛瑙耳坠取下来，放回到底层堆着的耳坠子之间。

    这妆匣与里面的首饰都是内务府为通过了初选的秀女们专门准备的，每人一份，无论制式还是材质都相差无几，同样如此的还有每人两套的制式宫装。宫装为素绸所制，内外皆不能有半丝纹饰，复选时，所有秀女都只能穿着内务府提供的衣饰出场，唯一能由秀女们自行做主的便只有发髻的样式——若换成是初选时，秀女们不仅被限定了衣着，就连挽发都被明令禁止了，所有秀女都要将长发全部梳拢，在脑后结成一条粗辫，以方便初选的娘娘们阅选。

    宝钗取下首饰，打散发髻，用一把小小的木梳将长发慢慢地梳顺。应选前，宝钗便已选定了几种适合自己的发式，早已练习过多次，只是入宫后的所有物品都是内务府统一发放，这梳子她用着不是很习惯，因此有机会便要用一用，力求尽快熟悉。

    乌黑的长发抚摸时犹如上好的绸缎般顺滑而微凉，宝钗细致地一下下梳着，不经意间瞟过桌上的铜镜，金色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她娇美的容颜。

    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圆润的线条勾勒出柔美的面部轮廓，微微上扬的唇角透出属于少女的娇憨，与一点点含蓄的甜。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宝钗伸手抚上自己莹润的脸颊，遮掩住渐渐浮起的红霞。

    ‘快了。’她想。

    父亲去世后，骤然焦虑起来的家庭氛围，那些深夜时睁着眼睛思索到天明的日子，以及沉闷而寻不到希望的闺中生活……很快，就能摆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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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8.30 1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