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遥意识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是，有熟悉的气息。

    “蒂丝哟，兄长就请求你容忍一次吧？我的诗歌要是不能好好完成的话，会很麻烦的哟～”是在梦中见过的那个正太的声音，“而且嘛，艾露尔本来就是用来存放我的收藏品的地方啊，用来获取灵感有什么不可以的呀？”

    “哼，又写了无聊的东西。”坚实冷漠的声音，但是似乎没有拒绝的强硬。

    “才不无聊呢～老是绷着脸来质问这个世界的住民的蒂丝才是，不觉得答案是无聊的东西咩？真相和事实都是被语言所扭曲的记忆哟，只有诗歌才是依附在扭曲的语言之上创造真实的经历，”茶色的耳朵和尾巴都像在玩耍的猫咪一样轻轻抖动着，小个子的诗人双手叉腰，动作有种不符合外表的老成。“不过蒂丝年纪还小啦，似乎还不明白我这个哥哥说的话呢～”

    “随你说吧。”隐身在金色长袍之中的人化作一团金色火光，在诗人的面前离去了。

    “嘻嘻～接下来就是要把最后的韵律填上啦～”猫耳朵的男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年轻骑士面前，一下子抱住了处于朦胧状态的他，“来和我一起见证吧——”

    “……成为诗歌的时刻。”

    身体变得轻松起来。

    好像鸟儿飞翔在天空一样。

    好像鱼儿畅泳在海中一样。

    好像……

    ＊＊＊

    “怎么样，加德前辈？”斐恩忧心忡忡地看着在吧台里擦着酒杯的酒保，“除了蕾吉尔前辈之外，就没有能够破解魔塔结界的人了么？”

    “唔，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估计是没有了，不过…”声音里虽然带着几分沧桑，然而脸蛋却还显得有点不成熟的洛伊尔?加德把擦得透亮的酒杯放上吧台，然后从背后陈列的酒瓶里拿下了一瓶贴满了红色标签的，拔开瓶塞，深红色的液体便沿着玻璃酒杯缓缓地流向底部，“要来一杯吗？那边的武士小哥，我也可以请客哟。”

    “不，加德前辈，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郁闷的表情全部流露在脸上，久经考验的佣兵谢绝了前辈的好意，“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想做些什么，也不知要从何下手…”

    “斐恩阁下，在下也怀着一样的心情，”雷佐说着，兔子一样的红色眼睛又盈满了泪光，“如果那个守护玩偶能发挥作用的话，克里尔殿下…”

    “嗯？”听到武士提起的这个细节，洛伊尔似乎眼前一亮，“守护玩偶？是注入了什么力量的那种吗？”

    “是的，加德阁下，”雷佐克制着悲伤的感情，回忆起过往制作玩偶的片段，“那是在下的故乡以特别的仪式注入守护力量的玩偶，只要佩戴在身上，在适当的时机就能够…”

    “那么，你的手头上有属于那个玩偶的部分吗？即使是碎片也行。”

    “这个…”兔耳武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出了了一根粉色的线，“似乎只剩这个了。”

    “足够了，”酒保捏住那条细线，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粉色的细线便落入了深红色液体的酒杯之中，顷刻间被染上红色的线突然像获得了生命一样，在酒杯里游动，有些模糊的影像也逐渐显现在玻璃杯上，“虽然不能让你们进入魔塔，不过利用这个向那个玩偶注入力量的话，或许就能帮助你们想要帮助的人吧？”

    “真的？”斐恩的眼里也冒出了希望之光，“加德前辈，拜托你了！”

    “可是…”兔耳武士却还有些许疑惑。“究竟要怎么做？”

    “这个嘛…”洛伊尔把落下的刘海捋向后方，相当帅气地拿出了调酒器，“先来一杯怎么样？”

    ＊＊＊

    “可以睁开眼睛了哟，远方的客人～”男孩子活泼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回响。

    “呃…”姚遥顺从着对方的指令，睁开了双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却扭曲得让他难以理解，“这里是…？”自己处于双脚浮空的状态，这种看不到底的虚幻感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

    “这是魔塔艾露尔的本质，”小男孩的猫耳朵抖了抖，似乎很兴奋地在向青年介绍着眼前所呈现的虚无而扭曲的构造。“螺旋向下的阶梯，是不是很像蚂蚁地狱的构造呀？”

    “螺旋向下…的阶梯？”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对方的语言，不过依照他的意思，这座塔似乎本身就是一个装置。

    “这里也人被叫做堕落之梯啦，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呆在里面的普通人的生命会渐渐地被吸附下去，如果不赶紧爬到顶，就会死掉哟～”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脸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像是遇上陌生人的猫咪一样。

    “会死…”有些不可思议的，刚才的恐惧在知悉了这里的真相之后，却变得平静了，“我也一样吗？”

    “本来嘛，妮可莉儿是希望这样的，如果你的肉体在这里死去，你的灵魂就应该能够回到远方，”对方像只轻盈的小猫，蹦蹦跳跳地从远方的幽暗之中来到年轻骑士的面前，“但是作为诗人的我呢，还是觉得客人你能赋予执念与恋爱的这首诗的韵律远不止悲伤这些哟～因为那个复仇王子将会做出的决定——跟你有很大的关系哟～”

    “和我有关？”对方的话还是一样让他云里雾里，但是他似乎在讲洛珐的事情？“可是，他已经放弃了我。”

    “那是因为他动摇了嘛。本来王子为了母亲瑞芙莉儿的名声还有一直栽培自己的师傅，是决心要回来艾美尔和夺走政权的弟弟战斗的，而且，凭他的能力嘛，要实现这个目标其实一点都不难哟，”就像在讲轻小说里的故事一样轻巧的说明，但是对姚遥来说，却是一段想要了解又无从了解的谜案，“可是，你的出现，在名为洛珐的诗篇里添加了动摇的韵律，他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渐渐地对于复仇产生了怀疑，嗯，明明是从瑞芙莉儿的碎片孕育出来的存在，会对你产生认同感真是难以解释清楚呢，”

    “认同感？”那个人若是真的对自己有认同感的话，为什么那时会那么决绝地甩掉自己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也是不完整的存在吧，”诗人的表情愈发的认真起来，但是青年却不知道要怎么去理解者其中的因缘，即使现在被告知洛珐对自己有其他的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且，来到这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吗？“即使他不是完整的人类，他也明白自己缺少了什么，他和你一样，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残缺的存在，所以因为对你产生认同而萌生的怜惜，才会希望你远离这个世界，回到原来的地方吧～”

    “…怜惜？”洛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我一直在期待这首诗的终章，但是从瑞芙莉儿开始就没有结束，她虽然被称为王妃，其实也只是为了保护雷铎而牺牲的女战士，而她的身体其实也是由身为魔导士的父亲利用某种魔力和死去的恋人的碎片孕育而成的，洛珐也是一样的存在，但是，如果洛珐没有遇见你，而是选择了成为艾美尔的王，那么，这个故事或许一直都无法终结…

    “那么，只要我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其实身体的感官功能更都快要消失殆尽了，但是大脑却在对方这段冗长而繁琐的陈述之后变得清醒，“就能够让他…解脱这个命运吗？”

    “嗯，差不多啦～”诗人挠了挠耳朵，宝蓝色的眼睛泛出亮光，“不过呢，这个身体也快撑不住了，我想要迎来终章应该也很快了吧～”

    终章？

    “我…”

    ——克里尔！

    ——克里尔殿下！

    模糊的影像在脑内盘旋纠结。

    却带着熟悉的气息。

    “欸？居然能够把声音传到这里来，也真是有够顽强的哟～虽然我知道你的朋友想要帮你，不过你要是不决断一点的话，他们的故事也会被迫走向别的分支的啦～“

    “我…”

    决断？

    “人家为了这首一直写不完的诗已经头疼了很久啦～就算是拜托你了，让洛珐的选择完成吧～”

    “我…明白了…”

    来自诗人的最后的一点信息也逐渐融入被封闭起来的身体里。

    四周一片漆黑。

    视觉，听觉，触觉，全然失去效用。

    唯独剩下思考。

    自己来这个世界有多久了呢？

    又在这里度过了几分之几的人生？

    这段经历又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残留在脑海的记忆，漂浮的光影，友人的身姿，还有……

    即使这只是一个很长的梦，他大概也没法彻底忘记在这个世界里经历过的种种体验。

    或许，这就是沉迷二次元的宅男的共鸣感吧。

    即使对方只是虚幻的生物，活生生的人类还是会投入感情去爱去恨，所以…

    …这是以……幻灭而写上句号的终章。

    停留在虚无里的身体开始崩解。

    意识也同样远离。

    ＊＊＊

    “怎么了，王子殿下？”巨大化的蜥蜴即使被斩断了一边的手足，也依旧战意十足，“…我可还没有认输的打算。”

    “是吗…。”洛珐收起手中的巨剑黑曜?赤红，刚才一瞬间的感觉让他十分在意——是他的骑士的意识吗？“但是请恕我失陪了。”跳出这座魔塔的结界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之前仍然在意着复仇的自己现在却突然感到即使得到了挑战书也毫无意义。

    “一国的王子就是这样临阵脱逃的吗？你不是应该肩负着改变艾美尔的…”

    离开前听见拥有师傅残余意识的魔物对自己穷追不舍的呐喊着那样高调的话语，若是没有遇见那个蹩脚的骑士的话，或许自己也不会变得如此颓丧吧？

    但是不可否认，即使已经撇清了关系，自己的内心也还是无法彻底无视那个闪耀着金发的青年——他就像是为了破坏精密的仪器工作而设计出来的波动力量。

    虽然洛珐从相遇第一天起就察觉了，寄宿在不屈的骑士身体里的并不是那个强大的灵魂，但是，正是因为对方内里的那种纷乱的波动的情感与自己相似，洛珐才会用恶作剧一样的手段命令他臣服于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出放弃挑战书的决定吧？

    但是随着关系的深入，就越是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共鸣像是利剑插入自己虚无的内部，所以那个时候自己才会被操纵火焰的法师埃雷克的咒术所害，陷入回忆的牢狱之中——这也是在清醒之后，他选择放手的原因。

    若是他能够找到回到属于自己世界的路，自己也能够坚定该有的选择了吧？

    不论是成为艾美尔的新王，抑或是离开王国成为自由的隐者，只要没有那样的波动力量所在，内心就不会觉得纷扰。

    但是，在感觉到那个灵魂的气息的消失之后，却还是感到迷惑。

    仿佛是重现在陷入咒术时被打乱的心绪一般，洛珐不知道该怎么逃离才好。

    是因为…选择错了吗？

    ＊＊＊

    “嗯，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结束，不过为瑞芙莉儿的故事迎来终章是早晚的事…”戴上了黑框眼镜的矮小诗人歪着脑袋悉悉索索地写着什么，却被突然出现的红发法师吓了一跳，“哎呀，怎么还有客人？”

    “你把克里尔的身体怎么了？！”通过扭曲之前的宝石结界的力量而来到魔塔的顶层，埃雷克红着眼睛，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不管你是怎样的神，我都不允许你伤害我最爱的弟弟！”

    “诶哟，明明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嘛，还叫得那么亲热，”猫耳朵有点不屑地抖动，诗人停下笔，把手中的诗篇合上，“…也难怪会追到这里来啦。可是我的诗集里可没有打算写兄弟爱这种禁断的题材哟～”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红色的法师从头到脚都被一层异常灼热的气息包围，似乎是要使尽所有的力量与对方抗争。“但是请把克里尔还给我！”

    “哦哦，没错，也是时候把克里尔?凯特莱茵这个重要的角色还给你了。”金发的孩子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又重新戴上，“呵呵，好好地接着吧，你最爱的弟弟的一切…”

    强烈的金色光茫从头顶的魔法阵里向四面八方放射而出，从其中降临的青年，如同初次披上骑士之盔时的纯净，缓缓地落到埃雷克的面前。

    “你…是…”

    那熟悉的睡颜，还有熟悉的感觉，真的是——

    “我…回来了。”

    青年的声音有些迟疑，却又微妙的亲切，“…埃雷克哥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