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师弟,这是金风城宋家最近供上来的上品灵雾茶,你要不要尝尝味道?不仅利于修炼,而且唇齿余香,回味无穷。”
白清抬袖,露出半截腕口,熟练地给坐在暖玉方桌对面的陶梦云点茶。
翠绿色的水液中,精纯的灵力宛若流质,在特制的玉杯其中缓缓流动,即便是修真者喝下去,四肢百骸也宛如被股股暖流缓缓洗刷过,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水雾缭绕,白清寡淡的眉眼垂下时愈加增添一分温和气息,比起寻常或倨傲或冷淡的世家子弟,他的身上更多几分平易近人,举止有礼的态度也很难让人轻易升起抗拒之心。
在仙门内,白清在弟子们中的人气并非毫无缘由。
如果说隋心的高知名度,来自于他过于横溢的天资、从未失败的亮眼战绩与以及与他本人从内到外丝毫不匹配的寒门背景,更重要的是,他对世家抛来的招揽与青睐,采取的不卑不亢态度,令人羡慕中带着忌恨,忌恨中又掺杂着说不清的向往,心态复杂得很。
那么白清的人气来源要简单得多,来源于他高贵的背景,以及在这样的背景下难得对常人保持友善的态度,即便这样的友善仍旧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础上,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所流露出的丝丝眷顾,偶尔的体贴,足以令一般人心生廉价的感动,受宠若惊,或多或少成为他的拥簇。
“叫我陶师弟。”陶梦云没有去接白清推过来的白玉杯——区区五十年的灵雾茶,在一贯生活水平奢靡的小公子看来,实在有些难以入口——他皱起眉,再一次强调,“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云儿,这会让我感到被人轻视。”
“……你知道的,我并没有轻视的意思。”白清有些窘迫地解释,“我只是想表达我与你之间的亲近。”
陶梦云短促地轻笑一声:“白师兄,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御下手段……就不要在我面前使用了吧。你我都受过世家对嫡系继承人的教导,不是吗?”虽然他学得相当不认真,但总还是听过几分。
无论白清有意还是无意,陶梦云往常忍着不说,是因为白清被说了也不改,陶梦云嫌烦,又不想对上他那副一听反驳就流露出几分伤心的模样,好似自己真做错什么过分的事一样,干脆便随他去了,大不了躲着点,不见面自然听不到。
但就算是反驳,陶梦云也很少在白清面前说话如此针锋相对,毕竟同为世家子弟,总要留几分薄面,再说白清除称呼外,实在也没其他地方得罪过他——但陶梦云心知肚明,他就是心烦。
不仅心烦,尤其意乱,甚至想和白清上擂台打一架,称呼只是不幸被逮到成为怒气涌出的发泄口,他现在活像个装备齐全满身是刺儿的开屏刺猬,谁来招惹他都得被咬一口,扎得出血。
白清绵白的面庞染上几分愠怒,他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被人当面指责:“陶师弟,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半个时辰内,你足足往门口望了不下十次,每次找你说话,你要么陷入沉思反应迟缓,要么说话气人浑身带刺……我虽然感激你答应帮我,甚至不辞辛苦天天来我洞府,但要是你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明天请你不要过来了,我自己处理和隋心之间的事!”
“说我魂不守舍,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每天念叨的内容除了隋心还是隋心。”
陶梦云拂开茶杯,起身想走,可没走几步,又忍不住走回来阴阳怪气地讽刺:“我看你明明很期待他来找你吧!让我替你挡着,难道不是想让他吃醋?真可惜,人家看来根本没那么在乎你!”
该死的,每天在他面前绕着圈回忆之前和隋心相处的往事细节,说什么隋心曾经对他有多好多温柔,一边怀念一边哀怨,一会儿自责他对不起隋心,一会儿又埋怨隋心不能理解他的不得已、他的一颗真心,居然做出那种令他伤心欲绝的事,他再也不愿见到隋心……
尽管细节语焉不详,语气神神叨叨,楞是逼得陶梦云怒气值蹭蹭蹭往上蹿,要不是他确定白清绝不可能知道他和隋心之间发生的秘密情事,他真怀疑白清是不是有意在他面前炫耀,打击情敌!
呸呸呸,什么情敌,说隋心喜欢他,不过是白清的一面之词。
尽管白清还是不肯说小玲珑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他与隋心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与误会,但是陶梦云亲眼见过隋心胸口上的剑伤——那绝非传言中的禁地异兽所致。
一晃两个月而过,白清说让他挡住隋心,可连个隋心的影子都没看见,所谓的“感情深厚”完全有理由令人怀疑……但令陶梦云咬牙的是,隋心也没来找他,非但不见人,连个传讯都没有。
那天在床上自己过于放浪的表现,令陶梦云既羞耻又惧怕,既期待又快乐,左右提不起勇气又主动溜去外门,万一隋心觉得他是个天生的婊子,为了快感和谁都行可怎么办,万一隋心操完他,乘他修养的时候偷偷跑来找白清怎么办……
这一犹豫就拖到了宁骄阳回仙门。
宁骄阳那日放出的话别说外门,内门里的人都听了个遍,这才知晓原来隋心还有护短的新靠山,还是新晋的元婴期,赶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闭上了传谣的嘴,生怕也被元婴老祖一剑下来连魂魄都砍灭。
修仙者到了渡劫期,早已一心修炼,入秘境斩断尘缘,不理世事,他们只在意在大限来临前能够飞升,至于外面的小娃娃们要怎么闹,随他们去,就是仙门被灭也不能触动他们半分。
因此在宗门内,稀少的分神期和出窍期代表着最高战力,若非大乱绝不轻易出手,元婴期个个是内门长老,金丹期则是中流砥柱,支撑起门派内大大小小的职务,或是在外历练,一来斩妖除魔,二来宣扬仙门威名,代表所从属的世家在各地争取利益与领地,至于金丹期再往下的新一代,都是弟子。
一想起宁骄阳,陶梦云更不敢去找隋心了,要是正儿八经的争斗他半分不惧,可要是被人家哥哥撞见,抓奸抓到了床上……这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陶梦云,你太过分了!”白清嘴唇颤抖,慌忙地拂袖离开,“不送,你自行回吧。”
说得他多想留着似的,要不担心隋心找过来,白清求着他他也不过来。
被打断思绪的陶梦云轻哼一声,掉转脚步,径直往洞府外走去。
大男人行事拖泥带水实在难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隋心不来找他,他就去找隋心!不过,得先约个隐蔽点的地儿,躲开宁骄阳的感知。
……
白清咬着唇,心尖上烧着一团火,是湿柴点燃的火,不烈,只隐隐地灼疼,漫天的袅袅烟雾熏得人头昏目眩,想哭哭不出来,反被浓烟呛了喉咙,一口气噎得难受。
明明是他早就决定不再与隋心有瓜葛,现在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心神不定的白清跌跌撞撞往自己的房间走,步伐颠三倒四,活像喝醉了酒,根本不理身后追着叫唤,却又不敢靠近的侍从。
隋心为什么不来找他?
难道他不想问个明白吗?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了吗?
难道……
“清儿。”一道威严持重的男声在白清身后响起,沉淀着男人特有的成熟与味道,“我说停下,你听不见吗?”
白清听得身体一抖,脚步顿住的动作比脑子快得多,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声音的来源果然……是他的亲生父亲,白宏儒!
作为掌门,他刻意把相貌保持在中年与青年的交界点,蓄着修建整齐的八字美髯,有股特别的男性韵味,虽然算不得特别英俊,但周身气质很能吸引女人,尤其是白宏儒微笑的时候,那种智珠在握的沉稳感带着迷死人的魅力,轻轻一嗅,呼吸间满是权势的味道。
“爹。”白清,打招呼的声音轻得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好孩子,你不要为了一个凡人再伤心了,你跪了三天,救回了他的性命,也看清楚了他的为人。”白宏儒将手搭在白清的肩膀上,带着笑,似乎是在安慰,“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将会是白家的继承人,你要把目光放开到整个仙门,因为以后,它都会是你的。”
“不、不……”白清能感受到肩膀上施加的力气有多大,他忍着疼痛,瑟缩着试图反抗,奈何白宏儒的五指如同爪子般深深扣在他肩头,如同以前的每一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要反抗我,清儿。”白宏儒见他脸上露出惊恐不已的神情,这才满意,微笑掩盖了他深沉的眸色,“要和陶氏拉近关系,尤其是那个被宠坏了的陶梦云……陶行天自诩一世英雄,却有个专爱和他唱反调的儿子,真是可怜父母心啊。”
“但是,如果你要选择他成为道侣,也不是不行。白氏若是能与陶氏联合,定会有利于你日后的发展。”
白清一愣,回想起陶梦云刚刚古怪的反应,应该……不可能吧,虽然记忆不太完整,但是上辈子,他记得陶梦云因某事离开后再也没有回过仙门,更别提和待在宗门内的他有什么单独的纠葛。
难不成,是因为他重生后行为的改变,发生了什么变化?
勉强稳住心神,白清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爹,你别乱说,陶师弟是男人。他又没有嫡出的姐妹。”
“哦?我以为……你喜欢男人呢。”
白宏儒笃定的声音宛如惊雷在白清耳边炸响!
——要不是白宏儒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他能直接腿软跪倒在地。
“你看看你,爹跟你开个玩笑呢,反应这么大作甚。”
白宏儒眯起眼,慢条斯理地教导:“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会拿你婚姻大事当儿戏的。私下里,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别影响身体,不要沉迷,爹不会太管束你。”
“但是……你要记住,对于我们而言,规矩是用来统治他人的武器,不是限制自己的枷锁,自古同罪,就是个笑话。”
“嗯、嗯,我知道了。爹,你别胡思乱想,我先回房间休息了。”白清想要快点逃离父亲的视线,在那样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审视下,他仿佛连内心都被看了个彻彻底底。
“去吧。”按在肩膀上的手陡然一松。
白宏儒注视着白清低着头匆匆离去的身影,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挂着的微笑渐渐隐去。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习惯性轻点,仿佛操纵着看不见的丝线。
隋心……
一个失败的、可怜的天才。
即便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白宏儒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的确是仙门迄今为止最耀眼的启明星,漫长而寂寥的修仙岁月中,很难见到如此灿烂的鲜活灵魂。
……因此要下决心彻底毁掉他,也就格外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