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刘叔漫不经心地问了声好，然后熟练地启动车子。

    楚家距离学校有不远的距离，每天都是由他接送楚喻上下学。虽然三年下来也习惯了，刘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小兔崽子上高中了干嘛不住校呢，害得他每天还要来回跑，尤其是高三了还有晚自习，每天开夜车，累得半死。他瞟了眼后视镜，惊讶地发现，一直内向冷淡的楚喻，此刻在后座红着脸，唇角弯弯，竟带着点隐约的笑意。

    嗡嗡嗡——

    一阵震动声响起。楚喻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翻出书包里的手机，一看，不由地愣住了，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卓老师。

    卓许身为高三（5）班的班主任，在开学自我介绍时就把手机号写在了黑板上，当时楚喻也乖乖地存了起来。但是，却一次也没有用到过……

    “不接电话吗？”刘叔忍不住问了句。

    楚喻咬了咬唇，手指划向接听键，“……喂。”

    “是我，卓许。”对面的声音似乎有些刻意压低，透过电波，带了些与往常不同的磁性，“这么久才接？回家了吗？”

    “唔，在车上了。”楚喻喏喏着，问一句答一句。

    “楚喻。”

    “嗯……”楚喻注意到刘叔似乎在偷偷关注他，因此虽然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捏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面上还是尽力表现出一副冷静模样。

    卓许顿了下，然后忽然笑了声，又叫他：“阿喻。”

    声音仿佛穿过手机，就像卓许本人在他耳边唤他一般，楚喻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阿喻，才刚分开，我就想你了。”卓许说着，这次也没强求他的回应，“本来刚才应该和你谈的，可是一见到你，我只想着抱着你，亲吻你……”顿了顿，他继续道，“虽然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但是，作为学生的课业也不可以荒废，明白吗？”

    楚喻没想到卓许特地打电话来是要和他说这个。卓许的话并不严厉，他却一下羞愧起来。但是，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有些暖暖的。这样的关心，对他来说太难得了——毕竟，连他的父母都从不在意他的学业。

    “好的。”楚喻回答道，怕说服力不够，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学习的！”

    “嗯，老师相信你。”顿了几秒钟，卓许又道，“要是再犯，那老师可要惩罚你了。”

    “好、好的！”

    挂了电话，楚喻才觉得卓许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蕴含了些深意……惩罚？会是些什么惩罚呢……

    切，刘叔翻了两个白眼，这小少爷，平时一天到晚都死气沉沉的，难得接个电话，还以为有啥八卦可以听呢，结果说什么，学习？家里这么有钱，学个屁。不过看小少爷那副样子，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车子熟门熟路地朝一栋花园别墅开去。还没停稳，刘叔就看到园丁的老金站在院子里，见到车子来，老金一下激动起来，舞着手里的园艺剪，拼命对他挤眉弄眼。

    老刘一下懂了。这是家里的男女主人，又开战了。他停好车，看了眼后座的楚喻。

    楚喻已经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同寻常——不，按平均一个月一次的频率来说，他早就应该已经习惯这样的气氛了。他拿起书包下车，走到家门口时，深吸了口气，才伸手打开了大门。

    果然，客厅里又是一片狼藉。沙发歪了，抱枕散落四周，茶几上的果盘摆件碎了一地。

    而且今天，他回来的时机太不凑巧，楚家的两位主人——也就是他的亲生父母，正分立客厅两端，吵架吵得正热闹。

    “我回来了。”楚喻低低地说了声，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就想绕过父母上楼去。

    “楚喻！你的教养呢！“父亲忽然厉声呵斥。

    啊，看来今天的好运已经用完了。楚喻苦笑着，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呵，你这个爹都不教，你叫他哪里来教养？“

    “你不是他妈吗你怎么不教？生出这样的怪物来，你还有脸说？“

    向来精致的母亲在这样的场合早就忘了那些礼仪规矩，双目赤红，尖声道：“姓楚的，可惜啊，就是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偏偏就是你的种！你要不要再去多做几次亲子鉴定啊！“

    “你！“论牙尖嘴利，楚父落于下风了，但他也不甘示弱，狠狠道，”我就是把公司送人，也不会给你们母子分一个子儿！“

    “王八蛋！“扯到公司，母亲一下子爆发了，抄起身侧柜子上的貔貅摆件就砸过来。

    楚父躲避及时，没有伤到分毫，楚喻却成了被殃及的那条池鱼。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见东西飞过来，人猛地侧身躲开，左手一挥，却恰好撞在了尖利的边角上，一瞬间，刺骨的疼痛就从手背传来。

    嘭！

    摆件砸在墙边，碎片四散。

    楚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扫过他鲜血淋漓的左手，皱了皱眉，道：“滚回房间去！别在这里碍眼！“

    终于可以走了。楚喻低着头，避开地上的碎片，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动作笨拙地处理了手上的伤口，楚喻去浴室时才发现，颧骨的地方还有一道血痕，大约是刚才那摆件的碎片崩的。因为手上的伤太疼了，脸颊这处反而没什么感觉。他用酒精棉擦了擦，看着不严重，也没放在心上。

    终于收拾完，楚喻躺在床上，蜷缩起身子，喃喃道：“老师……”然后就这样团成一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五。早晨出门时，家里静悄悄的，父母看起来都不在家。可是，楚喻的心情却好不起来。他想到早上醒来时看到的手机上的信息，心里闷闷的。

    ——电话里忘记说，老师明天有点事，不在学校，阿喻不要太想我。

    ——已经睡了吗？真想抱着你一起睡。晚安，我的宝贝。

    果然，这天一天，都没有看到卓许。楚喻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信息。

    接下去就是周末了，没有补课，两天都见不到老师……楚喻犹豫再三，终于在快放学时编辑了一条信息。

    ——老师，想见你。

    按下了发送键，楚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楚喻！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手机？“简舒哲八卦地凑过来。

    楚喻飞快地将手机按熄，连连否认。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在意手机的动静。

    等到第二节晚自习快下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楚喻赶紧扔下笔，摸出来一看，果然是卓许回复了。

    ——宝贝，出来。

    楚喻顿时呆了一瞬，都来不及和旁边同学交代，挪了下椅子就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入夜了，虽然有灯，光线也有些昏暗。楚喻只看到走廊尽头一个挺拔的身影。他小跑几步，又觉得自己太心急了，重新放缓脚步走到那人面前。

    “阿喻。“

    今天的卓许，和平时很不一样。不再是作为老师衣着端正、气质凛然的模样。他里面穿了件套头毛衣，V领深深地开到锁骨以下，外面的黑色风衣不怎么认真地套着，带着些随意的痞气。而且，离的近了楚喻才发现，卓许今天大约是喝了酒，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精味，与他身上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融合成了一股让楚喻头晕晕的味道。

    “老师……你怎么来了？“

    “阿喻都说了想见我，我当然——你这里，怎么了？“卓许原本懒洋洋的声音，在看到楚喻脸颊上那一道划痕之后，骤然缩紧。他仔细打量了下，这才发现，不仅是脸颊，楚喻的左手也被绷带包裹着，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

    “没、没事……”

    “楚喻。”卓许压低了声音，见小孩瑟缩了下，又有些懊恼，叹了口气，说，“你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回去。”

    出租车上，两个人沉默着。楚喻偷瞄了卓许几眼，十分沮丧。他觉得卓许一定是生气了，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了……自己真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明明很期待见到老师，可是一见面，又把气氛弄糟了……

    下了车，卓许付了钱，一转头，就看到小孩低着头，一副失落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拉起楚喻没受伤的右手，牵着人往家走。

    他想到今天和朋友在酒吧喝酒，只询问了几句朋友以前和学生的事情，就被对方敏锐地察觉然后狠狠调侃了。

    “老卓啊老卓，当初是谁说绝对不和学生搞在一起的？“

    卓许当时翻了他一个白眼，回道：“我就是逗逗小孩罢了。“

    “行啊，你说的，我记着了啊，你小心别翻了船！”朋友拍着桌子大笑，又补充道，“还有，你可别逗着逗着就逗到床上去了。”

    进了屋，卓许先是让楚喻坐在沙发上过，然后拿了医药箱过来。看那包扎的乱七八糟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专业人士的手法。

    卓许半跪在沙发前，手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楚喻手上的绷带。

    “老师……”楚喻忍不住叫他。

    “嗯。”

    “我，我错了……老师……”

    卓许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再冷落他。他看了眼小孩的手背，还好，伤口不算深，楚喻自己的处理虽然笨拙，倒也没有出错。他手下不停，仔细地重新上了药，嘴里问道：“愿意说了吗？怎么受伤的？”

    “嗯。昨天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吵架……砸东西，我不小心被砸到了。”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听到楚喻这么说，卓许还是憋了一股气，拿着药瓶子的手一下捏紧了，他深吸口气，继续问：“他们没有带你去看医生吗？”

    “没有。不严重，我习惯了。”楚喻这么说，本意是想安慰卓许，让他放心，结果一说出口，卓许脸更黑了。

    “阿喻。”卓许固定好绷带，将手里东西放下，然后向后一靠，坐在茶几上，看着楚喻的双眼，认真地说，“那天说的，你考虑好了吗？让老师照顾你。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伤害。”

    楚喻也看着他，却不说话，卓许以为他还在犹豫，心里有些急了，“宝贝，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如果他们不爱你，就由我来爱你，好不好？知道吗，看到你受伤了，我快心疼疯了——”

    “老师，”楚喻忽然凑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他，“我答应你。我，我也喜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