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在金陵城外的山谷里,山谷里终日烟云缭绕,加上宫中常年繁花盛开,楚欢随冯琳一踏入宫中如堕仙境。
天已经完全黑了,冯琳躲在内宫一座巨大的假山里,一边啃着百花宫厨房偷来的馒头一边看着孙莹莹给他画的百花宫地图。
这百花宫里统共分为三个区域,外宫,内宫和主殿。外宫主要住着外宗弟子,身份较低,通常除了练功只是干些杂役,像幽冥草和百花缭乱剑法是断然学不到的;内宫是地位稍高的弟子,人数不多,负责执行百花宫各种见不得的任务,对本门派的绝技略知一二;主殿只有宫主司马瑶的心腹才可以进入,宫主的后花园种着幽冥草,百花宫的核心秘密也完全掌握在这几个人手上,里面戒备森严机关重重,别说无关人等了,就算是麻雀都没法飞进去。
“莹莹这小丫头可真厉害,究竟是怎么打入人家内部的?难不成色诱了?”
冯琳喃喃笑着,咬了口馒头,吧嗒吧嗒嘴,
“这百花宫馒头做得可真好吃,都凉了还这么香,要不再去厨房偷点榨菜?听说百花宫的榨菜腌得那是一绝!”
楚欢眉头挑了挑,只有这时他才能确定,这绝对就是后来当自己爹的冯琳。
突然听到零落的脚步声,冯琳收好馒头,慢慢把头探出假山,只见一群人抱着酒坛和端着下酒小菜在一旁的凉亭上入座,因为凉亭四周挂着灯笼,几个人的外貌表情都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笑道,
“老刘,你已经从麦积山回来这么久了,就不能和我们说说你的光辉事迹吗?”
那个叫老刘的瘦削男子显然已喝过一轮,摇摇晃晃地高声笑道,
“咳,要我说啊,那个拜火教啊就是命数已尽,我们打到宫里的时候宫里统共没有多少人,但里面有一个男人可真厉害,火烧连城用的不错,剑法也不赖,面无表情活像个阎王爷,杀了咱们好多的兄弟,我就趁他不备,一剑刺过去,结果有个老妖婆冲出来一把把剑挡开,眼见就要对我用火烧连城了!”
“哎呦,那可怎么办啊!”
“我当然不敢让她用出来,周围都是咱百花宫弟子,让她用出来咱兄弟不都得死?说时迟那时快,我把手上的剑往她身上一扔,这剑就贯胸而入,把她刺了个透心凉!”
众人齐声喝道,
“好!拜火教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然后那个阎王爷一样的男人大叫一声,“娘!”这男人一分心,立刻挨了周围人好几剑,武林盟主收拾完身边的喽啰,抓紧机会一个骨鞭抽了下去,你知道楚成的骨鞭吧,本来上面就都是倒刺,再注入内力,我的妈,打得那男人那叫一个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当场就口吐鲜血死掉了!”
楚成望向身旁的冯琳,只见冯琳浑身都在打着哆嗦,双眼赤红,双拳紧握,牙关和骨节噼啪作响,因为咬得太用力,把本就有些干裂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
楚欢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转头望向那些在凉亭里大放厥词的百花宫弟子,恨不得当场割下他们的舌头,用骨鞭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初拜火教屠人满门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老刘,你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宫主不会把你分配到主殿去吧!我听说宫主一直挺赏识你的!”
那个叫老刘的人嘿嘿笑了起来,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个,都说不好的嘿嘿……”
冯琳原本黯淡无关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夜色里仿佛一只盘踞在假山旁的野兽,他微笑了起来,喃喃道,
“好,很好,非常好……”
楚欢以为冯琳会就此杀出去,可冯琳并没有,今后的几天他都非常安静地跟在那个刘智,也就是人称老刘的瘦削男人身后,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就这样一连观察了将近半个月,连楚欢都搞不明白冯琳究竟要做什么,若是想杀了他冯琳有大把的机会,除非……
楚欢忽然想到了冯琳的易容术,高超到就算楚欢从他身边走过,都认不出这是跟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爹爹”。
像是印证了这个想法,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冯琳终于动手了。
那一日刘智刚刚从金陵城里办事回来,车马劳顿,倒床便睡,见他呼吸沉了,冯琳便跳下房梁,猫一般地走到那男人身前,一把点住他的穴道,背着他飞到百花宫山谷的一片荒地上,将他反绑在一棵树上,解了他的穴道。
那男人早就在这番折腾中醒来,无奈看不清冯琳的面容,一解开穴道就大喝道,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百花宫本宗弟子,前几日刚灭了拜火教,是实打实的大侠!歪门邪道见我避之不及,你这毛贼竟敢绑老子!?”
冯琳不说话,捡了些碎枝,掏出身上的火石,点起了篝火,火焰窜出的一瞬间,照亮了冯琳微笑的脸。
刘智一愣,迷茫道,
“冯……冯公子?”
“没错,我就觉得你应当认得我。”
“那、那当然,远山白鹤的名字谁没听过……”
刘智显然松了口气,
“您怎么突然绑上我了,百花宫和青山派可从来是无冤无仇啊!你师父明柔刚死没多久,您可不能随便就败坏了青山派的声誉啊!”
冯琳嗤笑了一声,指了指乱糟糟的头发,
“你看,我有玉冠吗?没有玉冠,算什么青山派的弟子?”
说完从怀里拿出火莲花吊坠,忽明忽暗的火焰下,吊坠闪烁着妖冶的光芒,冯琳笑了起来,
“你看这朵莲花,是不是很眼熟啊?”
刘智蹬大了眼睛,
“这是拜火教的……”
“没错,你知道拜火教教主叫什么吗?他叫冯明,是我爹爹;和你对打的年轻人叫冯珂,是我兄弟;你说时迟那时快钉死的女人,是我的奶娘……”
冯琳虽然仍在笑着,却是双眼赤红,
“你说说看,我该不该杀你?”
刘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冤枉啊,他们都不是我杀的,你爹是自焚身亡,首级是楚成斩下的,冯……冯少侠,我就是个小喽啰,我之前完全就是在吹牛啊!”
冯琳爆喝道
“那我奶娘,那个你嘴上说的老巫婆,是不是你杀的!”
他这声爆喝别说刘智吓得直打哆嗦,连楚欢都被喝得有些发愣。
他呆在冯琳身边这么久,冯琳无论多生气对人都是笑嘻嘻的,何时这么凶恶过。
楚欢望向冯琳,见着冯琳脸色涨红如猪肝,青筋暴突,双眼简直要掉出来,在火光下要多狰狞有多狰狞,哪有半点昔日的风流潇洒。
刘智完全傻了,呆愣了好久,突然哭了出来。
“冯大侠饶命啊,我这都是形式所迫啊,这拜火教是邪门歪道,人人喊打喊杀,各门各派武林人士都参加了此次讨伐,您可不能只拿我开刀啊!”
冯琳抽出陆离,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笑眯眯道,
“我也没办法啊小老弟,谁叫你倒霉呢?既然让我听到你喝酒时炫耀丰功伟绩,就是命中注定你我要在今日邂逅,不是吗?”
刘智哭得更厉害了,
“冯少侠,冯大侠,冯爷爷,我那些都是在吹牛皮,都是在胡说八道啊!”
话未说完,冯琳就闻到一股腥臭味,竟然是刘智尿裤子了。
冯琳愣住了,很快喃喃道,
“我的老天啊!”
似乎觉得过于荒唐,他仰天大笑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杀了我全家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冯琳举剑要刺,突然犹豫了一下,收回了剑,笑道,
“我怕脏了师父送我的剑。”
刘智刚松了一口气,便见到冯琳在袖子里摸摸索索。
“你说奶娘想用火烧连城,结果没用出来是吧……”
冯琳总算摸出一包白色粉末,
“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火烧连城了,已经不太熟练了,可能没法立刻把你烧死,对不住了,多包容哈!”
说完走过去开始脱刘智的衣服。
刘智颤声道,
“你……你做什么?”
“本来想剥了你的面皮做面具,但我嫌恶心,不过这衣服是没有罪过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就把这身行头送我成吗,乖。”
最后冯琳把刘智脱得只剩底裤,光溜溜的,活像一只脱毛的野狗。
然后冯琳用出了火烧连城。
其实楚欢并不信冯琳火烧连城用的不熟练,不过是故意把火焰弄小,亲眼看着那人像野猪般嚎叫求饶,痛苦而死。
他望向冯琳,只见冯琳虽仍在笑着,笑容却有些扭曲,而且全身都在打哆嗦。
楚欢意识到,冯琳并不是那种会在杀人里找到快乐的人,自己跟冯琳住了那么久,冯琳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耍嘴皮子威风,只真正杀死过几个”强抢民男”的土匪,还是别无选择的情况下。
甚至这次可能是冯琳从小到大第一次杀人。
像是印证了楚欢的想法,在刘智面目狰狞的阵阵惨叫下,冯琳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他捂住耳朵慢慢蹲下身子,颤抖地好像秋日的落叶,口中喃道,
“我究竟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就算杀光他们大家也不会活过来的,我为什么非得受这种苦,他们不该死吗?”
他抓住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声音凄惨悲切,仿佛整个山谷都在回荡,若不是楚欢亲眼看到,他绝不会相信这是冯琳会发出这种叫喊。
这几日的冯琳是楚欢未曾见过的,楚欢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冯琳,原来冯琳也会哭得像个小孩子,原来冯琳曾经是这么的干净纯粹……
楚欢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潮翻涌着,那一瞬间他忘记了仇恨,只想抱住冯琳,让他在自己怀里哭泣,告诉他我会永远陪着你,像小时候说得一样,陪你一辈子!
可他只能呆愣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