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找我了?”
孙莹莹穿着一件雪白色纱衣,懒懒倚靠在软垫上,眯起杏仁般的双眼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白猫,新染的鲜红色指甲在烛灯下如同凝固的血迹。
“你知道吧,楚叔叔一家都死了。”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因为只有你知道,就算我会杀楚成,也绝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更不可能杀他一家。”
“所以,你找我帮什么?”
“帮我找个小村子,我带冯珂隐居起来,从此不再掺和江湖中那些烂事。”
孙莹莹摸猫的动作僵了僵,冯琳笑道,
“怎么,很惊讶?”
“我以为你是找我帮你洗清冤屈或者报复程仁。”
“那我问你,你有办法洗清冤屈吗?”
孙莹莹望向冯琳,轻轻摇摇头,
“可让程仁身败名裂的方法我有的是,只要你和我联手……”
冯琳笑了笑,
“所以我的冤屈这辈子都不能洗掉了,你我费尽心机充其量最后只能拉程仁下水?我问你,有意思吗?”
孙莹莹咬了咬唇,
“那你难道就甘心?甘心自己被千人唾骂,甘心被你大师兄踩着青云直上?”
“莹莹,你知道程仁……马上就要做武林盟主了吗?”
“那又如何?”
“我们青山派,曾经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后来门派中落,近百年来师门从未出过武林盟主,师父毕生心愿,就是把青山派发扬光大,青云直上……我大师兄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与师父无关,更与青山派无关!我既然无论如何无法洗清冤屈,又何必把程仁拉下水?如果连青山派掌门都身败名裂,世人会怎么看我们青山派?青山派还有出头之日吗?”
“那你不觉得委屈吗?冯琳,你到底是什么绝世大英雄?就算是大英雄,人家讲究的也是是光宗耀祖!你呢?你这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你这脑子还算正常吗!”
“其实吧,也不是很委屈,毕竟我当时也是想杀楚成的,只是出于那点可笑的自尊,才没有杀他全家,现在名正言顺地杀了楚成一家,老实说,我心里竟然还有点畅快。”
冯琳微笑着,眼前的烛火把他黑色的眼睛映得亮堂堂的,
“而且,我现在觉得很累……莹莹,你有体会过吗?那种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力气的感觉?就好像世间一切都与你无关了,世界的一切都被你看透了,就算明天我就这么死了,都不会感受到一点痛苦和恐惧,更不想理那些恩怨情仇了。”
冯琳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曾经看世间万物,都觉得他们是美好的,看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觉得他们都有其可爱之处,可现在我只想离这江湖远一些,找个僻静的地方与小珂珂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这就是我如今的全部愿望,莹莹,帮帮我,我会给足你钱,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帮忙了……”
孙莹莹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了白猫身上,白猫喵呜了一声。只听孙莹莹轻声说,
“小玉,你是个傻子。”
“嗯,我知道。”
楚欢听了这话一阵火大,刚想说什么,突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北境村庄的一个破旧的小屋,炉火“呼呼”烧着,狂风在外面咆哮,吹得小屋“嘎吱”作响,仿佛外面关了一只凶残的野兽,只要人稍稍放松精神它就会闯进屋来。
冯珂坐在墙角的木凳上,呆呆望着躺在床上的楚欢,面无表情地唱着,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冯琳端着药走来,叹道,
“小珂珂,你若真想给人家唱摇篮曲,麻烦也唱得好听点成吗?你再唱,外面野狼都要招过来了!”
歌声戛然而止,
“少主,这次药还是你喂吗?”
“你以为我不想你帮帮我吗,上次……”
冯琳瞥了一眼楚欢,表情突然僵住了,小声道,
“小珂珂,呆鸡睫毛刚才是不是动了动。”
冯珂走上前,呆鸡的睫毛又动了动。
冯琳吓得端起药汤就往厨房跑。
“少主,少主你干嘛去?少主!”
“什么事,这么吵?”
楚欢哑着声音,慢慢张开了眼,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脸,皱眉道,
“小珂……冯珂?”
“啊,你竟然认识我!”
冯珂有些惊讶,
“难道我潜伏被你发现了?”
“那倒也没……”
楚欢干咳了几声,
“冯琳呢?”
“他逃跑了……”
“逃跑?”
“咳!逃跑什么逃跑!”
冯琳端着汤药笑呵呵走进来,不动声色在冯珂腿上踢了一脚,
“我看药没太做好,再去热热……”
楚欢不做声,只直勾勾望着冯琳,望得冯琳心头发虚,将汤药塞在冯珂手里。
“这次你喂,你来喂,把他呛死,乖!”
说完向门外走去。
“站住!”
冯琳身形一僵,讪笑着转头望向楚欢。
“啥……啥事啊……”
楚欢望向冯珂,
“冯珂,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事找你少主。”
“其实我出不出去都一样,反正我一直都知道你们俩之间的事,只是大多数情况下我在房顶你看不见。”
楚欢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至少你不要在这个房间里。”
“为什么小珂珂不能在这个房间里?”
冯琳把脑袋从冯珂肩头后悄悄探出来,
“外面多冷啊,他在里面挺好的,也省着……省着我们俩……尴尬”
“冯琳,你知道吗,我被灵犀刺中以后,看到了你很多事,你……”
“好了,小珂珂,你就出去一下吧……”
冯琳拍拍冯珂的头,
“这次绝对不能趴着偷听,明白吗?”
“少……”
“别少主了,拜火教早没了,出去吧出去吧。”
冯珂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出去,冯琳关上了门,无奈地望向楚欢。
“呆……楚大少爷,这次你满意了吧!”
“过来,离我近点。”
“我看咱们还是保持点距离……”
“咱们俩之前那么长时间都是负距离了,现在又想起保持距离了?”
“啧,没大没小的,都从哪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冯琳把椅子搬到楚欢床前,坐了下来。
“来吧,楚少,想和我说点什么啊?我告诉你,你如今可打不过我,今我是刀俎你是鱼肉,你可不要太嚣张了!”
说完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调戏一下楚欢,突然想到两人之间发生那些破事,又把手默默缩了回来。
“那个回忆,你看了多少?”
“全部。”
“全部?”
冯琳讪笑道,
“那我在猪圈里打滚偷鸡摸狗……”
“也看到了。”
“行吧行吧。”
冯琳揉了揉鼻子,
“这下我在你眼里可彻底没有半点威严了。”
“你从前就有吗?”
冯琳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楚欢,
“大概有那么一点……?”
楚欢又陷入了沉默,漂亮的凤眼静静望着冯琳。
“你这小孩,干吗一天到晚老气横秋的?真当自己眼睛长得好看就会说话了?”
楚欢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住张嘴骂人的冲动,语气却依然有些生硬,
“冯琳,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说我家人不是你杀的?我折磨了你这么长时间,你解释都不解释?程仁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心甘情愿为他牺牲!”
“啊?”
冯琳呆了呆,笑嘻嘻抬起头,
“解释什么啊?说你爹其实不是我杀的,说我虽然确实去杀你爹了但是没等他死他又被别人杀了?说是程仁偷了我的剑杀了你一家,我就是过去拔剑的功夫被青山派逮了个正着?”
冯琳耸耸肩,
“你听着像不像什么志异小说,接下来就差编程仁因为被九尾狐附身了才做出这等蠢事?就算我和天下人说了谁会信我?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谁会信一个整天游山玩水不学无术的小师弟,而去怀疑一个任劳任怨宽厚严明的正人君子?”
“假如你和我说,我一定会信你的!”
“是吗?”
冯琳微笑着望向楚欢,
“你可拉倒吧,当时言之凿凿要和我同生共死,结果你大伯不过和你说了几句话你转头就走!你爹当时已经在房顶上成为众矢之的了,你就这么走了?连头都不回?然后你怪我没向你解释,解释什么?怎么解释?我挖心挖肺声泪俱下的解释完,平白无故再被你讥讽嘲笑吗?”
冯琳侧过头,望着外面飘过的雪花的影子。
“没意思,楚大少爷,现在说这些可真没意思,说白了这世上之人也就那么回事,你也不用摆出一副亏欠我的样子,你全家的死也并非和我毫无关系,你睡了我几次,我们就两清了,今后就别再见面了……”
“不行!”
楚欢冷声道,
“我没有你不行!”
“不行?谁没了谁还不行?你说你喜欢我,不过是因为你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我,所以留给了你一种美好不切实际的幻觉,等哪天你清醒了,你就会后悔,后悔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身败名裂的老家伙……”
楚欢一把抱住冯琳,
“要是你离开我,我就自杀!”
“啊?”
冯琳难以置信地望向楚欢,
“我的妈呀,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你多大岁数了?是哪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我不管,反正冯琳你这个人从来不在乎自己受多少苦难,却在乎别人!”
楚欢一把拔出冯琳腰间的陆离,冷道,
“你要是再说离开我这种话,我就像我爹一样,用剑把自己钉死,或者像我娘一样自刎,反正我现在在世上也没什么挂念的,也没人因为我死就活不下去,你若是还离开我,我这样孤苦伶仃的,不如去死!”
“你看我信不信?”
楚欢瞥了他一眼,猛地把陆离向自己胸口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