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厕所。”丢下一句话，卫霄揉了揉脑袋，走出教室。依着模模糊糊的印象，向走廊拐角处走去。
在厕所门口和一群人擦肩而过，他们兴奋地聊着什么，卫霄没有理会。释放完洗了个手，听到隔间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吗？”啧，没人老子是什么。过去一看，呵，被人用拖把抵住了。看来刚才那群小屁孩没干好事啊。
这时候上课铃声响了，卫霄随手拿掉了拖把，懒得管里面的人，晃晃悠悠往教室走去。幸好原主不是什么学霸，趴在桌子上的卫霄庆幸地想。
“啊啊啊！下午还是晴天，怎么这会儿下雨了！”
“艹，老子没带伞！你带了没？”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谁他妈知道要下雨啊！”
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印出一个个水花。
卫宵撑起眼皮瞟了一眼窗外，又闭眼趴回去了。
等他再一次醒过来，教室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桌子上还放了一把伞，可怜兮兮地挨着桌沿，显然放的人并不敢打扰卫宵的好眠。
卫宵努力回忆了几秒，唔，好像是有人说着什么“下课了”之类的，他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为了摆脱恼人的声音，“嗯嗯”“啊啊”地应了两下，所以他们是以为自己让他们先走了？
卫宵看了一下手表，五点钟放学，现在已经快六点钟了，因为下雨，天黑得比平时厉害，一眼看上去还以为睡到几点了呢。算了，卫宵拿上伞，悠哉悠哉地往外走。
出了教学楼，发现雨已经不怎么大了。卫宵一向觉得，男人撑伞有点娘兮兮的，大雨就算了，现在这只比毛毛雨大一点的天气，他就有点不乐意了。可是已经撑开了，他也懒得收，就这么继续搭在肩上。
在花坛边上看到黑乎乎的一团。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嘛。手里的是……作业？一眼扫过，好像上面的字迹都已经晕开了。
卫宵经过的时候，弯腰把伞放到了那个人身后。头上突然出现遮蔽物似乎吓了他一跳，卫宵余光看那人好像要抬头看，但是视线被伞挡住了，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
原本也不是要发善心，卫宵并没有什么好奇心，直起身就要走。
李天赐僵在伞下，这个人是……高三的卫宵？在这个普通的学校里，卫宵无疑是特别的，不学习的人不少，但是像卫宵这样，打了架还能全身而退的，那可是没谁了。哪怕低一个年级，李天赐也是知道这个人的。更何况，下午要不是这个人，他可能还会因为缺课被老师批评。
“谢谢……”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看着卫宵快要走远的背影，李天赐反复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谢谢！”
卫宵听到身后的道谢，头没回，步子也没停，只是挥了挥手。
卫宵走在楼梯上，现在是放学时间，学校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今天师太的课，卫宵又睡着了，被念了一通不算，放学还要去办公室找她。
师太是卫宵的语文老师，人快五十了，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得过且过”，课上管得严，作业也从不含糊。听说好像是什么“优秀教师”？优秀不优秀的卫宵也不知道，只是小老太太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色彩，哪怕教鞭在讲台上敲得“框框”响，大家也都知道，这个吓人的凶器是不会真的打到学生身上的。所以学生从来不怕她。
但是也没有学生会真的违抗她。哪怕是再调皮的学生，一点思路也没有的作文，大家都会给师太一个面子，就算是班上的最后一名，语文也不会交白卷，不管写得怎么样，至少一眼扫过去还是做了的。
卫宵也是，新瓶装老酒，他不会像别的小鬼那样，故作姿态地用什么“尊老爱幼”来掩盖自己。社会上的厉害关系见得多了，乍一看到这种真的把学生放在心上的老师，虽然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至少也不会和她对着干。这不，放了学，乖乖地爬楼去师太办公室。
“……给我把他衣服扒了！妈的小兔崽子，敢骚扰杰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听到声音，卫宵抬眼望了一下，是在上面一层吗？啧，麻烦。
他继续往上走，看了一眼。三个学生围在一起，对着中间那个人又推又搡的。三个人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在那里动手动脚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靠在墙上，身体蜷缩着。只要他想逃跑，旁边的人就会拳击相加，好好的校服也被扯得七零八落，看上去好不可怜。
李天赐心里怕极了。他知道王东是许志杰的朋友，他已经努力避开他们了。可是今天轮到他值日，分到一起的同学都先走了，他只能一个人打扫。结果就被堵了。教室有监控，王东带了两个人把他拉到了楼梯这。
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那一幕。
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的看过去，是他——卫宵！他一下子挣扎得剧烈了起来，不行，至少不能在这个人面前……
“操，怎么回事，还敢反抗？”带头的学生上前就给了李天赐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李天赐觉得难堪极了，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操，妈的给老子摁住他，看我今天不扒了他的衣服，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这时卫宵已经走上来了。他看着面前的场景，不动神色。走到了那群人面前，冷冷道：“让开，你们挡道了。”
带头那个人，背对着卫宵，骂骂咧咧地转过来：“操，你是没长眼睛，老子在这儿是看不见吗？”
旁边的人先看到了卫宵，拉了拉带头的那个人：“东子，是卫宵。”
带头的人明显也是知道卫宵的大名，但在兄弟们面前又不能太怂，硬撑着说道：“路这么宽，走谁走不过去啊？”
本准备放个狠话就让开，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卫宵就迅速靠近，一拳打到他的肚子上。和刚才那清脆的一巴掌不同，这一拳并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只要看见那人一下子弓起来的身子，明白人都知道，这力道可是不能比。
“老大！”
“东子！”
和普通高中生的花架子不一样，卫宵这一拳，出拳时肩膀转动，肩膀下沉，利用胸背和腿部的动作带动发力，拳头击中对方腹部，瞬间就让人抱着肚子软倒在地，看上去像是给卫宵跪下了一样。
“操，扶老子起来……”
卫宵挑了挑眉，暗自想着：看来这个身体，力量还是不行啊，这家伙居然还能说出话来，明天开始去跑五公里吧。
两人扶着同伴，避开卫宵，一路小跑地离开了。
卫宵动手太快，连声招呼都不打，李天赐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面前就只剩下卫宵一人了。他低下头，努力想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但是显然，连扣子都被扯坏的衣服，一时半会是怎么也弄不好了。
为什么每次遇到都是这么狼狈的时候！弄了半天也没搞好，李天赐不禁想放弃了。突然眼前一黑——一件外套兜头罩下。等他拿下外套抬头看去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踏着台阶逆光而上的背影了。
他捧着手里的外套，偷偷地把热热的眼眶藏在下面，就让他发泄一下，就一小会。
他其实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和许志杰接吻被发现那天太过于惊慌，他其实没时间哭；被宣传栏曝光那天光顾着绝望，他也没哭；被同桌划下“三八线”、被室友扔掉挂在外面晾晒的衣服、被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在背后议论……他都没哭。
可能人骨子里都是有一些矫情的。就像小孩子摔倒了，旁边没有人的话，拍拍屁股自己就站起来了。但若是父母也在，就会哭得很大声，一定要被抱在温暖的怀抱里，被轻轻拍着后背，被温柔地擦拭眼泪，才肯罢休。
他也是一样。没有别人的时候，泪水只会成为施暴者的乐趣，他自然不肯掉一滴泪；而刚才，有人向他迈出一步，替他挡下了别人的恶意，他才发现自己的委屈，才敢在无人的时候放纵自己的恐惧。
这段时间他就像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明知道学校对他而言已经个泥沼，可是他别无他法，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诉说。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崩溃的。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不顾赵磊的嚷嚷（“卫哥这是被树懒附身了吧！”），在食堂吃了饭就回教室趴着去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骂骂咧咧地回来了。看到卫宵，张鹏刚想说什么，被孙天行拉了一把，皱着眉头憋回去了。
高三强制规定午休要待在教室，但是架不住总有那么几个人，一心篮球，无心休息，张鹏他们几个就是这种人。原本卫宵也是和他们一起的，但是自从这个身体换了个芯子，他可没兴趣在日头下暴晒，去篮球场的就变成了四个人。
卫宵觉得奇怪，之前他们每天都是磨蹭到预备铃响起才踏进教室的，怎么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但是他也没问。
等到放学，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在路上。张鹏赵磊一路上不时地想说点什么，就连孙天行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就有意思了。张鹏和赵磊一向是没什么脑子，遇到点问题不足为奇，连向来作为“智囊团”的孙天行也吞吞吐吐的……
卫宵停下脚步，看着惯性往前走了两步的三人：“说吧，你们三个，今天是怎么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张鹏耐不住性子，急急地问道：“卫哥，你昨天被师太留学，是不是……是不是……”
看他“是不是”“是不是”了半天，赵磊忍不住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卫宵莫名其妙：“我能遇到什么事？”
赵磊面色一下子轻松起来：“我就说嘛，王大治那家伙，满嘴跑马，怎么能信。敢编排我们卫哥，看我明天不让他好看！”
卫宵心念一动：“他说什么了？”
张鹏也是一身轻松的样子：“他说你帮了李天赐！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卫哥你从来不管高二的闲事。”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但是一直没有想法去改变历史的卫宵，此时也不禁微微愕然：“那个就是李天赐？！”看上去并不是完全逆来顺受的人啊，怎么会没有撑下去，最后选择了跳楼来逃避现实呢？
孙天行第一个反应过来：“卫哥……你真的帮了他？”
毕竟是卫宵，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可能吧。顺手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
还是张鹏反应最大：“那可是李天赐啊我的哥啊！你知道中午王大治那个大嘴巴说啥了吗？他竟然说卫哥你也是同性恋！还说你一定是和李天赐睡过，所以才帮他！”
刚刚升起的疑惑迅速解开了：并非李天赐心理承受能力差，但如果一个人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一直被动成为所有人的对立面，时间长了，坚持不下去是不可避免的吧。本来自然会有一些明眼人，但是如果一旦帮助了李天赐，就会染上污名，又有几个人愿意会愿意伸张正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