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听凌正跟自己解释半天,许岩算是明白了。凌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凌家的老祖爷,在年轻时白手起家,与一伙人联合创业,正赶上国家大力扶植相关企业,一下子就飞黄腾达,赚得盆满钵盈,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后来家底殷实了,老祖爷心思活络,开始左右逢源地拉关系,在企业、高校、政府和医疗机构都攒下了一定的人脉,还告诉后辈务必好好经营,日后将凌家的事业发扬光大。
而到了凌老爷子这一辈,对方精明干练,头脑不逊其父,唯一的区别在于,凌老爷子比起财富积累更注重提升自家人的社会地位。而其中重要的方式之一,就是和根正苗红、实力雄厚的“上等人家庭”联姻。由于凌老爷子经营得当,凌家开枝散叶,关系网渗入进各行各业,靠着几十年的积累,很快便成了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凌老爷子膝下总共有五位儿女,其中三人是Alpha,两人是Beta。没有Omega的后代比例令老爷子十分满意,更别提第三代还有五个Alpha。他对家族外戚以及Omega不管不问,却唯独关心Alpha子孙们的情况。
因此,为了日后能继承更多的家业,第二代人都急着在老爷子面前争宠,从小就告诉儿女们务必按照爷爷的要求和喜好挑选伴侣。
“唔。”许岩皱了皱眉头,讷讷地问,“那你爷爷对Omega的要求和……喜好是什么?”
其实他打心底里觉得滑稽,想着自己要相携走过一生的Alpha是凌正,又不是凌老爷子,对方凭什么指手画脚地干涉。
但那毕竟是凌正的爷爷,他是凌正的Omega,也该按照凌家的规矩来。
许岩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埋怨,却听凌正道:“那些不重要,你是我的Omega,又不是他的,我喜欢你就够了。”
双耳冷不丁被对方低沉迷人的声线爱抚,许岩顿时精神焕发,心脏砰砰乱跳,蠢蠢欲动地想今晚结束后怎么也该骑在凌正身上来一发。他提着礼盒,随凌正走到一幢安静的小别墅前。两边伫立着葱茏的冬柏,窗格子里溢出温暖的橙色灯光。门外站了七八个年轻人,正聚在一起小声说笑。
许岩觉得那些人跟凌正年纪相仿,估计是同辈的亲戚。那几人在看到他们时便停住笑声,一脸不自在地分开了。
其中一个身量较高的男子一手划拉着手机屏,一手牵着一个窈窕多姿的女人,始终没有抬头看凌正一眼,只漫不经心道:“怎么才来啊,就差你一人了。”
许岩注意到那女人的眼神在自己身上逗留片刻,随即不屑地弯了弯玫红的嘴唇。他还注意到那女人暗地里瞟了几眼凌正,又转而看他,眼里除了轻蔑还多了几分厌恶和疑惑。
许岩用脚趾头也猜得到,对方在想凌正这棵白菜怎么就被他给拱了。
“抱歉。久等了。”凌正生硬地和那些人打完招呼,低声对许岩道,“我爷爷就在里面,重要的客人应该已经约见结束,现在该是我们这辈人去问安了。你和其他Omega待在这里,等我们出来,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爷爷不是跟我们说找媳妇要找女性Omega么。带个男的回来算怎么回事?”
一声谑笑响在身后。许岩刚想转头,侧颊却被凌正的掌心托住移回。凌正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情得让许岩面颊滚烫,几乎要像汽笛那样呜呜蹿出热气。对方旁若无人地在他额前亲吻了一下,许岩目光一恍,尚未回过神,凌正已经转身和其他四人走入了别墅。
“呼……”
他深吸一口气。其他四个穿戴精致的Omega女性凑在一起低声嘻笑,话题围着聚会服装化妆品聊得热火朝天。许岩不感兴趣,双手揣兜,仰头看着这足有三层高的复式别墅,蹙眉想光打扫就要费上半天的功夫。
十几分钟后,那五人便出来了,脸上神态各异,却都透着轻松,仿佛卸掉了一只重担。凌正走在最后,面色有些苍白。许岩刚走过去,就听对方凑近自己耳边低声道:“记住,许岩,无论我爷爷说什么,不要跟他顶嘴。他在患病后就脾气古怪,待人苛刻……如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希望你不要和他计较。”
许岩觉得如果凌老爷子真对他有偏见,绝不仅是脾气的缘故。他心中紧张,谨慎地点头道:“嗯,我知道,我不会惹老人生气的。”
许岩夹在几个女人之间,高跟鞋嗒嗒的尖响让他的心脏几乎扭成一股绳,涌出阵阵酸水。虽然他是Omega,但作为凌家的“准孙媳”去见老辈,总觉得不伦不类,浑身不自在。
然而一想到身后的凌正,他只能强抑下心中的不适,硬着头皮走进大门。
“来了啊。”
一走入灯光敞亮的大厅,许岩双眼刺痛,回过神来,一下便瞧见了躺在长沙发上闭目休憩的凌老爷子。对方比他想象得还要苍老,松弛的颈肉叠出好几层褶子,下颌、两腮和头顶都刮得光溜溜的,脸上长着几块老年斑,手背青筋迸现,嘴唇却薄如刀刃。沙发旁只有四把椅子,那四个女人便顺其自然地坐了上去,握住凌老爷子的手嘘寒问暖。
她们和老爷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会面,毫不拘谨,唇甜如蜜舌灿莲花,说得许岩目瞪口呆,一时都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爷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了?我爸之前还让我跟您说,他在国外看到一款热销的理疗床,想给您也买一台回来,省得您每次还要去疗养机构……”
“诶真巧啊,爷爷,我家里人也让我带给你一些进口的营养胶囊,说抗衰老效果特别好……”
“爷爷,我家最近包了一块地,说气候和风景都很适合老年人居住,还有天然温泉,刚好可以建个疗养山庄。我爸妈还想着等日后让您搬过去住一阵子呢……”
许岩站在一边看那几个女人跟推荐保险一样,缠着老爷子争先恐后地献宝。凌老爷子躺在皮革沙发上,双手交叠,连眼皮都不抬,笑得不动声色,偶尔动一动嘴角。许岩看得出来对方在敷衍,似乎压根不把他们这些Omega放在眼里。
他从见凌老爷子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对方眉眼间毫无老人的慈爱和宽容,反倒有一丝冷硬的倨傲,犹如日积月累锻成的钢石,容不得一点杂质。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健康问题结束后,对方就开始逐一问那些女人目前的学习和工作情况,当然更多的,是自家的经济现状。
“……”
不知过了多久,许岩还是站在原地发怔,而那些人讨论的话题已经换了好几个。他听那些女人嘴里说出一连串他所知甚少的海外大学,还有父辈所从事的行业现状。他突然发现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些涂脂抹粉的Omega,看起来娇憨柔弱,实际上伶牙俐齿,抓住一个擅长发挥的点就能侃侃而谈,说得他如堕雾中,又觉得似乎很厉害。
【说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子女。】
许岩闷不做声地想着,一颗心踌躇不决,腿却气势汹汹地迈出了一步。他生硬而突兀地挤进那个没有他安歇之地的领域,问候甫一出口,声调比他咯吱作响的骨骼还要僵硬。
“您好,爷爷。”
他一出声,那几个Omega女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许岩攥着礼盒上的细绳,正拼命将噎在喉咙里的话语挤出来,却听凌老爷子转头问一个女人道:“然后呢,你刚刚说你父亲准备买什么……”
那女人如梦初醒,热情地说:“哦,是购买一处地产,爷爷……”
许岩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二十分钟。
他站在旁边,眼看谈话到了尾声,却没有任何能扭转局势的技巧,甚至有种自暴自弃的颓废。他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个性,而且很容易受到对方情绪的诱导。假如凌老爷子是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人,他自然愿意凑上去亲近。但此刻面对着这样一块冷硬的钢板,仿佛做什么都不过是自讨没趣。
许岩移开视线,微不足道的自尊从骨子里渗了出来,强烈的抵触感将他的嘴唇黏得严丝合缝,竟一言不发地待到了最后。
“快到时间了,你们也饿了吧?晚饭都准备好了,你们年轻人就去正厅隔壁的套间吃,那里面地方宽敞得很……”
那些Omega乖巧地答应了,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朝老爷子鞠了一躬才施施然离开。许岩静默片刻,扭了扭酸涨的肩膀,正要若无其事地转身出门,却听身后的老人哑着嗓子,不徐不疾地问了一句话。
“你就是凌正的Omega?”
“……”许岩回过身,走近沙发上的老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低眉顺目地点头,“是。”
“怎么……”
凌老爷子咳嗽两声,拖长了气音,摩挲着指节上的一枚玉戒,浮肿的眼皮罅开一条缝。
许岩看到了那双眼皮下漆黑冷酷的瞳仁。
“巴结靳家不成,就把主意打到我们凌家身上了吗?”
对方语焉不详,许岩蹙紧了眉头:“……请问您的意思是?”
凌老爷子闭目问道:“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许岩道:“我爸是个无业游民,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妈在纺织厂上班。”
“哦。这种家庭的孩子啊。”凌老爷子长吁一口气,忽地冷嗤一声,“难怪那么不知耻,为了往上爬,应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许岩莫名其妙,看到凌老爷子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厌恶,莽躁的冲劲一下子涌上脑袋,直截了当地问:“我做什么了?”
那老头答非所问,只不紧不慢地说道:“凌正这孩子,比较特殊。他从小就不是在一个纯粹的环境里长大,脑子里残存着劣等人那种不良的思维习惯,阻碍了他的进步……你看,上大学报选专业,我建议让他填报管理,日后读出来直接接手他大伯旗下的一家公司,他非要填机械。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么?跟我对着干,他有什么好处?……选Omega也是,我说女性Omega听话、乖顺、好生养,日后的家庭矛盾也会少很多,他偏要……”
许岩极度不适地皱紧了眉头,那嗡嗡作响的声音仿佛一下子把他拍回了刻板拘泥的封建社会。凌老爷子缓了口气,咽了一口茶水,接着道:“不过他的一些状况,我能理解……要说这一辈,我最担心的就是凌正。他涉世不深,打交道的净是一些跟他差不多大的毛孩子,练不出什么阅历,很容易就受到低级的诱惑……”
“我是因为喜欢凌正才站在这里,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爷爷。”
许岩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的话:“我第一次见到凌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背后有个了不起的大家族。我以为他就跟我一样,是个普通的学生,有个普通的家庭,每天三点一线地学习生活……”
凌老爷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仿佛许岩有眼无珠的揣测更让他恼火。他冷哼道:“这话我可听过太多了。但凡是个想攀我们凌家关系的,一定要拿这番说辞来糊弄旁人,拿感情当挡箭牌,显得自己的心不那么卑鄙。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眼前的老头冥顽不灵,似乎打心底里认定他是为了凌家的资产才勾引凌正。许岩觉得有些可笑,双手往兜里一揣,一字一顿道:“说我糊弄人,说我找挡箭牌,您可误会了。大学是我自己考的,学费是我自己赚的,就经济来说我连家里人都不靠,更别说依靠凌正了——但这跟我喜欢他没关系。我就是喜欢凌正,就算他不是凌家的少爷,是个普通农民家的孩子,我照样喜欢他。”
凌老爷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还真是家里越穷越能信口开河,照我看你家还比不上农民家呢,人家起码还有自己的土地。而且凌正一旦跟你结了婚,你们的住房、工作,包括孩子的抚养费,哪一样不需要我凌家打点?”
许岩耸了耸肩:“不需要。我们有手有脚,缺钱大不了再赚,一年还不起就两年。反正只要人在,怎么都好说……”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凌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神深恶痛绝,仿佛在看一个没脸没皮的无赖,正吹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牛皮。许岩不懂那番话哪里触到了对方的逆鳞,毕竟在他看来实属正常。他从小就与家里处于半割裂的状态,他知道父亲是个混蛋,母亲抚养他和弟弟长大很艰辛。所以他一旦能挣钱了就不再管家里要钱,每月打工攒下来的部分还不停地往家里寄。
他扪心自问完全可以在经济上独立,并不明白令凌老爷子气急败坏的点在哪里。
“凌正跟你在一起,就完了。”
好半天,对方逸出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都没有,还想拉着我的孙子一起堕落……凌正起码是我的孙子。要是没有你,他将来能当经理或董事,管理一个公司,或者走行政的路,当个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
许岩紧抿着嘴唇,不知何时双手已紧攥成拳。凌老爷子的话片面而偏激,但有一部分的确毋庸置疑——凌正有凌家的扶持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无论是人脉还是资金,这是身无分文、什么都要空手打拼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
“您说的这个,我承认。”
半晌,许岩不甘地说道:“但这是凌正自己的事,您是不是也要尊重他的意……”
“他现在完全被你迷住了!他能听我的话?!还‘尊重’不‘尊重’的,你这小子心机倒是深,一开始就想逢迎凌正的心性,借此把他套牢了吧!”
凌老爷子骤然狠厉的语调让许岩吃了一惊,看到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燃烧的怒火。“原来他是在关心自己的孙子?”——这个念头在许岩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便听到凌老爷子咬牙切齿的喘气声。对方似乎在竭力平复情绪,许岩如蜡像般僵在原地,还保持着双手揣兜的姿势,眼珠间或一转,往老爷子那张气得涨红的脸上轻瞥一下。
凌正果真没骗他,对这种高傲又顽固的老人,争辩再多也没用,点头倒是明智的应对之法。
但要如何点头?承认他是为了凌家优越的条件勾引凌正,还是承认自己的家庭就是一团谁都能放脚下践踏的泥?
不可能。越是和凌老爷子对话,许岩越觉得,要他向对方低头,实在太难了。
“你们的事,等今晚过后,我会抽出时间专门解决。”凌老爷子缓过气来,冷冰冰地撇下一句话,“出去吧。”
许岩心凉了半截,听对方这口气怕是没戏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死缠烂打地挽救一下,但直觉又告诉他这么做无非是自取其辱。以往他不做什么都能惹得一身骚,更别提现在自讨苦吃。许岩二话不说,沉着脸转身,在推开大门的一瞬,听到凌老爷子憎恶的嘀咕声。
“脏东西。”
.
门外。
“诶,凌浩一跑哪儿去了?刚刚不还一起出来的……”
一人嗤嗤笑道:“听说朴家那边来人了,乐得跟什么似的,直接跑去找那个……”
他话音未落,被人用手肘捣了一下,顺着对方警示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忧心忡忡的Omega。那女孩目光温和,指间戴着昂贵的钻戒,一身华贵贴身的名牌,相貌却很平庸,牙齿有点地包天。对方自他们口中的弟弟凌浩一不在就一直心神不宁,无心加入任何人的谈话。
另外两人悄悄离那女孩远了些,窃窃私语道:“这就是那个李董事长的千金?这长相果真……哈哈,人还算是有些气质吧。”
“那熊崽子眼光挑剔得上天了,能真心待她?”
“还不是人家后台硬实。我听说了,那女孩从小就喜欢浩一。他们俩一旦结婚,浩一能拿到她爸手里不少的股份……”
凌正在一旁沉默不语,一直注视着别墅的雕花大门。衣兜里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一看,还是陈茜的来电。
他站到较远的位置,这才接通道:“二姐……”
“小正啊,我这里也忙着呢,没法跟你多说……这个时间许岩应该进去见老爷子了吧……”
凌正听到陈茜一声轻叹,正要说话,对方仿佛洞悉了他的心理,柔声道:“你别紧张,你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就是别忘了,等他出来后,记得给你的Omega一个拥抱啊,小正。”
凌正听得懂陈茜的言外之意,舌尖涌起苦涩。他沉默半晌,哑声道:“我会的,姐。”
他挂断电话,再度注视着漆黑沉重的大门,就像凝注着一个黑黝黝的深渊。几年前他浑身浸泡着冷冰冰的雨水,冻得瑟瑟发抖,深夜跪在了爷爷的床头,浑浑噩噩地说着凌安安的病情。对方就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从头至尾不说一句话,拨着床头的电话唤来了他的大伯,让对方把他安顿好,有关凌安安的事改日再谈。
凌正至今记得那个声音有多冷酷,让他面色煞白,手足无措,与凌家刻在内心深处的疏离和恩怨一齐涌了上来。他惶恐地想他们的祖父说不定真的会放任凌安安病情恶化,直到死亡。他被自己的揣测骇住,一时间全身上下被软弱的无力感包裹,差点痛哭出声……
凌正揉了揉发烫的额头,驱散掉那些不堪的回忆,许岩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男孩的脊背瘦削又坚韧,像一把绷紧的弓,从以前就如此,仿佛从未改变。凌正轻呼一口气,觉得沉重的肩膀仿佛轻快了一些。他继续注视着大门,想无论结果如何,他希望许岩推门后所见的第一人是他。
【吱……】
几分钟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