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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到七章:初遇

    天池城坐落在大陆最北方,临近午夜才会天黑。城中心有一串葡萄形状的盐湖,湖水浅紫,沙滩雪白。

    天池堡和城内其它房屋都临湖修建,即使是不下雪的夏季三个月,起伏的白墙紫瓦也如同一群沉睡的天鹅。

    天池派的掌门人和他的十一名亲传弟子居住在天池堡。外门弟子约有五百人,是城内的全部居民。商铺都是武器铺,城内没有小孩玩耍。

    十一名亲传弟子指导外门弟子习武,外门可以向他们发起挑战,若击败迎战者,就成为新的亲传弟子。

    吕山位于大陆的中央,四季分明,花草丰富。有一个门派立于吕山之巅,但它不叫吕山派,而叫焚檀教。

    五十年前,一名破戒的僧人逃上吕山,发现了峭壁中的双修功法。她收了三十五名徒弟,无一例外是欺宗灭祖之人。

    她四十岁死在了炉鼎的床上,弟子们广招门生,把这个结构松散的帮会扩大到一千人。门派自称“焚檀教”,却没有订立一条教规。

    封泉十二岁时全家下狱,他被出逃的姐姐带到吕山。十年之后,姐姐成为了焚檀教的第四任教主,订立了严谨的教规,把炉鼎也纳为教徒,门派中人必须成年、不得抢劫炉鼎、不能诱惑他人修炼。她任命了九名护法,一同管理教务。

    这之后,焚檀教的势力扩张到了吕山脚下方圆百里。一年前,吕山派带领各大门派讨伐焚檀教,持续至今。半年前教主失踪,封泉成为新任教主。

    “只剩天池派的人没到。”颐楷用肩头拱拱李三星。吕山派的年轻子弟坐在誓师大会的人群外围,他们到得最早,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大约是出门晚了。”李三星玩笑道,在心里评比各门派的面色和气势。去年第一次讨伐时,他在心里埋怨掌门,做表率也不需要让十六岁以下的弟子参加啊,焚檀教可是会把落单的正道弟子抓做炉鼎。

    不过与那次一样,一到大会的举办地,隐隐的畏惧就被自信击碎了。朝气蓬勃的面孔淹没了他的视野,若是遇到魔教党羽,大家肯定能齐心歼灭。

    身穿黑袍的男子大步走到会场中央,李三星和颐楷坐直身体。同时,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天池派来了!”两人同时想到,向门外张望。

    最靠前的骑马者圆脸翘肚,白发簪球,长须在风中飘扬。衣袍第一眼看去是朴素的浅灰,第二眼色泽清透如烟,隐现贵气。原来麻布间编织了极细的珍珠色线,让穿衣者的周身反射朦胧雾光。

    他的身后跟随十二名弟子,长发松松挽着,不辨明男女。最前面的弟子背着碗粗的绿竹筒,其次一名的腰间挂着金球,后面的人的武器还有瓷瓶和铁桨。

    会场的大门向两侧完全敞开,哒哒的交错马蹄声在进入院子的刹那突然消失。白发人拉缰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前的仆从。

    “天池派今天带了十二名弟子。”颐楷低声说。

    白发人走进大厅,棕髯男子远远抬手:“今天吴掌门迟到,我却得恭喜。”脸上带笑,“你果然把他收作了亲传弟子。”

    天池派掌门吴声合捋过长须:“他第一次正式参加讨伐,需要额外嘱咐,因此耽搁了行程。”他对吕山派的掌门歉意一笑,圆脸颇为和善。

    任九重扬起眉毛:“不向后生们介绍一下吗?”说着鹰目扫过吴声合身后,在第三个年轻人身上停住,略略皱眉,又在别人发觉前转回到吴掌门身上。

    “自然。宁雪落。”

    场中骤起嗡嗡低语,片刻后消失,李三星看清了走到任九重面前的人。面皮白皙,唇色朱红,一片南国温柔。和天池派其他弟子一样,穿着烟色长袍。

    “宁雪落见过任掌门,见过各位前辈。”这人行礼。

    “咦?”颐楷轻呼。

    李三星在他旁边笑道:“莫非以为他是女子?”

    “要不是声音低哑,怎么分辨?”

    “你看的地方错了。”李三星声音弱不可闻,被颐楷瞪了一眼。

    任九重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宁雪落行过礼,退到吴掌门身后。天池派众人在吕山派旁边落座,这年轻人坐到了掌门身后第三把椅子上。

    “竟然排行第三了……”李三星喃喃,坐在前面两排的师父咳嗽一声。

    参加讨伐的门派多达十六个,以五大门派为首,包括了大部分正道精英。

    “一年内,我们已经把十二座城镇从焚檀教手中解救出来,占了魔教势力范围的一半。这次的目标是碧城。夺过它,就摧毁了焚檀教最大的后宫。各门派需要严格按照我安排的时间表行动。”

    吕山派的弟子起身,在大厅里穿行,把名单和负责的区域交给各门派。

    任九重目光灼灼,掠过每个门派的席位:“邪祟在黑暗中活动,我们也在夜晚除祟。”

    众人各自分组,李三星和颐楷幸运地和任飞分在一处。任飞是任九重的儿子,也是他最争气的徒弟。不仅在最近三年的切磋大会中夺得头筹,人品样貌也倍受赞誉。

    任飞眉眼锐气,有和掌门一样的鹰目,他一身天蓝色,剑鞘也用细碎的蓝宝石镶了卷云。

    任飞对两人招呼道:“李师弟、颐师弟,今夜我们互相照应。”

    二人忙道“劳烦三师兄”,任飞低头,看了眼写有成员姓名的宣纸,抬头环顾四周:“宁雪落在哪?”

    颐楷眼尖,在十步远的地方,三名短发少女正围着刚才向任九重行礼那人。

    “宁雪落与芍药庵的弟子也算共患难,熟络些,就和她们一起行动吧。”吴声合指指手里的名单,对任九重说。

    “自然可以,只可惜任飞少了最得力的队友。”任九重扬起棕色的浓眉。

    “哈哈,任飞还小,不要让他太老成持重嘛。照顾后辈是极劳神的事。”吴声合笑眯眯。

    任飞转回了脸。

    这边宁雪落向读槐、读潮、读勉三位师姐妹行礼:“今晚有劳师姐们照拂了。”

    话音没落地,读勉便笑道:“莫客套,到时候还要仰赖宁师兄身先士卒。”

    宁雪落笑笑摇头。

    碧城位于吕山向南三百里,连接了大陆上的东西官道,因着官府决定把西部的矿藏运输到东部,碧城修建了大路,每日车水马龙。路面由具有弹性的红泥烧砖铺就,即便重达千斤的车轮压上去,也不会爆出裂纹。城内有许多家客栈,几个马场,还有半夜也开张的铁匠铺。

    时间一长,东部的游商陆续来到碧城,向富庶的居民贩卖瓷器、木器和布料。碧城税率稳定,一些商贩便干脆开铺常驻。

    碧城成为焚檀教的后宫,是因为药门采集吕山上的名贵草药之后,炼制独家补药“甜檀”,会运到碧城贩卖。

    碧城的热闹传到了其他魔教教徒耳中,轻功上乘者便去游玩。他们往往看中了当地居民,想纳为炉鼎,因为教规不许强取豪夺,只好停留些时日,用尽手段把对方蛊惑。

    碧城人心思灵活,多能领悟双修功法的奥妙,被焚檀教视为珍贵的炉鼎来源。为了让平民不被强掳,扭转焚檀教多年来令人厌憎的形象,封泊曾派出刑门十三人驻扎在碧城。

    焚檀教功法特殊,想发挥双修的威力,使内功迅速精进,需要主人与炉鼎的经脉强度相近。男女有别,逐渐的,焚檀教的男教徒只找男炉鼎,女教徒找女炉鼎。

    炉鼎被采撷以后,仍然可以假装清白之身,但主人会为了加快修炼速度,调教他们的身体。若被穿环改造,便无法对枕边人掩饰。

    近年,碧城出现了年轻炉鼎自行结合的风气,他们结婚生子,为共同的秘密守口如瓶。这种风气蔓延到了其它城镇,被正道门派发现,侠士无不斥之为邪恶。

    吕山派决定联合各门派,势必剿灭焚檀教。

    宁雪落与读槐、读潮、读勉换上有丹青刺绣的对襟纱袍,扮作结伴游玩的书生,在午后通过了东边城门的检查,进入碧城。他们四人的任务是清理灯琴大街的两侧,这里住着四十一户人家。

    暮色深沉,大街上接连响起乓乓声,乐器铺和灯笼铺都关门上栓。再等一个时辰,星光满天,宁雪落与芍药庵师姐妹确认了名单,便分开。

    宁雪落走进南侧的巷子,从衣襟里掏出副雪白的手套。他打量两侧人家紧闭的门窗,视野内除了黑色的木板砖石,就只有清冷月光。

    走到巷子中段,右手二楼的窗棂透出暖色。宁雪落默默仰望了两秒,提气一跃,踩上墙面一指宽的砖缝。他立于木窗边,看见窗棂上雕刻了吕山的剪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宁雪落附耳在墙上凝神细听,低声絮语逐渐清晰,是两个男人的嗓音,一个轻滑一个冷硬。

    “跟我走吧!你不是真心想与我分开,不如跟我上吕山,省得担惊受怕。”

    “你有数不清的炉鼎,我难道学深宫妇人,等你临幸?别开玩笑了。”

    “我哪有数不清的炉鼎?上吕山是正经拜入我教,我会亲自引导你双修的入门功法,这可是我吃大亏。”

    “如果学了功法,我才不会继续当炉鼎。你是傻了才会教我。”

    “就算我不教,也会有教门的人教你。何况做我的炉鼎有什么不好?才半年已经耳聪目明,你的书画水平突飞猛进,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胡说!笔墨之道与你的下流手段有什么关系,唔……”

    “哼。”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衫声音,宁雪落听见黏腻的情话和变调的抱怨。

    任九重嘱咐过各门派,不可被魔音影响心神。宁雪落为了确认身份偷听墙角,没有遵循除祟大会的规定。

    羽睫扇动,他的耳朵离开墙面,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扶上木框,无声地震断铜栓。

    “谁!”

    宁雪落开窗翻入,桌边的两道身影也在一瞬间跃上卧床,被垂下的两道绿绸帘子挡得严实。

    宁雪落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对微微飘动的床帘自报姓名:“在下宁雪落。请阁下自己出来,不要拿炉鼎作要挟。”

    绸帘剧烈飘荡,另一男子站在宁雪落对面。他披着白色内袍,乌发如瀑,敞胸露怀,下唇有一滴樱红,仿佛被针刺透时要落不落的血。

    “宁少侠……大名如雷贯耳。”男人目露精光,右手五指变爪,袭向宁雪落纱袍的前襟。

    宁雪落的黑瞳映出对方迅速靠近的身形,手腕微微一抖,做出提拉的动作,同时轻飘飘歪倒,脚跟旋了半圈,避开这一击。

    男人接连三招,都被灵活地躲过,眼珠一转,抽身奔向窗户。宁雪落突然抬起手腕,虚握着什么,向墙壁的方向扯动。

    “啊!”男人瞪大眼睛,腰部仿佛被捆住,后背弯曲,四肢挣扎,重重砸到墙上。

    宁雪落足尖轻点,飘然落到男人面前,左手食指戳上他的心口,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贴上他的小腹,拿掌根一揉。

    “唔!”男人面露痛苦。宁雪落的掌根左旋半圈,往下移一寸,右旋半圈,再移一寸,仿佛轻柔按抚。男人却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抽动,仿佛被刀捅穿了肚子。

    宁雪落的手已经接近胯间,他在对方恶狠狠的瞪视下,隔着蚕丝手套,迅速抚过挺立的物什。

    “呃!……”男人很能忍,胯下剧痛如割,竟没大声叫唤。

    “你已经不能人道,好自为之吧。”低哑的嗓音带着厌倦,与宁雪落艳丽的面容毫不相称。

    他放开对方,一眼也没看已经扒开帘子,满脸惊慌的炉鼎,宽袖飘荡,跃出窗棂。

    “混账!”魔教教徒忍痛怒吼一声,跟着跃出二楼,紧追其后。

    宁雪落纤眉微皱,奔向巷子深处,刚到了停着一辆破旧平板车的拐角,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我们来助你!”

    冰寒剑光团团围住了衣衫凌乱的男人,那人的皮肤立刻多了几道伤口。

    “师姐们停手!”宁雪落提高声音,“他已经不能行苟且之事,不必取之性命。”

    “不可放虎归山!”读勉扬剑,虚晃一招,读槐的剑趁机刺入教徒的胸口。

    男人抓住剑刃一退一扯,读槐惊呼,剑脱了手。他迅速反转剑柄,格开读勉和读潮的袭击,飞掠到屋顶上。

    芍药庵的人不擅轻功,宁雪落看着男人迅速与三姐妹拉开距离。

    “宁师弟你愣着干什么?追啊!”读潮喝道。

    宁雪落攥紧拳头又松开,抬脚跃上瓦顶,几步就拦在男人身前,游龙般绕着魔教教徒走了一圈,用清水丝把他缚住,往地上抛去。

    教徒扭动手肘,剧烈挣扎。读勉上前,“噗嗤”把剑刺进魔教教徒的喉咙。

    读槐把自己的剑取回,读勉不解地看向宁雪落:“宁师兄,你刚才为什么……”

    宁雪落面露惭愧,道:“我想着,与其跟魔教拼命,不如把老虎的牙齿拔了,再送回去,达到震慑的效果。也让碧城人看到,双修不能让魔教凌驾于正道之上。”

    他表情无奈,摘下蚕丝手套:“我为此研究了魔教泄露的双修功法,找到一种堵塞他们经脉的方式,颇费了些功夫。”

    读槐愣了愣:“……不愧是宁师弟,不担心被魔教抓走,反而去研究新招式。依我看,你才是我辈翘楚。”

    宁雪落忙称不敢,大概是已经打草惊蛇,之后他们按照名单逐户检查,没再发现男男或女女共处一室。

    四人回到福来客栈。红绸牡丹挂在横匾上,花瓣松了,缎子垂下半尺,无风自动。

    大厅里灯光如昼,服装迥异的武者各自饮水聊天,面孔都是誓师大会上的熟脸。

    左侧靠门的桌边坐着一位侠士,手拿毛笔。

    方桌边缘靠立一把长刀,刀背有手掌厚,看上去颇沉。他面前摆了一青花小壶,一张纸。

    这中年人是三绝门的蔡客慈,他看见四人进来,擎着毛笔对她们抱拳:“三位女侠和宁少侠,我负责记录结果,不知你们斩杀了几名魔教妖人?”

    读槐撩起素白袍角,坐到右手边的桌前:“四十一户,只发现一人。”她抬手捋了一把寸头,脸上露出担忧:“你这里一共多少?”

    蔡客慈说:“一千户人家,发现了十人。”

    读槐道:“少了。我们去了名单上面的人家,没有发现妖人的踪迹。”

    蔡客慈揣测道:“封泊刚失踪那会儿,焚檀教把云游在外的教众召回吕山,刚好被我们劫杀。每座城里隐匿的妖人,也逐家被清理。他们想必是不敢下山了。”

    读槐拍桌道:“本以为碧城是大本营,现在看来,他们都龟缩在教内。吕山易守难攻,我们本该在半年前一鼓作气,直捣巢穴。”

    坐在读槐对面的宁雪落摇头:“封泉掌管教门,仰赖了封泊的提拔,他成为教主,其他护法未必心服。直接上山,会让他们一致对外,倒不如像任掌门计划的,把外面的枝桠都剪除,再缩小包围。”

    “吕山物产丰富,他们能自给自足。”

    “按照失踪人口估计,吕山上的炉鼎人数不多,无法满足教众。我们严密看守吕山附近的城镇,逼得他们养蛊。”

    客栈大门被推开,一身蓝衣的任飞走了进来:“各位辛苦了,吕山派会为大家值夜。”

    他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奔进来,任飞拦住他:“李三星?”

    年轻的师弟略微气喘:“南海寺师兄们追击的妖人逃进了富贵酒肆,他们在打碎的酒坛里发现了甜檀。已经审问了掌柜,说是药门十日前运来一小批货,今夜子时,会在城外的折云谷大量补货。掌门人推测药门门主会亲自到场,准备把她生擒。”

    “一个药门不需要劳烦前辈们出手,我立刻过去。”任飞说。

    “任少侠,在下也希望帮忙。”宁雪落抬手施礼。他因为单枪匹马追捕魔教妖人出名,此时自荐,大家毫不惊讶。

    “在下也请缨。”读勉起身。

    “好!”

    任飞与二人几个开阖到达酒肆,任九重、吴声合、南海寺的悟图方丈、芍药庵的听尘师太都在。

    任九重看见三人,示意他们和其他侠客汇合,然后对酒肆里的人说:“大家警惕魔教反扑。切磋大会上排名靠前的后生跟我们去折云谷,不要错过跟魔教练手的机会。”

    “还是速战速决吧,我们是要活捉妖人。”听尘师太皱眉。

    “魔教立教短短五十年,只是一群被欲念驱使的乌合之众,不必担忧。”悟图方丈不以为然。

    路上,任九重问起宁雪落和读勉一组人的收获,读勉立刻提起宁雪落的新招。

    任九重摇头失笑,棕髯抖动:“这直探下三路的招式,岂不污了正道名声?宁少侠太心软。半年前你不顾性命迎战封泊,与她一起坠崖。你前途无量,不必花多余的心思,琢磨奇招怪式。”

    吴声合也板脸教训道:“我说的话你不听,任掌门的话,你听不听?”

    宁雪落低下头:“弟子知错。”

    一炷香后,所有人到达折云谷。峡谷在两座峭壁之间,一座峭壁的巨石向另一座弯腰探出,使得光线倾斜,白天看不见云彩。

    正道这边最近的拐角离见面地点有半里远,无处埋伏,对面却蜿蜒曲折,适合藏人。

    他们隐在富贵酒肆的马车里,酒肆的买药人下了车,用口技模仿蝉声,兹拉兹拉半晌,被一声清脆鸟鸣打断。

    宁雪落坐在马车中,听见娇媚的女人声音:“为什么把马车停得这么近?”

    “银子沉,不好搬动。”

    “嗯,交换吧。”

    “好嘞!”

    这是信号,侠客们齐齐砍碎马车,吴声合轻功卓绝,三步把其他人落在身后,接近了身穿红衣的妖媚女子。

    女子见被偷袭,抬起裸露的右臂,指间夹着四枚银球,把它们甩向吴声合。

    吴声合身子圆胖却极灵活,他灰袍舞动,旋身躲避。银球在空中爆炸,噼啪之声不绝于耳,一股浓郁的檀香钻进所有人的鼻腔,大家马上屏息。

    任九重冲出烟幕,一掌打向妖女的后背。对方扔了烟雾弹,正转身向峡谷深处逃跑,受了这一掌,猛地飞出去。任九重见她口吐鲜血,正要捉拿,听见破空之声,只得喊了句“小心”。

    前方道路骤然汇聚浓烟,箭雨飞出烟雾,射向赶来的年轻弟子。任九重出手拦下几根箭翎,低头再看,妖女已经不在地上。

    他们追出峡谷,魔教不见踪影,只散落着几坛补药,众人担心城内安全,迅速折返。

    这次讨伐不甚顺利,但也算警告焚檀教不可侵扰碧城。五大门派在城内停留二日,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就离开。

    大家到清晨才各自休息。几位掌门有意让青年弟子互相熟识,安排男弟子住在福来客栈,一楼有吕山派的任飞,颐楷,李三星,三绝门的赛易难,路画,二楼是南海寺的琼演,灵犀宫的白鹿之,噬牙帮的赵狩,和天池派的宁雪落。

    灵犀宫和噬牙帮并不属于五大门派,但是实力仅在其下,弟子白鹿之和赵狩也留下帮忙。

    白天有人敲响了宁雪落的房门。“就来。”宁雪落还未梳洗完毕,长发潮湿地开门,见到是赵狩。

    “要不要去萃悦阁吃饭?听说那里的醉酒鸡是中部一绝。”赵狩倚着门框,衣服上绣了一对金狮,在晨光下张牙舞爪。他看见宁雪落衣衫半透,立刻说道:“打扰了。”

    赵狩是噬牙帮的二师兄,性格开朗,小麦色的脸十分英俊。

    “没关系。”宁雪落春风和煦,他与赵狩在几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白鹿之你认识吗?他八成也去。”赵狩瞟了一眼旁边房门,露出为难。

    “没事。”

    “他面瘫,饭量又大,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宁雪落笑笑。

    白鹿之除了长相精致,性格也符合灵犀宫给人的一贯印象,表情跟含了冰坨一样。

    他让赵狩推荐菜色,赵狩犹豫着,手指划过菜单,白鹿之低头细看,然后点了六道菜,赵狩直呼浪费。

    白天检查了酒肆商铺,没再发现隐匿的甜檀,入夜巡逻之后,大家各自回房。

    半夜,宁雪落被旁边屋子传出的声音吵醒,窸窸窣窣,与他昨日听过的墙角一模一样。

    宁雪落在黑暗中坐起身,南海寺的年轻僧人琼演睡在他的东侧厢房,白鹿之在西侧,这细微声音是从西侧传来的。

    “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来越疼……”

    “你这是中了春药,我帮你寻吕山派的人来。”

    “不是……我疼的是胸口……什么药这么霸道?”

    “胸口?我看看……你的气海是怎么回事?”

    “该找谁?任掌门……”

    “这像是……不行!等着我。”接着是开门的吱呀。

    宁雪落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下一秒听见轻扣自己房门的声音。他下了床,光着脚走过去,打开门。

    白鹿之的脸上有一层冷汗,眼睛在黑夜里像猫一样反着光。

    他看见宁雪落开门,脸上没有表情,迅速越过宁雪落走进房中,摆手示意关门。

    宁雪落关上门,转身就被白鹿之抓住前襟。对方的眼睛瞪得很大:“告诉我怎么疏导炉鼎的内息。”

    宁雪落不敢置信地看回白鹿之:“炉鼎?谁,赵狩?”

    “对,他的气海破了一个洞,内力正顺着经脉灌入会阴,又在会阴消散,走势和魔教的双修很像,”白鹿之说,“我探过脉,我认得!”

    “快让赵狩去见任掌门,请他修复气海!”宁雪落恢复了镇定,声音压得极低。

    “气海无法修复!”白鹿之抓住宁雪落的肩膀:“万一修复失败,他如何自处?我俩的掌门人都不在碧城,任九重不会维护赵狩。上次除祟时,任九重把反抗的炉鼎和教徒一起杀掉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宁雪落急道:“可除了他,其他掌门人更加不了解双修功法。”

    “还有你!你既然知道怎么堵塞,就知道如何梳理。”白鹿之的手掐进了宁雪落的胳膊。

    “先去看看赵狩,我听见他的声音了。”宁雪落挣脱出来,“别吵醒其他人。”

    白鹿之仿佛被针刺到,立刻侧耳去听,跳了一下脚,拽着宁雪落回到屋中。

    赵狩蜷缩在床上,口中叫痛,看见白鹿之的时候眼睛放光,瞥见宁雪落进来,抱怨一声捂住头。

    白鹿之把赵狩的右手轻柔地扒拉下来,宁雪落搭上赵狩的脉门,试探地输入一股内力,片刻后放开:“你需要把自己的内力输入给他,从交合处冲击赵狩的经络。他现在混乱的内力会阻挡你,等你输入了足够多,就能控制内力在他的经脉里上行,你的内力带着他的内力,从交合处回到你身上。”说着伸出手指,在白鹿之的胸口到下腹反复点了二十八下,“这是逐一经过的穴位。我不知道他的气海为什么破损,你的气海得由你自己冲破,你会变成魔教口中的‘饲主’。”宁雪落盯着他,表情严峻。

    白鹿之咬住下唇:“谢谢。”

    “你想清楚,不要毁了他和自己。气海破损之后,不能再按照正道的心法提升修为,只能双修。”宁雪落看向赵狩。对方窝在被子里打颤,全程没有插话,也不知听没听见。

    宁雪落见白鹿之决心已定,就把他们留在房中。他回房之后没有睡着,只好点灯翻书,第二天白皙的脸上顶着熊猫眼。

    “当务之急是查到原因。”宁雪落与白鹿之在萃悦阁相对而坐,点了两道菜,宁雪落没动筷子,白鹿之则饶有兴致地拨动米粒,气色竟然不错。

    “我们在折云谷被下毒了。”白鹿之笃定地推断道,“那烟雾有问题。赵狩是行动中修为最浅的,就中了招。”

    宁雪落顶着一对黑眼圈,苦恼地支起脸:“希望如此,我没感觉到气海有什么异样。”他看向饭馆里有说有笑的其他侠客,“看来只有赵狩倒霉。”

    最后一次巡逻结束后,宁雪落跟在队伍后面,走进富贵酒肆。任飞给留下善后的年轻弟子点了一桌酒菜,代替吕山派感谢大家。

    他们每年在切磋大会上刀剑相向,这次却添了不少情谊。年轻人不讲客套,三绝门的赛易难坐到宁雪落身边,打听他坠崖的细节。

    “在下真的不知道封泊的去向。那悬崖下的水潭连接着瀑布,我掉进去以后呛得难受,只顾着抓住枯枝固定身体,没有精力注意魔教教主。”宁雪落摇头,把说过无数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三绝门的路画和赛易难都穿着玄色短袍,带两柄长刀。赛易难是北疆人,名字是拜入门派以后起的,他有一头发辫,侧脸如刀削。路画的性格温吞,个子在这桌人中最为高挑。

    “魔教教主的修为强于宁少侠,既然你回来了,她也该逃出生天了才对。”赛易难带着口音坚持道:“难道封泊磕了头,失去记忆?”

    宁雪落只是微笑:“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抬眼看见路画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桌子对面,任飞对小师弟讲述除祟的经历。“男女妖人为了逃避围剿,会临时交换炉鼎,装作异性情人。幸好我们有可疑人家的名单,不会被骗过去。”

    颐楷一脸不解:“家中出现了夫妻子女以外的人,多半有问题。不需要注意男女呀?”

    任飞举着酒杯笑了:“师弟想的太少。我们逐门逐户排查,百姓会不会生怨?江湖不与官结交,除祟行动却是官府默认了的。我们也不可武断,总有些民风开放的地方。”

    他身边的琼演咳嗽一声。这酒宴,南海寺的僧人按理不会参加,任飞竟然把人请来,给他点了素菜热茶。任飞赶紧放下酒杯,一脸安抚地给琼演倒水。

    宁雪落面露倦色,路画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宁雪落恍惚答了句“不用”。

    太阳穴暖热,被温水按揉般舒服,他闭上眼。

    过了许久,宁雪落的胸口胀痛,下腹是折磨人的滚烫。他心道不妙,眼皮却被糊住,手脚挣动,发现被铁链捆了。

    宁雪落咬住嘴唇,意识从浑浑噩噩变得清明,睁开了眼。视野一片漆黑,只看见远处的墙上插着火把。

    他似乎被吊在囚室里。宁雪落看见一个男人被吊在自己右边,是赵狩。他探头,看见白鹿之在赵狩的另一侧。自己左边的人垂下了光头,是琼演。

    远处孤零零的火把发出轻微“扑,扑”声,没有被光线照到的方向深不见底。

    宁雪落吸一口气,挣动手臂,锁链却越缠越紧。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赵狩,伸直了腿,踢到赵狩的膝盖。

    宁雪落踹了两下,赵狩的身子晃荡着,没醒。

    宁雪落又抬起脚,突然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谁在那?”

    “任飞?你那边有谁?”

    “我的两个师弟和三绝门的路画赛易难。”

    囚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垂下脑袋。脚步声接近宁雪落,“咔哒”,门打开以后,没有人动他,左边的锁链传来响动。

    宁雪落微微睁眼,几个人取走琼演身上的锁链,拽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视野突然从漆黑变得明亮,宁雪落扫视了一圈。

    他们身处的囚室是个巨大的圆形鸟笼,外面才是插着火把的大厅。琼演被拖到笼子外面,扔到几尺远的榻上。

    床榻是半船型,床头上扬,用金丝楠木雕了一尊模糊纠缠的形状。床尾是连接地面的宽阔缓坡,能让四五个人平躺。床身使用了巢型的弧度,两侧的雕花楠木微微向内卷曲,似乎是为了防止人掉下去,或者是方便扶握。

    丝被层层叠叠铺在床上,布料从床边漫到地面。身披赭红袈裟的年轻僧人鞋袜被脱去,伸展修长的四肢,合眼躺在丝被中,平添靡靡之色。

    “好痛……”

    “呃,颐楷?”

    “唔!”

    “我们在哪?”

    任飞身边的人逐个醒转,宁雪落看向还在昏迷的赵狩和白鹿之,心生担忧。

    “嗯……”外面的琼演也发出咕哝声,伸手捂住胸口,夹紧了腿,侧身蜷缩在榻上。

    “都醒了?”金石相撞一样的磁性男声回荡在囚室里。宁雪落一惊,费力地扭过身子,看见这人坐在自己正后方。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身材高大,影子把宁雪落罩住。

    男人凑近鸟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眼角上扬,眉如弯刀,嘴唇薄而翘,隐有病态的暗紫色。

    他表情沉沉,眉心扭出两道深涡,把手伸进鸟笼,猛地擒住宁雪落的领口,把人拽向自己。宁雪落咬紧牙关,手腕几乎被勒得脱臼。

    “你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没有躲在天池堡。”男人的目光略含怒意。他的乌发长度只到耳后,一束长发被黑绳系住,垂在胸口。

    男人的手突然松开,使得宁雪落荡回相反的方向。

    他走向床榻,僧人闭着眼睛,痛苦地喃喃。男人坐到塌上,后背靠向扬起的床头,掐住琼演的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两侧。

    他手指轻捻,从肩头退下了僧人的袈裟。

    “魔头住手!”笼子另一侧的任飞怒吼,“放开琼演!”

    他身旁的李三星和颐楷苦苦抵抗疼痛的折磨,无暇他顾。

    “你抓了我们,就不怕正道攻上吕山?”路画的声音颤抖。

    “你是谁?是魔教教主?”赛易难狂躁地挣扎。

    男人慢条斯理,把赭红袈裟脱到对方腰际,露出纯白衬衣,他扶着神智不清的僧人,让对方的头靠上自己肩膀,隔着麻布抚摸对方的腿根。火光摇曳,鸟笼的栏杆影影绰绰。

    宁雪落咬破了嘴唇,一道殷色蜿蜒到下巴上,意识更加清醒,打量起男人。

    对方身穿绣有一圈黑色图案的墨绿长袍,衣服上如一群怪鸟环抱男人狂舞庆贺。

    众人在折云谷见到的药门妖女,裙子上也绣着一样的银色怪鸟。

    “封教主,幸会。”宁雪落开口。

    “内力流失却不恐慌,果然是名列前矛的青年英雄。”男人嗤笑一声,扯碎了僧人的外裤,另一只手探进衬衣,在对方胸口狠揉一圈。本来只是皱眉的琼演立时扭曲了脸:“呃!”

    “一会儿,你就会忘了痛。”男人故作温柔地凑近僧人的耳侧,手掌在衬衣里向下挪移。

    “封泉,你如果强迫琼演,有违焚檀教的教规!”宁雪落喝道。

    封泉的视线尖锐如矛戈,刺向宁雪落,盯了他两秒,转回到琼演身上。

    “气海已破,可由主人引导,成为炉鼎。”封泉扯下僧人的衬衣,让他浑身只剩亵裤,手在光滑的脊背游弋。

    “是不是乐意双修,得由他自己决定,你是不敢叫醒琼演吗?”宁雪落挑衅道,任飞正在安慰两位师弟,路画和赛易难担忧地看向宁雪落。

    封泉再次望向宁雪落,眼神浸着寒意,开口却说:“好。”

    他把掌根附在僧人的胸口,划了半圈,挪移到腹部,轻轻一拍。琼演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坐在封泉怀中,立刻挣扎起来,被封泉掐住脖子。

    “小秃驴,还有笼中的英雄,你们有两个选择。你们的平生内力会在几个时辰内尽数散去。你们可以选择加入我教,本座会助你们保留内力,或者拒绝加入我教,成为废人。”

    封泉看向琼演:“你是第一个,选。”说着松了手。

    琼演倒在床上,咳嗽几声,“休想!”他涨红了脸吼道。

    封泉一脸嘲笑:“小秃驴坚贞守节,后面的英雄怎么好意思应允?大家被你逼得成为废人,他们告别师门去做账房先生时,会埋怨你的。”

    “我杀了你!”琼演出拳打向封泉的胸口,被对方一脚踹出床榻,后背砸中鸟笼的栏杆,倒在地上。

    封泉起身,走近笼子:“下一个是谁?”他的目光落在刚刚醒转,没有丝毫痛苦神色的赵狩和白鹿之身上,精光大亮。

    “看来有人已经作出选择了。”他在赵狩惊慌万分的瞪视下,对其他人笑道:“这两位不知谁是炉鼎,谁是饲主。”

    任飞忌惮地瞟了一眼赵狩和白鹿之:“莫要挑拨离间!”

    封泉挑起嘴角:“做什么选择题啊?被魔教强迫,不是比心中渴望却强行拒绝要好?”他看向宁雪落,“宁少侠要不要身体力行,给其他少侠做个表率?”

    “气海破损,早晚能找到办法修复,至少不辱师门。如果变成炉鼎,只能被魔教折磨,还不如当个废人。你说我们怎么选?”宁雪落皱眉。

    封泉沉吟片刻,说:“本教的毒让你们气海破损,本教自然可以修复。既然二位已经双修,本座不会亏待。”

    赵狩和白鹿之被推搡出来,封泉抛给他们两只绿色瓷瓶,命他俩饮尽:“等腹中的灼热过去,就运转内力。”

    两人站在那里试着运功,片刻后看向封泉,表情惴惴不安。

    封泉满意一笑,对属下命令道:“把除了他以外的人带去隔壁。”

    囚笼里只剩下宁雪落,封泉审视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半晌开口:“久闻大名。”

    宁雪落少了一贯的温和:“有话直说。”

    “你知道本座想问的事。”封泉一瞬间失去镇定,咬牙切齿。

    “想知道封泊的下落?”宁雪落抬高了声音。

    封泉目光铮亮,泄露了急切。

    “我的回答教主肯定听过了,不知道。”宁雪落道。

    封泉抬手一推,沉重的楠木椅撞上了囚室的墙壁,碎木声震耳欲聋。

    “等上了吕山,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宁雪落冷漠地垂下眼睛:“我气海已破,任你处置。”

    封泉立刻道:“有解药可以修复气海。说出封泊的下落,你立刻可以得到解药。”他没等宁雪落回答,又自言自语:“你没有向正道请功,但是封泊没有杀你……她坠下瀑布了,是不是?”

    宁雪落攀住铁链:“给我们所有人解药,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远处传来打斗声,封泉一惊,看向大门,转回头迅速打开笼子,扯出宁雪落。

    打斗声越来越近,囚室大门被踹开,任九重出现在门后,脚边躺着十余名魔教弟子。

    封泉挤出一丝冰冷笑意:“任掌门怎么没去照顾你的弟子?”

    任九重的脸色如雷雨前夜,额头青筋暴起:“想一夕之间倾覆正道,你的狼子野心比你姐姐更甚!”

    “让那些弟子从此只能双修罢了,比不过正道屠戮我教弟子,冷血无情。”封泉冷笑。

    封泉准备了大量毒药,与碧城的内应交接,投放到各家客栈酒楼的饮食中。这种毒药难以察觉,会破坏气海,让人内力尽散,计划的毒发时间是今夜。

    悟图与听尘救出了任飞等人,悟图方丈对任飞赞许道:“幸好任少侠没有被迷晕,还一路留下踪迹。”

    吴声合来到任九重身侧,与封泉对峙。

    “放开我的徒儿!”他瞬间欺身到两人跟前,试图夺人。封泉猛地后退,与吴声合拉开距离。

    他的属下攻向吴声合,吴声合躲开刀刃,勾住这些人的腰带,甩空布袋一样把人抛给任九重。任九重出掌打在这名属下胸前,这人身上发出筋骨碎裂的咯吱声,飞出去撞翻了船行榻。

    任九重攻向封泉,竟然没有避开封泉身前的宁雪落,封泉不得不推开宁雪落,单手出掌。

    两人对掌,嘭一声双双向后退开。封泉借势撞进了囚室的后门,转身没入黑暗。任九重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砖发出脆响。

    封泉挟持宁雪落在密道里急奔,吴声合在后面紧追不舍。突然封泉的脚下一顿,堪堪摔倒,他怒哼一声,扯断腿上的清水丝,抬掌劈向宁雪落的后颈,打晕了他。

    吴声合已经赶到,游鱼一样钻到封泉的前方,挡住退路。封泉扯下一片衣袍,给柔软的布料注入内力。龟纹裂隙从他握着的地方往外延伸,在碎片飘散的前一刻,封泉松开手指,向布料出掌,碎布吸收了霸道内力,与彼此擦出金属铿锵之声,速度由慢变快,飞向吴声合。

    吴声合翻身躲避,封泉越过吴声合,奔向出口。

    此时任九重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打向封泉后背。封泉受到重击,喷出一口血雾,被两人制住。

    内力即将散尽,毒发的弟子们咬牙切齿。

    焚檀教拒绝用解药换回教主。折云谷的红衫女子立于悬崖对岸,运起内力,把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本座已经继任教主,下毒之事由前教主一手策划,本座毫不知情,帮不了诸位。”

    悟图方丈转头看向任九重:“这道天险挡不住我们。大家集合剩下的弟子,攻上吕山!”

    “不可!”任九重立刻反对,“我们损失的人手太多,吕山暂时不能上。”

    “难道等魔头把余下的弟子也毒废吗?”

    任九重面露愧色:“这吕山上随处是毒,万一剩下的弟子抵抗不住……需要从长计议。”

    “什么毒?疫病?”

    任九重摇头道:“五十年前我派匆忙搬迁,是因为吕山出现了诡异之毒。年轻弟子纷纷胸口剧痛,气海破裂,内力流失。此毒似是在植被茂盛处聚集,种类不明。魔教鸠占鹊巢,据守吕山到现在。魔教的双修功法,便需要突破气海才能修炼,是顺应吕山之毒的邪法。”

    悟图惊愕地问:“原来你劝导各门派不要直接攻上吕山,是因为这毒。何不直言相告?”

    听尘冷笑:“一旦知道魔教掌握了无形无影的毒,只怕没有几个门派跟随吕山派讨伐魔教。”

    任九重苦笑道:“吕山之毒是魔教的天然屏障,只是,没想到魔教已经能把它随处投放。”

    五大门派的弟子在草地上打坐,月光下,每张脸都因为恐惧扭曲,急切地等待消息。

    宁雪落盘坐在地上,长袍上满是褶皱。他试图把读到的双修功法倒转运行,以留下内力。半柱香以后,几滴汗水从下巴落到地上。

    宁雪落弯腰忍过一阵剧痛:“行不通。”

    他在胸口连点,封住了膻中附近的穴位。

    宁雪落不禁焦躁,他六岁起,跟随家中的师父习武,十四岁拜入吕山派成为外门弟子,十八岁离开吕山派远赴天池城。修为一点一滴积攒,没有依靠因缘际会。

    “我不能失去内力。”宁雪落看向腹部。

    他在除祟时对魔教教徒用的招式,能堵塞经脉,正好可以用来阻止内力消散。

    宁雪落半年前从崖底回到天池堡,作为外门弟子受到吴掌门的夸奖。

    吴声合安排亲传弟子指点他习武,宁雪落却恳请暂离天池城,去江湖上历练。

    宁雪落在游历期间,易容诱捕魔教教徒,练出了那招断子绝孙手。它是用来对付魔教的,因此没有解法。

    “把剩下的内力留住,但是今后再不能增加修为……算了,我已经考虑过各种办法。”他安慰自己,站起身,朝着囚室慢慢走过去。

    三名吕山派的中年弟子站在门口,看见宁雪落,带着同情对他抱拳:“宁少侠快去调息吧。”

    宁雪落回礼:“在下被抓时,曾经被封泉审问封泊的下落。我可以试着编造答案,诱使封泉供出解药。”

    “太好了!”三人听了他的话,面露喜色。

    其中一人领着宁雪落进入密道。宁雪落走进囚室,看见焚檀教的教主被铐在墙上。

    男人低垂脖颈,头发被汗浸成一缕一缕。衣袍的颜色近黑,此刻湿透了,贴在躯干上,描绘出健壮的轮廓。

    他的头顶和后脑被扎入银针,身上大穴也刺了针,随着时断时续的呼吸颤动。

    左肋有个前后贯穿的血洞,是剑挖出来的,宁雪落能隐约透过伤口看见墙壁上的砖石。

    四位掌门已经满脸焦躁,任九重指着男人对宁雪落说:“不妨一试。”

    宁雪落看向吴声合,见掌门对他点头,便走近囚徒。

    封泉的前襟半开,胸膛微微起伏,胸口印着一个绛红色的拳印,印痕中的皮肤比外面凹陷了些许,是南海寺的通天拳。

    宁雪落伸手托起封泉的下巴,不禁一顿。对方的眼睛睁着,却神色茫然,嘴唇半张,桀骜不驯的脸显出痴傻。

    宁雪落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潮湿。他凝视对方的眼睛:“封泉,封泊没死。”目光无比真诚。

    封泉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没听见。

    过了片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没死……就会杀你,或者,你,杀她。”他流露出识破谎言的得意,似乎没有注意到宁雪落身后的几名掌门。

    “如果她杀不了我,我又不想杀她呢?囚禁封泊不是更好。”宁雪落换上嘲弄的口吻,带着笑意。

    “你!放了她……唔。”封泉突然意识到疼痛,大口喘息,英俊的脸扭曲着,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流进宁雪落的掌心。

    “我和封泊掉下悬崖的时候,她受了重伤。我们不杀她,因为知道你会接替教主。你看,这帕子上有她的血。”宁雪落扯下腰间一片布料,抖落开来,在封泉眼前晃荡。

    细看的话,布上没有血迹,却绣着一个小字。

    “魔教杀了多少正道子弟,我们就刺她多少剑,你的帐也要算在她头上。”

    封泉的视线跟随烟灰色的布左右晃动,没有回应,直到落在布料边缘绣着的字上。

    宁雪落手中的下巴猛地绷紧,封泉抬头盯着宁雪落:“放了她……我告诉你解药的成分。”他仿佛真的看见了血,有一丝慌乱。

    宁雪落摇头:“解药的成分是什么?”

    封泉的眼神再次涣散,盯着虚空:“旋叶竹的花苞,用幼蚕的汁液浸泡,待花苞发黑,扔掉……保留汁液。”

    宁雪落问道:“比例是?”

    “一比七。”

    宁雪落身后传来木头的划动声,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安排人手准备解药。”是悟图方丈的声音。

    听尘师太更加缜密:“怎样确定解药是真是假?”

    悟图低声对她解释,白鹿之和赵狩在饮用解药时,留意到解药的颜色是乳汁状青灰色,有淡淡的虫腥气。

    “旋叶竹生长在雨水丰沛之地,从吕山山脚到山巅都有。只要气温正常,上百年也不会开花。”任九重见过这种竹子,竹花难得,医书只提过可以缓解眩晕症。

    “放了她!”封泉喃喃道。

    宁雪落答道:“等我们解毒,你就能见到封泊。要是说错了成分,现在来得及反悔。”

    见封泉闭上了眼睛,宁雪落让他的头垂回胸前,掌心离开封泉下巴的时候,像笔洗一样盛了一汪冷汗。

    宁雪落垂下手,让汗珠从掌心淌到指尖,滚落到地面。他知道,对方在招供的时候神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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