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工事土坑,并不浅,他一米七六的身高站立起来也不过是刚超过这坑的二分之一左右的高度。
头顶冷风呼啸,这个星球到了夜晚风速就变大,温度也骤降到了十几度,许天恩看了看手心的吊坠,自己就是为了抓住这件东西掉进来的,如今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还给它的主人。
这里是战场惑星「阿尔法马尔斯」。
仿造某个地球卫星在近地轨道通过人工引力形成的小行星。原本将属于地球的战争都搬离地球的想法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基于航天科技和物理学的发展,以及几个科技大国的联合,投入了数以万计的资金和人力,终于在战场计划开始的第59个年头成功制造出这个小行星。
但那也已经是许天恩的爷爷在年轻时发生的事情了。
那之后宇宙航行技术迅猛发展,连普通收入的白领都可以以不到一年的工资收入去一场与地球相近行星的旅行。人类的探索圈范围得到了极大的扩展,随之而来的领土和资源纷争也日益严重,作为远离地球的战场替代品阿尔法马尔斯,也登上了各方势力比拼军事和科技力量的舞台。大大小小的战争演习不计其数,各方的佣兵也以参与过马尔斯上的战斗为荣。
在这行星上,最不缺的就是军事设施:炮台,四通八达的监视系统,还有熟练的又冷酷的佣兵,他们为了金钱和荣誉,可以将最好的青春全部投入到这个永无止境的战场里——
就像他在这个星球上最初遇到的那个人一样。
他全身武装,戴着红外眼罩,手里拿着轻型冲锋枪,对于自己所驾驶的飞船的入侵态度十分谨慎而冷酷。实际上许天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错了航线的。他在出发之前明明让技师设定飞船飞往离火星不远的度假小行星塞拉维尔,没想到在机舱打了一会儿盹,自动驾驶装置就把他带到了这个战火连天的地方,还偏偏降落在最常见的战场区域的附近,飞船降落的时候没有直接被流炮打中大概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是他一个堂堂全宇宙500强集团的少东,原本是最有希望成为未来接班人的年轻继承者,又怎么会这么倒霉——不仅遇上佣兵手法粗暴又无礼地搜身,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又遇上了敌方的袭击,狗急跳墙地一通逃亡之下,他因为家庭教养的本能去捡手里这个从那个佣兵身上掉出来的吊坠,然后身后就中了一发迫击炮,爆炸之后双眼一黑就摔进了这个坑。
那个人的情况如何他不知道,但是他的脚踝有很大概率是骨折了。因为身上只穿着出门时的衬衣和马甲,连外套都没有从飞船上带下来,口袋里还有两片薄荷巧克力,是入口即溶的厚度,贴着他的大腿也变得有些黏黏糊糊的了。至于手机,则是完全处在圈外,因为在这个战场星球,各种势力互相对抗,所以并没有一个公用的信号网络。而且大部分的通讯信号都被特殊加密过,他的手机适用的是宇宙通用的信号段,但是在这里则被一些干扰设置截断了,总而言之就是无法正常使用,也就是说,现在他与家人失联了。
那他是只能坐在这个土坑里等死了吗?
他半屈着腿坐在深坑里,抬头看天,夜空的星星还是很亮,最近最亮的那颗应该是地球吧。
许天恩调整了一下姿势,试着抱着另一边的膝盖,让受伤的脚踝不那么难受。他拿出手心的那个吊坠,借助星光,他勉强能看清吊坠上的细节,因为手指的力度不好控制,他不小心捏了一下,金属雕花盖子自动弹开,里面的照片上映照的是一位笑容和蔼慈眉善目的女性。
果然是位女性呢。
如同电视剧里的经典情节,那样冷酷的硬汉心里通常都会藏着一个温柔的女人。或许是亲人,又或许是恋人,他是没有心思去八卦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个人在他心里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地位。所以他才会一直戴在脖子上,那是最贴近自己心脏的位置了。
刚才在上直升机的过程里,为了闪避敌人的子弹,他无暇顾及这样物件,但是他看向吊坠时的眼神在一瞬间让许天恩察觉到这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但是这份细致的眷恋让他在那个刹那伸出了手,紧紧抓住了吊坠,同时也失去了平衡,直直地从离地有一米多的飞机梯上摔了下来。如果不是土坑里有些缓冲物,他也可能直接摔死了。
但是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事情都已经做了。
现在这一刻就尽量过得开心一点吧。
许天恩拿出口袋里仅有的薄荷巧克力,撕开了,放进嘴里慢慢含着,抬头看天空,想象着那个大而明亮的星球上,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会如何在这个夜晚思考着他的去向,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他的飞船飞行轨道异常,而且联系了度假星球的酒店之后也能确认他遭难的情况。之后救援队和对抗佣兵的私人保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飞来,根据飞船降落前发出的定位找到他所在的位置,他肯定很快,很快就能回到度假星球去享受难得的假日了…
然后他想起了今晚还是跨年夜。
原本他是约了好朋友傅承熙一起过的,说好新一年要一起去度假。但是对方的公司因为临时增加了工作,好友不得不放了他鸽子。
他也想过取消这次旅程,但是呆在家里又太闷了,弟弟妹妹都各自约好了人去庆祝,他作为大哥真的不想孤零零地呆在家当个宅男。所以许天恩决定自己一个人出行,却没想到会遇到飞行航线错误这样低级的失误。如果承熙在的话,他一定会把路线还有旅馆的安排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自己在途中也可以睡得更加安心一些。
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炮弹轰炸过后的寂静,都不知道周围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人。
比起对于生存的担忧,许天恩更直观的感受就是无聊。
掉进这么一个大土坑里,四面都是土墙,虽然这个壕沟相对而言算是处理得比较干净了,还是能感觉到泥土里的那股土腥味,他真的很久没有和泥土这么亲近过。这些黄棕色的粉尘弄得他鼻子很不舒服,越是在这里呆着,感觉呼吸也变得难受起来。
手机还是一点信号都没有,如果能回到自己的飞船,还可以试试用飞船的天线连接一下家里的内部应急网络,呼叫一下管家也好啊……
按照之前的预定,现在这个时间他肯定已经抵达了塞拉维尔的酒店了。试着想象一下酒店大堂里,长相可爱,举止又不失优雅的前台小姐姐,一定会用最最最温柔甜美的语气,笑着对自己说“您辛苦了,接下来的手续请交给我们来办”,然后他就会被请到之前定下的高级宴会厅,看着酒店的高级大厨在自己面前展现那一手熟稔的技艺——
好饿。
口腔里残余的薄荷巧克力的甜味都快要消失殆尽了。
他想吃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也想吃街边小摊买的热乎乎的红豆包,最好再来一杯不加糖的海盐奶盖乌龙。在塞拉维亚海滩的柔软沙地上,他可以和承熙一边聊最新的跑车型号,一边观赏塞拉维亚的海滩日落的风景,可能还可以遇上几个身材极佳的泳装美女。虽然他对搭讪不怎么感兴趣,可是养养眼也还是挺不错的。
唉。
他就不该一个人出门的。
承熙不在身边原本旅游的乐趣就少了很多,而且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喜欢把琐碎的事情交给承熙决定,他只要全心全意感受出行的喜悦就好了,好友总是会为他做好所有事项的安排,事无巨细都能妥妥当当的,而且路上也有人说话,不会太过沉闷,比他一个人迷迷糊糊地乱晃要好太多太多了。
但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什么作用。而且承熙也不知道他到了这个鬼地方来,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派人开飞船过来救自己的,凭他们两人的交情,承熙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吹风吃土不管的。
手机依然是在圈外,身上也没什么能发出求救信号的通讯器。承熙估计也还在忙着工作的项目,究竟要怎么自救才有可能获救?
他试着动了一下受伤的脚踝,剧烈的疼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现在爬也爬不出去,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了,现在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祈祷而已——
但是真的没法心平气和下来,脑子里闪现太多让人不甘心的画面。
鼻子也有点发酸。
一阵漫无边际的想象,压不下内心最深处慢慢浮现出来的焦虑。
除了对父母和亲友的思念,许天恩还想起了他的未婚妻褚蕾。两人定下婚约已有半年,因为她还在大学读书,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而且这个婚约也是两方的家长决定的,她对此只是默默接受,没有表现出太多个人的想法。其实许天恩也不是很懂褚蕾的想法,她对自己的态度和之前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们其实从小就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过她和自己的弟弟天赐关系可能更特别一些,他们是在同一间医院出生的,两位妈妈不约而同地在那一天进了产房,那个时候虽然彼此都没认出对方,可是事后谈起这件事都大呼巧合得惊奇,所以两人也好像真正的双胞胎一样,相处得挺融洽,弟弟天赐比她早一点点出生,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像是一对姐弟,天赐的个性更加急躁,而褚蕾则像个温柔的大姐姐,总是在包容着他。
他也就是担忧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测,照顾褚蕾的责任大概也只能交给弟弟了。家族应该是不会放弃联姻的机会的,对方的家庭在体系里是手握大权的官家系统,和许家交好已久,加上最近有一个新的项目,也需要那些渠道的资源,原本家族是想要在新年假期之后举行订婚宴会的,顺便也定下婚期。
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思考那之后的事情,其实他还不太想这么快结婚。
他不知道褚蕾对自己有没有青梅竹马以上的感情,但是他对褚蕾是真的……没有那种命运邂逅般的激情。而且他才刚过了28岁的生日,比褚蕾大三岁,对于男性来说,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非要成家不可的年龄。和已经30岁却依然独身的好友傅承熙相比,他其实还挺羡慕对方那种一心工作追求事业的状态的,只是许天恩的个性沉不下来,他不喜欢那种完全固定的工作状态,所以还在事业和个人兴趣的两条路上反反复复地犹豫着,一边在学习着经营家里的主业,一边也还没有丢下他那些浪漫而文艺的小爱好。他还总是幻想着以后要离开家里,去经营自己喜欢的事业——
然而自己的命运还不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一个人处在这样的境地,除了绝望和胡思乱想,他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唱首歌吗?
唱歌…...?
他不记得最近流行些什么曲子了,但是在假期之前,好友给他放了一首曲风轻松悠扬的抒情歌,他也记不清歌词了,倒是调子听了两遍就朗朗上口,总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在记忆里寻找着最初遇见的调子,喉咙也渐渐发出了连贯的声音。
不可思议地,只是听到自己哼的调子,心情也像最初听见这首曲子时一样,变得舒缓了一些。天空的颜色一下被稀释了一般,通透起来。透过那层薄薄的幽蓝,他看到了遥远的星球上依旧闪耀着的光芒。
许天恩闭上了眼睛。
哼起的调子也越来越流畅。
虽然睡不着,但是身体好像变得轻松了一些,可能也是因为心情变化了的缘故,扭伤的部位也没有那么疼了,但是皮肤有些凉凉的,这个星球的夜晚的温度最低可以低于10度,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热量还能为他燃烧多久,
如果就这样哼着歌,做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遗憾。
至少,他在梦里还可以见到他思念的那些人们。
现实是如此荒芜又冰冷,但是梦境却是温暖又明亮的。
那熟悉的蓝色,会将他引导回那个温暖热闹的家。
……
打破僵冷的宁静,是一个有力的呼喊。
“…喂!”
这不是他的幻觉吧?
“你没摔坏脑子吧?”
许天恩睁开双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幻听——
眼前的特种兵脱下了护目镜,他看到了一双带着微微的蓝色的明亮的双眸。
对方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