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从硝烟弥漫的废墟之中存活下来,许天恩的心中就浮起无限的感慨和懊悔。
终究傅承熙还是为了他受了伤,为了他被掉落下来的石板压住了左手,血虽然止住了,但是即使将断口接回去,也无法恢复原来能自如活动的能力了。这是他亏欠承熙的,不知今后还能如何偿还。
还有被安彗带走之前,他看到了满身血痕的雷骁龙,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还有气息,但是他身上的伤是触目惊心,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战斗才让他变成这样?许天恩十分担心他的状态,然而现在他自己也被限制着行动,安彗答应他会救治那两人,但是前提是,他现在必须配合安彗的行动。
这是位于遮蔽所地下的一个空间,透过玻璃,他只能隐约看到房间外的人影。
安彗告诉他这个遮蔽所已经启动了最高级的防卫系统,目前对于外部已经处于迷彩屏蔽的状态。遮蔽所内的信号也被阻断,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系。
所以指望救援队发现他们大概是不可能了。
就算那时家人收到了他们的求救信号,现在也很难找到他和承熙的所在。
看着纯白的天花板,许天恩感到了沉重的无力感。
铁床的触感十分冰凉,透过磨砂玻璃,只能感觉到外部有人在走动。
他现在无法自由行动——类似触手的拘束物缠住了他的四肢,虽然并不用力,却从手指和脚趾的指尖传来微微的刺麻痛感。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不会再见到傅承熙和雷骁龙了。
安彗说,许天恩这个身份将会在这个星球里永远消失。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也不想去深究这背后的阴谋了,如果这是用来交换傅承熙和雷骁龙生命安全的筹码,他也是该好好偿还了。
因为两人都是为了自己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不论是承熙,还是骁龙,都是用生命爱着他的男人,可是他不能再陪伴在他们的身边了。
想到这是人生最后的时刻,许天恩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哭,他总是在别人的面前展露笑容,因为他不想看见别人悲伤的模样,也不想让别人为了自己而伤心。
所以这一刻,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持笑容。
即使他们以后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也还能记得他曾经笑过。
暗示着执行者的脚步声逼近了。
“时间到了,要开始那个仪式了。”
安彗换了一身衣服,朴素的仿佛在古籍里看过的印花连衣裙,还有眼镜,许天恩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类似这样的打扮,有种不应该出现的既视感。
“你最后还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吗?”
“…谢谢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我爱着他们。”
许天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口,事到如今,即使是面对安彗,他也不想再隐瞒自己的真实心情了。“还有我无法实现和骁龙的约定了,替我对他说对不起。”
“你为了他们已经付出了你的全部。”安彗看着连接着他的身体的仪器,启动了运转开关,“你不再亏欠他们什么了。”她慢慢走近他,在许天恩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起来。
“睡吧……我只是要让这个世界恢复原来的应有的面目…”
许天恩闭上眼睛,从四肢灌入的催眠药剂让他意识逐渐远去了。
这是一个看不见颜色也感受不到空间的梦。
他孤零零的一个,被迫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被抛弃的恐惧占满了他的胸口,然后逼着他沉没。
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还是最亲近的恋人,他都意识到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再见了。
这个可爱的世界。
可爱的人们。
他的意识随着灵魂的褪色,渐渐地融入到看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此时,他还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会因为他而觉醒。
雷骁龙醒了。
在被软禁之后,安彗不仅给他注射了安眠药,也注射了其他帮助恢复体能的药物。虽然还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是他已经可以起身行动了。
离他失去意识的时间已经过了48小时以上。
许天恩的状况如何了?
遮蔽所又为什么会突然遭受袭击?
他身体内置的信号芯片依然在运作,但是无法超越遮蔽所本身的信号屏蔽圈得到外界的信息。这样的大范围封锁意味着安彗想要躲避,她还在图谋着什么?
他又该如何脱离安彗的禁锢?
之前他就怀疑过安彗在体检的时候对机能活性剂添加了毒物,只是当时的解析机无法很好地分析出其中异常的成分,雷骁龙只能默认安彗没有要杀他的意图,但是对方显然有什么在隐瞒着,并且想要在特定的时刻以此要挟控制他。
她究竟为了什么要抓走许天恩?
之前许天恩对他提过,安彗了解他的身世,还说出了一些关于他的家庭关系不为人知的细节,如果是要要挟许天恩或者他的家人,这样做也算多此一举了。如果不是为了经济或者名气上的利益,难道是安彗与许家有私下的恩怨吗?但是安彗也没有伤害许天恩的举动,她所做的就是为了控制许天恩的行动,但并不像是把他当作仇人。反过来说,她将自己和傅承熙抓了起来,很显然是为了与许天恩谈条件,把他们两人作为她的筹码,用以威胁许天恩,期望他做些什么吧?那个少爷的手中难道还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安彗究竟想要颠覆什么?按照常理,许家还有二公子,如果许天恩真的遭遇了不测,恐怕为了家族利益,他们也会让许天恩的弟弟继承家业,所以作为长子,地位可能并不是十分稳固。加上他那个温吞又柔软的个性,雷骁龙很难想象许天恩会主动地去争夺家产,即使真的被逼到那一步,他大概也会选择使用最温和的手段去处理,这也是雷骁龙无法放下他的理由——
他会作为他的剑,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在告白之前,雷骁龙就已经下了那样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遇上第二个像许天恩那样从第一眼开始就让他心动又让他心软的人了。
傅承熙那边的情况他还不太清楚,但是他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安彗大概已经派遣了医疗机器人进行救治了。稳住他的情况应该不是问题,作为情敌,雷骁龙却也不希望他的情况恶化,毕竟他是最了解许天恩的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许天恩一定无法安心——他可不想再看到天恩哭泣的样子,那会让他胸口紧绷着无法释怀。
他观察过了,这个拘束间的锁还是用阿尔法世代的系统,解开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在之前的检查的时候,雷骁龙就已经把密码部分全部升级到最新的系统,破解并不难,但是要获取许天恩所在的位置信息,需要解除更复杂的动态系统,短时间内要做到并不容易。雷骁龙想要赌一把,根据人员配置的感应和其他信息推测他的所在。
按照安彗的意图,她一定不希望有其他人干扰她对许天恩施展某种仪式,但是这个仪式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开始——肯定在他被困住的这段时间之内,对方已经开始着手了吧。
他不能太着急,要保持着冷静,要低调地在不引起对方的注意之下找到准确的侵入路径…
他的眼睛快速扫描过房间的四面墙,接入置入脑中的场景分析芯片。虽然这个禁锢所的向外的网络信号被拦截了,但是内部网络依然通畅,雷骁龙利用了房间的内部ID侵入了遮蔽所内的网络,他很快查到了各个房间的使用情况,位于东北角底层的一个房间状态不明,其余的房间均显示被占用,但是那个房间处于角落的位置,看不出有大量使用能源的倾向,倒是在另一侧的几个房间,有些异常的能源流动动态,让雷骁龙警觉了起来。生体反应数目并不多,也就是说明房间里人员数量不多,却需要大量的功能,一定是有某种设备在运转——
安彗极有可能就在那几个房间之中!
接下来他需要以更平实的方式离开这个禁锢间。
他决定使用全息迷彩,制造一个由数据组成的人影来应对房间里的实时监控,同时向底层的房间移动,在这个过程里,也免不了要破坏一些监控设施,对雷骁龙来说,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任务罢了,过往他就一直在无数次地重复着破坏与杀戮这样的行为,唯有这一次,他并没有听从组织的指示,而是出于个人的目的,而这次的他比以往更加希望能够迅速而利落的解决一切,当然他会尽力地手下留情,为了让许天恩不那么难过,这大概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温柔”了。
计划方案定下之后,雷骁龙开始检查四肢的生化指标,不知名的药物作用主要影响着手臂的力量和上半身的肌肉群的发力,他的状态暂时无法恢复到往日最佳的状态,但是要获取中和的药剂,他也必须找到安彗,确认药物中的成分才能更准确地找到中和剂的制法。
雷骁龙深呼吸了一口,开始身体的准备运动,从手指的指尖慢慢调节加速电流到手掌,再经过手腕到小臂、手肘、大臂,然后穿越肩胛骨的位置传向胸腔,微弱的刺痛慢慢变得尖锐——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直接的痛楚了,从最开始的改造测试开始就不断地经历的体验,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种感觉,没想到现在会因为许天恩又重新回忆起来。
那些令人厌恶的带着恐惧的过去。
他是为了施行这些战斗而被改造的工具,但是与许天恩的相遇让他重新回到了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而且那个人给予了他新的爱情。
这是疼痛和困难都无法阻挡他去追求的东西。
如同呼吸一样的本能,让他追逐着那个青年所在的方向。
在移动的过程中他并没有遇到真人,唯有巡逻用的仿生机器人一直在列队运作,这一般是在处理大规模的间谍入侵情况时才会使用的一种巡逻模式,按照他的推测,遮蔽所目前已经隐藏于地底之中,并且施加了信号屏蔽一类的阻断措施,外界很难检测到这个遮蔽所的存在。
所以安彗如此谨慎地在布置着遮蔽所的警备,一定是非常不愿意暴露她背后的目的和组织。
究竟是属于哪一方的势力在她背后支撑着?
难道是与许天恩的家族有关系?
但是……如果是他们安排天恩的航线更改,那么遇到他应该是属于意外了,这其中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难道安彗已经预料到了吗?
离那个房间越近,雷骁龙的心情越是难以冷静下来,满脑子都是关于许天恩的事情,他的身世、他的过去,还有他的现在全部都深深地牵动着他的内心,越是关心越是让雷骁龙心烦意乱。安彗究竟会对天恩做什么,他现在更害怕天恩会有生命危险,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够制衡安彗的办法……
谈判是雷骁龙不太擅长的一种方法,但是现在他也要做好和安彗谈判的准备了。
他以最快捷的方式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处于阴暗的静谧之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蹑手蹑脚地地往房间的深处走进去,一种不同寻常的细小的声响进入他的耳中——是人声。
声音有些模糊,但是他隐约能分辨出那是人在谈话。遵循着声音的来源,他摸到了一个柜子旁边,凭着感觉确定了一个可能是暗室开关的部分,然而这个门还是安置了密码锁的功能,基础的四位代码不能解开,雷骁龙从遮蔽所的数据库里调出了常用的密码库,都没有匹配的数字。
然后他尝试了和许天恩有关的数据。
在安彗公开的数据库里,关于许天恩的数据也并不怎么齐全,适合作为密码的数据不多,一个一个尝试之后还是没有结果,但是人声好像停止了。
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他的侵入?
但是警报还没有被触发,他希望在被发现之前能够早一点确认暗室里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两人初次相遇的时间,将那个日期输入了。
不出意料的,暗室的门开了。
在他确认内部的人员之前,他躲过了朝他飞来的一颗子弹。
“你果然来了。”是安彗,她似乎已经料到了雷骁龙会来,眼睛里没有透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把雷骁龙当成威胁的慌乱感,“仪式已经完成了,我正准备找你。”
雷骁龙一边防备着她的动作,一边瞄着暗室的内部。
“天恩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你是为了他而来的话,那就更好了。”安彗放下了枪,露出极为少见的笑容,“进来吧,他才刚刚醒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
事情不太对劲。
安彗为什么会这么顺从地让他进入?她希望自己带天恩离开吗?
不、不对……
她肯定是希望自己留下,而不是把天恩带走,所以天恩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安彗的同伴了吗?
纵然有着这样的顾虑,雷骁龙还是大步地跟着安彗进入了暗室。
不管之后会遭遇什么,他都要见到许天恩才能甘心。
“N阁下,你的首席护卫来了。”安彗是如此介绍着雷骁龙,她的说法已经足够让雷骁龙感到不愉快的了,让雷骁龙更加不愉快的是许天恩似乎没有反驳她的说法。
“他的名字是?我希望能以名字称呼他。”被称为阁下那个青年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意,双眼像是打量着冰冷的机器一样看着雷骁龙,“这似乎不是最新的仿生型军用机器人的配置——”
“——玩笑也该开够了!”雷骁龙出其不意地夺走安彗的枪,同时向许天恩的方向跨步,将他搂入怀中的同时,也将枪口对准了安彗。“说出你的目的,安彗!否则我是不会和天恩留在这里的。”
“我的目的?现在这个遮蔽所…或者该说这个团体最高的领导者已经是N阁下了,我今后一切的行动都将听命于他,过去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安彗张开双手,脸上的确没有半点恐惧或者说谎的违和感。
“请你放开我。”怀里的青年冷冷地看着雷骁龙,在他眼中,这个护卫似乎连机器人都比不上,“你我并不是这么亲近的关系,还有用枪指向我的参谋官这是非常不敬的行为。”
“你在演什么?指挥官吗?你为什么要配合她?!”雷骁龙一下提高了音调,他的枪没有放下,但是视线已经完全转移到许天恩的身上了,“我是你的恋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比现在的距离还要亲近,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全都不记得了——”
“我的全名是韦恩?T?纳斯塔利亚,在遇到你之前一直在安彗博士的实验室里进行记忆的康复治疗,我可不记得何时与你成为了恋人。你是不是把我认成了另一个人?”面前的青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双眸极其认真,直直地看着雷骁龙,看不出有任何隐瞒或者逃避的意味。
“怎么可能…你不就是天恩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还有头发和皮肤触感,是雷骁龙绝不可能忘记的。失忆什么的…虽然有记忆操控的技术,但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这个外来者施行成功,那就只能是安彗的手段了——
“你究竟对天恩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记忆会改变?”
“我一直期待着N阁下的苏醒,而我做到了。”安彗的眼里充满亮光,对于她的这个杰作,她显然十分满意,“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也跨越了近乎几百年的漫长的迭代,现在正是我们的团体进行复兴的时机。N阁下将会统领我们夺回属于我们的星球,成立新的星球联邦。而你得到了一个贵重的机会,在这个战场上大显身手,让这个星球成为我们的第一个据点。”
“你疯了吗?!这里的军团势力可不止一个,就凭这个遮蔽所的军力,我们是不可能占领全域的。而且发动战争并不是天恩的愿望,他不过是个被你利用的普通人——”
“我不是许天恩,我是背负了塞拉维亚的原着民复兴愿望的领导者,他们信任我并且将希望寄托于我,我不会逃避这份责任,也不会因为受到反对而放弃。如果你不愿意加入我们的团体,你现在就可以离开。”青年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与雷骁龙保持着距离。
“啧…”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是在过往,雷骁龙肯定会考虑以暴力的方式让面前的人屈服再慢慢去安抚他的情绪,可是他现在做不到,且不说安彗使用的方法会给天恩带来多少损伤,他若是真的忘记了两人之间的种种经历,那么现在的自己对于天恩来说就只是个会使用暴力的陌生人而已。他下不了手,对于恋人是无法使用对待敌人的手段的,“我会保护你,但是也会让你记起过去的事…我也不会轻易放弃作为你的恋人的这个身份!”
“谢谢。”青年淡淡地笑了,和那时阳光又温和的笑的质感完全不同,这恬淡又凉薄的微笑,莫名地让雷骁龙感到心疼。“…今后请让我们共同前进吧。”
但是空洞的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同的事物。
在他的脑海深处的,属于某个人的位置,现在是模糊又阴暗的。
有个为了他不远而来,在过去与他一同分享欢笑和眼泪的人,究竟又是谁呢?
从零开始的觉醒之中,是谁被忘却?
他无暇去多想。
因为在他的眼中,有一个更为广阔的轮廓——
那里是另一个战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