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小柯以为的初遇。
在漆黑的厨房里,微弱的月光下,有两个你吓到我、我也吓到了你的小贼。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明琮第一次见到陈小柯,并不是在那个黑得看不清对面人的厨房里。
那天,他和三弟一起随父亲出门,在马车上听到外面吵嚷。他揭开帘子向外探了一眼,正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正护着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周围有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对他们拳脚相加。
少年一边哭喊着“别打了”,一边还护着中年男子不肯撒手,额角有殷红的鲜血顺着眉骨向下流,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看什么!” 明老爷不喜欢他这种看热闹的行为,厉声喝道。
明琮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只说:“没什么。”
明老爷板起脸,正襟危坐,三弟也不敢多言,轻轻给明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惹事。
三少爷虽然是袁氏所出,但并没有学了他母亲的做派,对他这个哥哥还算客气。
明琮也没再动作。
那个时候,他就见过陈小柯了,明明那么怕,哭得那么可怜,还是不肯躲,用自己瘦小的身躯保护父亲。
再见到陈小柯,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梳着发髻、留着刘海、装成丫鬟的小骗子,和自己一样成了偷偷摸摸溜进厨房的小贼。
但陈小柯其实从来没有变过,进了明府以后,他依旧是一个傻傻的、不懂得趋炎附势的、对不相熟的人好的小骗子。
陈小柯是明琮生活里唯一的光。
陈小柯在明府第二次见到明琮的时候,他刚跟小月儿一起洗完大奶奶的衣服回来。
快要入冬,碰水碰久了刺骨头,他左手搓着右手地回了大奶奶的院子,看见二少爷明琮端端正正地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直戳戳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陈小柯吃惊地愣在原地,小月儿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转身拽着他往前走,问他:“可可,你发什么呆呢?”
陈小柯连忙回神,低着头走开了,没看见跪着的明琮微微偏头的动作。
丫鬟们吃饭向来是叽叽喳喳的,都是十来岁的闺女,笑起来声音清脆。
陈小柯心不在焉的,好在他平时说话也少,没人注意到他。
“哎,你们看见了没有,今天二少爷又被罚了。”一个年纪很小的丫鬟不知怎地提起这事。
“看到了,不仅挨了打,还被罚跪,我吃饭前看他还跪在那儿呢,不知道现在走没走。”
听说二少爷还挨了打,陈小柯突然就回神了。
“还没走呢,不过估计大奶奶等会儿就把人赶走了,不叫老爷回来看到。”
“真可怜。”那个小丫鬟听了瘪瘪嘴巴说道。
坐在陈小柯身边的小月儿伸长手臂,用筷子敲敲小丫鬟的碗,笑着羞她:“可怜什么呀,你心疼二少爷,谁心疼你啊,怎么,想当二少奶奶呀?”
那小丫鬟年纪小,不禁逗,脸一下子就红了,其他人笑作一团,只有陈小柯没跟着起哄。
下人吃饭都是要比主子们吃饭晚的,陈小柯算算时间,心里着急,该不会那个二少爷又没吃上饭吧,而且还挨了打。
自陈小柯进了明家,还只挨过骂、饿过肚子、被罚过多干活,还没挨过打呢,比起以前在家和人牙子手里受过的苦,陈小柯觉得明府其实还算不错,实在是没想到明家二少爷过得这样惨。
趁着其他丫鬟们哄闹的劲头还没过去,陈小柯悄悄地把自个儿碗里的馒头拿到桌下......
吃完饭,陈小柯自己裹上一件花袄子,摸摸怀里揣的东西,出了门,院子里已经没了那个跪着的身影。犹豫了一下,陈小柯垂着脑袋出了院子,凭着记忆往二少爷住的方向走去。
陈小柯胆子小,走两步就回头望望有没有旁的人注意到自己偷溜出来,天色又昏暗,倒显得他鬼鬼祟祟的。
刚转了一个弯,就被人一把拽进怀里捂住了嘴巴。
“唔唔!”陈小柯吓得直拍打起捂着自己嘴巴的那只手。
身后有轻笑声,“原来是你,我当是哪个小贼跟着我呢。”
那人松开他,陈小柯惊魂未定地转身,明琮少爷正微笑着看他,在陈小柯有限的词汇里,觉得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半大孩子,斯文二字恐怕是最为贴切的。
陈小柯没上过几天学,特羡慕能读书的孩子,明琮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努力读书的孩子,说不上来的好。
明琮笑着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陈小柯摇摇头,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东西,还带着热气,递到了明琮手里。
明琮打开来一看,是一个被压得有些扁的馒头,被从中间撕开个口子,里面塞上了几片肉。
明琮有些发愣,陈小柯忙解释道:“我怕你又没得晚饭吃,这个……这个给你。”
明琮没说话,捧着那个皱巴巴的馒头,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鬟”。
陈小柯见明琮没反应,有些后悔了,他刚刚一个冲动就跟出来了,现在想想,说不定人家二少爷回去有人给他留了饭呢,再说了,人家估摸着也看不上这种下人才吃的东西。
但他又不能跟二少爷要回来,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一跺脚,“二少爷你别嫌弃,你要是不想吃你就带回去,丢了吧,我,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明琮一把拽住手臂拉了回来,明琮拉着陈小柯往灯暗的地方再走了两步,问他:“着什么急?”
陈小柯没吱声,明琮就当着他面把拿馒头重新用手帕包了起来,又揣进了自己怀里,跟他说:“我这么晚回去,肯定是没饭吃了,谢谢你。”
明琮背着光,半张脸浸在昏暗的月光里,笑起来温和得很,陈小柯看着却觉得可怜极了,他小声地问:“他们都不给你留吃的吗?”
明琮看着陈小柯被风吹起来的刘海,和额角浅浅的丑陋伤疤,眼神一动,但语气还是语气轻飘飘的,他说:“他们谁也不敢得罪母亲啊。”
提起大奶奶,陈小柯终于又想起来,从自个儿兜里又掏出一个小圆罐,光秃秃的罐身,简陋得很。
他把小圆罐递给明琮,“差点忘了,我听说大奶奶打了你,我也不知道你伤着哪儿了,但是这个药对皮肉伤还挺好用的,我之前受伤小月儿送我的,给你。”
看着眼前献宝一样的陈小柯,明琮实在是没法子拒绝,虽然他屋里确实是不缺膏药。
明琮伸手去接,倒也不是故意的,轻轻地蹭到了一下陈小柯略带冰冷的指尖。陈小柯胆小,小圆罐一被明琮接过去,就匆忙地把手缩回来,怯怯地藏在身后。
明琮握着那个小小的药膏罐子,觉得眼前着“小丫鬟”含羞带怯的样子和做的事儿实在是不符合,他轻笑起来,近身一步,问:“特地给我拿的?”
陈小柯点点头,那药膏是他临出门前特地回屋子里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
明琮离他太近,陈小柯不得不仰着头看他,歪掉的辫子垂在肩上,明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就有些心猿意马。他想问陈小柯为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替他把北风吹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可手刚一挨上去,陈小柯就想躲,明琮便逮住机会把人紧紧拽住了,他说:“谢谢你,可可。”
陈小柯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透,这二少爷怎地这么不正经,明明之前告诉他的是叫他可儿,跟管事的叫他是一样的,怎么跟小月儿一样叫自己可可呢?
定是今天进院子的时候,小月儿叫了自己,被他给听了进去。
陈小柯心里一急,一跺脚跑走了。
明琮知道陈小柯是个男孩子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陈小柯说过,陈小柯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明琮自己叫陈小柯,明琮一直习惯叫他可可。
可是他后悔了,或许该早点告诉陈小柯自己早就知道的,可他是个患得患失的懦夫。
他只会卑劣地试探,和可悲地隐忍,他想,在没有能力摆脱父亲和袁氏的钳制之前,不应该暴露自己对可可的爱与欲望,他太明白父亲的无情和袁氏的歹毒,绝不能让他们夺己所爱。
他有的时候会痛恨自己的无能,偶尔会在深夜怨怼命运不公,可无论如何,他忍了下来。他一面刻苦读书,以期考得功名,谋求一官半职,好自立门户,一面还得装着资质平庸,他深知何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他隐瞒下这份欲念,他甚至不敢告诉可可他的爱意,他也没敢告诉可可自己知道他是个男孩子,他怕可可觉得他不正常想逃,他也愧疚自己不能正大光明地对可可好。
在明府的时候,白日里他尚且能装得克己复礼,但入了夜,他无数次像个窃贼一样偷偷从可可身上掠夺快感。
他可耻,他把见不得人的药用在对自己毫无提防的可可身上,剥去他身上的衣物以窥得白而纤细的四肢,用指腹、用唇瓣、用牙齿蹂躏可可原本偏薄的嘴唇,使其充血、肿胀,变得红润而饱满,像殷红花瓣上圆而笨拙的晨露,他亲吻可可的小巧的喉结,爱他纤长的脖颈和流畅的肩线。
每每此刻,他都可惜不能在可可清醒的时候与他欢爱,看他漂亮的眼睛也染上情欲的色彩,不只叫自己为此痛苦。
明琮知道,陈小柯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有些土气的丫鬟,穷人家里出来的小里小气,笑起来有不精巧的憨气,但明琮喜欢,喜欢她朴实又干净的笑,和洗到发白的衣裳下包裹的躯体。
后来,因为明琮被袁氏诬蔑偷了她的镯子,被威胁要报官,他的生母林氏跪在地上苦求无用,父亲嫌事情闹大丢了脸面,才把他赶到了城郊的庄子里住了一年。
是飞来横祸,也是天赐良机。
无人管制的荒林庄子里,有明琮和陈小柯在昏黄烛火下不堪地接吻的炽热回忆,明琮曾亲吻陈小柯通红的脸颊,向他许诺一定会娶他。
他还记得陈小柯看着自己时候的欲言又止,他知道陈小柯想说什么,但他想着,等自己身有功名后再同他说开,或许才算好事一桩。
为了赶考,他离开庄子一月有余,出了考场自以为胜券在握,恨不得立即回去把等待的人抱进怀里。
可等他回去,却只有空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封字写得七扭八歪的信。
没有陈小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