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暮的晚霞总让人心情愉悦，公园里传来孩子玩闹的笑声，麻雀三五成群地停伫在电线杆上，就像一排树枝上的疣瘤。

    卞尧骑着摩托，悠然自得地驶过黄昏的灰陀螺街，停在一家卖游戏光碟的影像店外。他在门边的玻璃前拨弄了一下刚精心修剪过的发型，双手揣兜，走进店里，站在最新上架的游戏专区前饶有兴致地打量。

    “大哥！”

    卞尧一转头，看见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小混混，正是他的手下。他呲牙一笑，就算打了个招呼，“哟，没想到能在这里瞧见你们。”

    一个小混混凑上前道，“大哥，最近哥们几个都没瞧见你，你跑哪儿去了？”

    “我嘛。”卞尧挑了一盒新款游戏，笑嘻嘻道，“我给你们找大嫂去了。”

    混混们夸张地唏嘘一声，七嘴八舌地问“是哪个学校的妹子？”、“大哥的眼光一定没错，准保长得像天仙似的！”、“大哥，什么时候把大嫂带给我们见见啊！”

    “现在恐怕不成。”卞尧往嘴里咬了根牛奶糖棒，含糊道，“他凶着呢，我怕把你们吓着。”

    一个小混混贼眉鼠眼地凑近卞尧，猥琐一笑：“大哥，你和大嫂……那个了没？”说着他还作了个手势，和其他几人笑得一脸暧昧。

    卞尧也笑了，笑得肩膀上披着的皮夹克颤个不停。那几个混混见状，十分狗腿地从兜里掏出几枚安全套，挤眉弄眼地说：“大哥，三个够不？”

    卞尧看了一眼店内的挂钟，上面指到17:00。他将那几片“0.3mm畅爽”不客气地收进手里，道：“不多扯淡了，我待会儿和别人吃饭去，之后还得去找你们大嫂。”

    说着，他就在一群小混混的加油声里走出影像店，跨上摩托。卞尧刚要把头盔戴上，手机却嗡地一声传来了短信。

    【在哪里？】

    卞尧一看来信昵称是“大宝贝”，咧嘴一笑，回复道：【在影像店，想找两盘游戏。】

    【今晚能见面么？】

    “见面”两个字令卞尧立马来了精神，手指打字打得飞快：【当然能。】

    对方回得也很快：【你先去公寓等我，不要在外面逗留了。我5:30放学后哪里也不去，就去找你。】

    卞尧回道：【好的宝贝儿。】

    看着信息成功发送出去，卞尧给今晚约饭的朋友打个了电话，说：“喂，哥们儿，今晚咱们不约酒了……没别的，见媳妇……改天咱们再约，行吧……”

    嘟的一声，挂断手机的卞尧兴高采烈地系上头盔，发动引擎，在摩托隆隆的响动中风驰电掣地离开了灰陀螺街。

    02

    卞尧是个混混，今年刚满23岁，还是个大龄混混。

    他的宝贝儿比他小5岁，人帅腿长，在东滨高中上高三，最关键的一年。起初卞尧想着自己一个吃喝嫖赌的无业游民，人家是前途无量的帅逼学霸，还是别祸害人家的前程了。

    但他没想到，欧哲比他还狠。那小子在自己决心放弃追他时，直接逃课把他堵在了小巷子里，不由分说揪着他的衣领，把他重重按在了墙上。

    “为什么不找我？”欧哲冷冰冰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能把他的瞳孔刺穿。

    “后悔了？想跑？”

    卞尧当时完全被惊呆了，脊背麻木地抽痛着，嘴里还叼着根火星明灭的烟。

    “我不准。”

    欧哲面色阴沉地将他嘴里的烟取下，吸了一口，骨节修长的手指掐着他的脸，将烟雾用嘴渡进他的嘴里。

    卞尧蹲在地上，被一个小他5岁的家伙掐着脸强吻，眼睛都要被烟呛出泪来。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小子看着挺高冷的，吻技是亲了多少妹子才练出来的？

    于是，他们就这么顺理成章、简单粗暴地在一起了。之后卞尧心里还不太得劲，他一个23岁、历经腥风血雨的街头混子，竟然在一个高中生面前怂了。

    尽管他看到欧哲那双冷沉的眸子就倍感腿软。

    摩托缓缓停在了东滨高中校门口，现在离放学已有一段时间，偌大的校园空寂无人，校本部楼的大钟缓缓摆动，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梵音。

    卞尧慢悠悠地倚在摩托车上，整理了一下桀骜不羁的发型，拍了拍黑色夹克上的灰尘，紧身机车裤套在缀满银色挂饰的皮靴里，引得不少路过的女学生偷瞄侧首。

    现在才晚上5:00，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靠着摩托打了个哈欠，打算直接等到欧哲放学。至于欧哲说的“不要来接”，卞尧完全不以为意。

    欧哲对他人素来有种拘谨的体贴，尤其不愿让他枯等久候。但卞尧觉得没关系。欧哲就是他的心，他的命，他整个世界。他和他的生活就如行星围着太阳一般围着欧哲转动，无论欧哲做什么、怎么做，他都爱他。

    “嘘～”

    卞尧吹了声口哨，摸出块泡泡糖放在嘴里嚼。他一侧头，冷不丁瞧见校门的拐角处，藏着几个鬼祟的身影。

    “……操。”

    卞尧惊异地瞪大眼睛，一下就认出来那几个混混是曲豪的手下。他和曲豪同是街头混子，但两人间结的仇怨几乎能填满好几个大型垃圾场。为什么曲豪会在欧哲学校门口？卞尧攥着摩托车车把，越想越觉得蹊跷。

    那几个喽啰的身影在他发现后就嗖地消失了。

    “操他妈的，个王八蛋。”卞尧气冲冲地啐了一口，将头盔搁在摩托上，阴戾地朝校门的角落走去。

    03

    “卞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啊。”

    黛色的天幕下，澄黄的日光被一点点吞噬。卞尧站在东滨高中附近的一处废弃工厂里，虎豹般的双眼盯着眼前嚣张的鼻钉男人，他的老对头，曲豪。

    “屁话少说。”卞尧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眯眼道，“你让人去东滨门口瞄着，是不是想找欧哲的麻烦？”

    曲豪嗤笑几声：“欧哲是哪个小崽子？”

    “少他妈给老子装蒜，曲豪。”卞尧从牙缝里挤字道，“敢动欧哲一下，老子剁了你的手指头。”

    曲豪冷笑道：“你他妈还来劲了，是不是？老子今天还非得动那臭小子了，敢惹我妹妹，老子非得给他点教训！”

    卞尧冷冷道：“欧哲才没去招惹你妹子，曲香自己不要脸地往上凑，怎么成他的事了？”

    “放你娘的狗屁。阿香漂亮又可爱，分明是欧哲那败类小子勾引阿香，然后又三心二意，伤了我妹妹的心！”

    曲豪呸了一口，手臂上结实粗壮的肌肉咔咔隆起，狞笑道，“你他妈可最没资格说阿香，卞尧！谁不知道你跟条下贱的母狗一样去勾引那高中生。老子告诉你，阿香现在躺在床上，高烧烧了三四天了，想起欧哲那臭小子连饭也吃不下去！操你爷爷的，今天老子非得捏爆那欧哲的鸡巴！”

    卞尧当即抡拳过去，双目赤红：“你敢动他试试！”

    两帮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曲豪带了足有五六个帮手，个顶个都是街头干架经验丰富的狗逼。卞尧艰难地应付这帮大混混，想着，曲豪这回是真想下狠手。幸亏他提前到欧哲校门口，才发现这伙人的诡计。

    欧哲再厉害，说到底也是个学生。他得保护他。

    “操你妈，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男！敢让阿香伤心！”

    曲豪一脚踢在卞尧腹部，卞尧的脸当即疼出冷汗——他妈的，你个废物，卞尧。他在心底骂自己。最近和欧哲在一起，都忘了怎么挥拳打架了吗？

    他大吼一声，脖颈绷出青筋，像一头猛兽般朝曲豪扑去！有两个人来堵他，卞尧一拳打倒了一个，冷不防又被另一人扫了一脚，忍着剧痛，嘶吼着将另一人踹倒。

    卞尧吃力地撑着身体，额前滚下冷汗，腥涩的血气充溢在喉头。曲豪正想揪住他的衣领，往他鼻梁上挥拳头。卞尧矮身一躲，抱住曲豪的脑袋，狠狠朝对方耳朵上咬去！

    “不给你点教训，你他妈就不知老子的厉害！给老子离欧哲远点！”

    “啊——！”

    曲豪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不住地往卞尧腹部挥拳头。但卞尧只是双眼血红地咬着他的耳朵，就像一条将獠牙扎入猎物躯体的毒蛇。

    他筋疲力尽地，就被曲豪坚硬的拳头打倒在地。他的嘴唇上浸染着猩红的鲜血，曲豪捂着耳朵在地上痛叫打滚，卞尧视野模糊，腹部的剧痛让他一时难以冷静地思考。

    “卞尧！”

    昏暗的视野朦胧摇曳，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他听见了那个焦急的喊声。是我的大宝贝。卞尧昏昏沉沉地想，四肢瘫软在地，痛楚麻木了他的神经。

    “唔……呼……”

    然而他齿间淌着血，他疲倦地眨着眼睛，感到有一个黑影抽搐着站起，朝他踉跄走来。

    【欧哲……是你么……】

    卞尧闭上眼睛，断耳顺着鲜血漫溢的脖颈落下。他躺在地上，汗水浸湿了泥土，吃力地朝着身前的黑影伸出手……

    【欧哲……】

    “给老子去死吧！”

    他在最后没听到欧哲那清冷低沉的声音，只听到曲豪一声怒不可遏的狗吠，然后一把匕首就刺破视野里昏暗的叠影，插进了他的胸膛——

    ……

    【哔！——哔！——哔！——】

    好像有什么刺耳的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废弃工厂外。那尖锐的警笛声似乎来自警车。卞尧当了这么多年的混子，偶尔也因聚众斗殴的罪名被临时拘留过，几乎对条子起了条件反射，看到那哔哔鸣叫的白车就打哆嗦。

    但现在，他却没有力气了。大地犹如海绵那般吮吸着他流淌的血液，掏着他疲惫的躯干，不给他留出一丝恐惧的余地。

    这里……为什么会有警车？

    “卞尧……卞尧……为什么……”

    意识的最后，卞尧看到了欧哲呆滞的双眼，泛红的眼圈和缀满泪水的双颊。他突然笑了，鲜血从嘴边呛了出来，手指朝对方湿漉漉的面庞伸过去，想触碰一下自己存活于世唯一的眷恋。

    【太好了……我的宝贝儿没事……】

    这就是他死前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