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最爱的人是我。】
【你最爱我。】
【我也爱你。】
【但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会有多爱你。】
屋内无时无刻不透着一种诡秘的幽暗,卞尧察觉不到昼夜的轮换,唯一提醒他的就是墙上的钟表。那台电视机亮闪闪地浮动着雪花纹,就像窥探他一举一动的一只眼睛。
从最初的浑噩到如今的麻木,卞尧躺在床上,虽然觉得思考是一件疲惫而无意义的事,但好歹能让他的头脑残存最后一丝清醒。
他在心底默默数着日子。从他开始计算起,已经过了百余天了。他如一条狗般被那个叫欧哲的人囚禁在这里,无法与外界接触交流,像角落里一朵发霉的菌菇。
“卞尧。”那个人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欧哲在他额头上烙下一个吻,用指腹轻柔地摩挲他的面颊,“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卞尧躺在床上想,每日都是相似的场景,他回来了。时间一直匆匆在外面的世界流逝,却在这个屋内停滞了。
要打破凝滞的时间,首先要有所改变。
欧哲脱去衣服,钻进被子,抚摸卞尧冰凉的身体。“你的身体总这么冷。”欧哲沉声道,“这样可不行,卞尧……”
“欧哲。”卞尧干巴巴地开口,“我想吃苹果。”
02
欧哲没有让他失望。对方在听到他的要求便迅速地穿好衣服,甚至愉快地抱了他一下,随即出楼买水果。
期间卞尧从床上坐起,直勾勾地盯着被帘子遮挡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窗户,沉默地瞧着对方在自己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那个男孩说,他们本是恋人。
“狗屁的恋人……”卞尧咬牙切齿地拧紧眉毛,哗哗摇动着铁链,“恋人也会干这种混账事?”
十几分钟后,欧哲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好几只红彤彤的苹果。他端来盘子和水果刀,拿起一只苹果削皮,卞尧却说:“我来给你削。”
这话说到最后,卞尧的尾音有些发颤。欧哲在昏暗中意味不明地望了他一眼,竟真的将水果刀和苹果一起递给了卞尧。
卞尧握着那把水果刀,感到掌心冒出冷汗。他稳定心神,在欧哲的注视下,一层层削掉粉红色的果皮,看那米黄色的果肉渐渐露出。
“想杀我吗?”
欧哲突然的一句话让卞尧差点削了自己的手,苹果噗通掉在了果盘里。欧哲淡淡说道:“你可不能这么做,卞尧。”
卞尧屏住呼吸,想集中注意力削苹果,但欧哲一直在旁边喃喃自语。
“为了你自己,你不能杀我。”欧哲默然垂下头,语气似乎有些悲伤,“我把你锁在这里,钥匙全部碾碎了。你杀了我,你就得一辈子被锁在这里,直到饿死、渴死,也没有人来救你。”
卞尧再也按捺不住了,被关在这间黑屋里令他的精神紧绷到极点。他逼视着眼前淡然的男学生,“那你就放了我!”
“不行,我曾放过你。但不可以。”
卞尧怒吼道:“什么?!”
“从前,有个男孩爱上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街头混子。他们是恋人,他们本来很幸福。”
“后来,男孩的恋人死去了。”
欧哲轻柔的声音令卞尧怔住了。寂静的小屋只有钟摆旋转的声音,卞尧呼吸急促,盯着欧哲张合的嘴唇,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努力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再然后,男孩发现他会跳跃时空,穿越到更早的过去。然而不幸的是,他能够跳跃的原因竟然是恋人的死亡。”
卞尧的双眼呈现出一种茫然,欧哲突然笑了一下,低声道:“听不懂对吧?那我给你更详细地解释一下。”
“一切都源于一个女孩喜欢上了一个男孩,但我之前说过了,男孩的恋人是一个比他大5岁的街头混混。女孩的哥哥是另一个大混混,为这来找男孩的麻烦。”
“第一次时空跳跃,是因为男孩和某些混子打架,恋人为他挨了致命的一刀。恋人死了,男孩穿越到过去,生怕恋人这次又为救他而死,便没有去应大混混的战书,偷偷报了警……但他没想到恋人竟在傍晚就去了学校等他,遇见大混混,还是被那伙人杀死了。”
卞尧的额角突突跳起了青筋。
“第二次向着‘过去’跳跃,男孩跳跃到了即将恋爱的时间点。男孩开始想避免未来和那些混子发生冲突,所以他选择牵起那个大混混的妹妹的手,而无视了未来真正恋人悲痛的眼神。他希望没有自己干预人生的恋人能够活下去,哪知道对方当晚又一次死了,死于车祸……”
“够了!”卞尧暴怒道,“你他妈的骗谁呢?!时空跳跃,死亡,穿越??你怕不是个脑子有坑的神经病!”
“第三次向着‘过去’的过去跳跃,男孩的精神已经有些崩溃。没有过多的思虑和计划,在和恋人初遇之时,他便不顾一切地强奸了对方。大概是他太过疯狂,结果造成了恋人在性高潮中的猝死……”
卞尧双目血红,眼眶里似有泪滴在打转。他心脏钝痛,却不知痛苦的源头为何,只崩溃般地吼道:“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编故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谁知回应他的只是男孩一丝淡漠的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你知道么?其实刚才在公交车上,你衣服上的挂饰,是我故意扯下来的——为了与你搭话。”
“……”
“我反复地来自过去,卞尧。”
欧哲缓缓朝浑身抽搐的卞尧凑近,抱住他的脖颈,低声道,“不要杀我,真的。我是为了……”
“我知道。”卞尧深吸一口气,“为了我。”
话落,他猛地将水果刀刺向欧哲的脖颈,目光泛着血光!欧哲惊异地瞪大双眼,在刀刃挥出的一瞬腾地站起,退到了墙边!
眼看偷袭不成,卞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发颤地握着刀,双肩抽搐,哑声说:
“放我出去……”
“……你刚刚是真的想割断我的脖子。”
欧哲定定地注视着卞尧苍白的脸,瞳孔紧缩,一向淡漠的双眸流露出了难言的悲伤。
“你不爱我了,卞尧。”
“是。”卞尧双眼发红,喉头发出野兽般的咕哝声,“我从没爱过你。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你这个疯子,放了我……”
半晌,欧哲走上前去,语气近乎恳求,低声道:“卞尧,把刀放下吧。我不想伤害你,你不相信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让你信任我。别这么冲动,卞尧,把刀……”
“哈哈……”
这时,卞尧崩溃般的笑声响起,在宁静的屋内显得毛骨悚然。他把玩着那柄锋利的水果刀,目光似是哀恸,又似是好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刀身上反射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庞。
“我……他妈的真是……”
“受够这些了——”
话落,他突然就举起了水果刀,将那寒光闪烁的刀刃捅入自己的颈窝,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脖间喷涌而出!
03
【终于,我出来了。】
……卞尧……卞尧……
隐约的,他似乎听见了另一个人崩溃般的喊声,还有救护车呜啦呜啦的鸣笛声。太阳很亮,很温暖。被囚禁了那么多天后,卞尧还是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接受世界的洗礼与冲刷。他觉得身体很软很轻,仿佛要飞起来,又仿佛要融化,彻彻底底地汇入温热的大地。
……卞尧……卞尧……
他享受着这份轻盈感,突然又变得很困,意识模糊,视野扭曲成流光溢彩的万花筒,就像教堂里折射着明亮光线的彩绘玻璃。卞尧眼花缭乱,很想就这么沉沉睡去,可那个声音又不间断地呼唤着他,一滴滴冰凉的水渍在他脸颊上裂开,仿佛渗进了他生命将逝的最后一秒。
【其实,你这个姓欧的疯子……很像我曾遇到的一个人……】
往昔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大脑,许多他已经记不得的、或者记不清的往事正如走马灯般一幕幕在他眼前铺展,随救护车车顶的红光摇曳变幻,虚实难辨。
【但他很好。有那么好……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