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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葬礼

    接下来的一整周都没什么出奇,李启明忙于母亲的术后疗养,准备在戛纳附近小住一段时间,在和泽维尔通信的时候多次提到母亲的病情仍然不乐观,因此没有再谈到修道院的事情。

    其余时间里,除了礼节性回访,只有权天使戈登来过几次,一来就向泽维尔大倒苦水,说梅费尔区的那个男孩给他带来巨大困扰,害得他好几天晚上不能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以撒多次问他那张狗牌的去向,戈登总是说快了快了,但后来泽维尔告诉他,以证物处的效率,等个一年半载都不奇怪,就当作它丢了也行。这大实话搞得以撒心情很是低落,连原本最热衷的赛马都提不起兴趣了。

    周六晚上,费舍爵士携着大小姐来回访。以撒受邀一起就餐,提前换上正装,但他卷曲的红发、红润的面容和乡下人一样的高壮身材似乎让费舍小姐感到畏惧。以撒近乎无礼地打量着她,注意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闻起来非常熟悉,上周日泽维尔晚归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

    以撒在席间故意表现得像个完全游离于上流社会之外的局外人,不参与谈话,非要开口的时候就说方言。泽维尔也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频频使眼色,以撒也无动于衷,那条尾巴很不耐烦地抽打椅子。泽维尔以为他是待不住,找机会私下劝他回房间去,没想到以撒反而更不高兴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却不知道费舍小姐一直凝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今晚的月亮像楼下那陌生姑娘的苍白小脸,看了真叫人感到失落。以撒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听见那个老头在和泽维尔聊到结婚之类的事。这些从前门进出的贵客说来说去就是这套,钱啊,婚姻啊,他听了个开头就意兴阑珊。

    以撒打开窗户,顺着水管滑下去,一个人溜达到前院,在被灌木包围的长椅上坐下,嘴里叼住一支香烟。划亮火柴,火星嗖地窜起,映出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

    以撒眯起眼睛看了一阵,直到那人主动走过来。“噢……是你。”他站起来又坐下,有点局促,使劲琢磨了一下也没想起来面前的小姐姓什么。费舍?好像是。

    “抱歉,我能坐下吗?”她问。以撒点点头,她坐下后又说:“今晚的月亮很冷。”

    以撒瞥了她一眼,掐灭烟,脱下西装外套,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费舍小姐惊得瑟缩一下。

    “你该进屋去。”他说。

    费舍小姐犹豫地接过外套,搭在肩膀上,小声道了谢:“男人们在里面谈正事,我出来透透气。”

    “这世上有什么正事啊?”以撒嗤笑一声,之后两人很久都没有搭话。

    费舍小姐借着月色悄悄打量他。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衬衫被肌肉撑得紧绷,大约三四十岁,面容被精心打理过,但也不难想象他不修边幅的模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屋子里的时候那么尖锐,好像在朝所有人发火似的,现在却很平静,颜色让人联想到早春的林荫。

    “您觉得泽维尔先生怎么样?”

    “他?”以撒沉默片刻,“我没什么想法。或许嫁给泽维尔是个好选择,我不知道,我又没跟他结过婚。”

    这话让费舍小姐有些不安起来。他怎么知道结婚的事?噢,表兄弟,或许是泽维尔先生向他提过吧。他们俩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总会让人忘记这一层关系。

    “我想,泽维尔先生可能并不怎么喜欢我。”这话脱口而出,费舍小姐就感到有点后悔。怎么会突然向陌生人吐露这些?她转头瞧着以撒的脸色,他只是挑了挑眉,神情并无波澜。

    “噢,是吗,”他说,“真可惜。”

    以撒说话很敷衍,但费舍小姐并没有感到很受冒犯,究其原因,主要还是他足够英俊,所有鲁莽和失礼都被美化成一种野性的神秘感。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孤独,粗犷的表象下掩藏着难以排遣的忧郁和不安定,这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所不具备的特质,那些同龄的年轻男子个个都长着一张没吃过苦的脸。

    “我26岁了。”她叹气。

    “那还很年轻啊。”

    “您是这样想的?”

    以撒不置可否。

    后来他们又在外面默默坐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楼的落地窗,茶几前的两人站起来,正向外走。黛西今天留得很迟,走在前面替他们拉开门闩。以撒站起来,说:“你该回家去了,小姐。”

    “以后还能见到您吗?”她抬头问。

    “如果泽维尔结婚了,我会搬走的。”

    “不,先生……”费舍小姐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但当他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她却只是把肩上的外套还回去,“再见。”

    以撒站在原地挥挥手。费舍小姐挽着她父亲的手一齐上了汽车后座,司机摇上车窗,开车驶上大路,车灯像两只多余出来的月亮。朦胧的黄色光晕,在重重叠叠的枝叶背后闪烁,闪烁,闪烁。到很远的地方还依稀可见。

    上床睡觉前,泽维尔和以撒玩了一会儿国际象棋。以撒捏着象牙制的棋子斟酌位置,随口问:“你要订婚了?”

    “暂时没有。”

    “那就是以后可能会的意思?”

    “我这具身体才26岁,还年轻呢。那么远的事,考虑它做什么?……我看看,将军!你又输了。今天就到这吧,棋盘明天等黛西收,”泽维尔把猫从以撒腿上捞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晚安,以撒。”

    “啊,”以撒转过头,“晚安,兰登。”

    猫在枕头边团成一团,熄灯后很快睡着了。泽维尔趴着睡,一边摸着猫咪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在心里算账。

    听戈登说过不了几十年又有世界大战,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未雨绸缪。给黛西那两口子每周共付14先令,其实有黛西一个人就够了,但出门在外的时候说“仆人们”总比单数好听。一年一万磅的收入到底说不上特别富裕,现在一件大衣都要好几磅呢。不动产又不能变现,万一生意一直不景气,不如到时候裁几个工人,叫以撒顶上吧?这主意不错。养个魅魔虽然花钱,但至少比结婚划算些,再说,妻子可能会跟他吵架,以撒反正吵不过他。

    天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很快,很快,泽维尔合上眼睛。

    泽维尔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只是个普通的报童,急急忙忙追上前面路过的小职员,缠着他买一份带走,不仅没卖出去,还被搡倒在地上,跌脏了裤子。东伦敦到处都是垃圾。粘在墙角的,泼在街上的,行走的。还有他酗酒的木匠老爹,害得他现在肋骨都隐隐作痛。

    “先生,先生!最新的报纸,要不了几个便士……”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桌上的烛火被风吹熄了。

    泽维尔睡到半夜,感觉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被子太厚了?不对,不是这个原因。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趴在他身上;有什么缠住他的手腕,像皮质又像胶状的绳索。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挣扎着。

    冷风从脚底灌上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一双手,指甲毛毛刺刺,右手食指左右两侧有枪茧。这双手把他的睡衣撩起来推到胸口。随后一个吻落在肋骨上,干燥的、温热的,男人的嘴唇。

    泽维尔猛地惊醒了。他一把掀开被子,趴在他身上的以撒抬起眼睛看他。

    咚。窗户被风吹得撞在窗框上又弹开,泽维尔很确定自己睡前上锁了。

    泽维尔惊慌失措。他推拒以撒,却被反过来捏住了手腕,魅魔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让他的反抗显得好像玩闹一样。

    他大声说:“不!”以撒却好像把它理解为别的意思,甚至试图继续拉扯他的裤子。泽维尔无计可施,只能用咒语把以撒束缚住。魔法见效很快,以撒顿时闷哼一声倒下了,面部因为缺氧而涨红,在层层桎梏下甚至无力挣扎,就像被他摁住时的泽维尔。在他的腹部,血迹从绷带下晕出来,泽维尔这才想起以撒身上有伤。

    解开禁制后,以撒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刚才确实感到痛苦。那条尾巴还不死心,勾住泽维尔的袖口拽了拽,泽维尔下意识把手抽回去。这个动作让魅魔变得手足无措。

    “我想不通。”他说。

    “什么?”泽维尔问。

    以撒寂静得像一口枯井。泽维尔摸索着点了灯,在朦胧的光晕下,魅魔的表情看起来又疑惑又沮丧:“为什么把我留在身边?你的佣人帮你做事,你给他们付钱;你的猫咪取悦你,你饲养它。你也饲养我,可是你不虐待我,不肯操我,也不让我去替你偷什么东西或者杀某个人。”

    以撒语无伦次地说,每句话之间都停顿很长时间,好像说这么长一段话对他而言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他像一件会开口推销自己的商品,一头自己学会放松的待宰的牛,让泽维尔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听着,听着,以撒。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像这样每天等我回家就够好了。”

    “你知道这根本不值钱。为什么推开我?你讨厌我吗?”以撒说,“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了。你什么也没让我做,是因为没到时候吗?我在这里待得时间太长了,到时候恐怕付不起你的要价。”

    泽维尔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以撒相信住在他家不需要任何代价,不知道一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才会有这样的思维定势,认为施与他好意只是为了日后加倍地伤害他。以撒竟然需要得到解释,否则就不能明白为什么别人对他好。

    “我不讨厌你,”泽维尔说,“但我——我不能随便跟你上床,我是很传统的英国人,对我来说,做那些事情,至少也得有个过程,当然最好按正常顺序从头开始。就是说,得从恋爱开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噢,”听了这话,以撒的眼神就像挑开炭团,露出红热的、燃烧的内芯,“那你现在就和我恋爱吗,明天?后天?”

    泽维尔又陷入沉默。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后,以撒眼里的余烬熄灭了,他没有再纠缠,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出去。

    一想到要回到客房,以撒就焦虑得睡不着觉,如果一开始泽维尔只让他待在储物间就好了。

    “再见,泽维尔。”以撒关上门。

    第二天清晨,泽维尔差遣黛西上去叫以撒起床,随之而来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接下来一整天的宁静。

    听见叫喊后,泽维尔急急忙忙上楼,扶住了几乎要昏厥的黛西。透过她的肩膀,他看见以撒穿着他来时那套旧衣服,赤着脚,身上没有一件泽维尔给他的东西。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把以撒吊在窗前,椅子翻倒在地毯上。

    他已经失去脉搏,皮肤冰冷,肢体基本僵硬。泽维尔伸手摸摸耳下,那个印记并没有烙在灵魂上,自然随着两人中任意一方身体的死亡自动消弭,他们的连接断开了。

    系在他脖子上的绳索勒得很紧,泽维尔竟然一时没法把他放下来,只好差遣黛西她丈夫来帮忙。黛西急匆匆跑下楼,泽维尔想叮嘱她小心点,可是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泽维尔感到一种微小而弥久的震撼,有点像他十几岁的时候在窗台上看到一只麻雀冻得像冰的尸体。他摸索着坐在椅子上,这个动作花去了所有力气,以至于当他想点支烟的时候,划火柴的手不住颤抖。他下意识地要叫以撒帮忙把这个吊死的人从绳上解下来,突然又想起正是以撒的尸体悬在他面前。

    失去其中的灵魂后,高大的红发男人也不过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具尸体,一个其他人,如此陌生,好像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魅魔。

    恶魔不会死亡,以撒的灵魂一定在什么地方游荡,或许就在申请新身体的路上。他只是逃走了。

    但为什么?以撒明明开始亲近他了,这种关系竟然一夕之间就会倾覆。

    以撒不能相信无条件的优待,对他来说,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无非就是泽维尔既不需要他也不喜欢他,那他就不应该无缘无故留在这里。他害怕被养熟了又遭到抛弃,拒绝被驯养只不过是及时止损的方式而已。

    泽维尔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但他很确定,下一次想再找到以撒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之后泽维尔一手操办了以撒的葬礼。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可见以撒的确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好手。自杀本来就是丑闻,又因为泽维尔特别强调这位表哥性格孤僻,不希望陌生人送行,到最后只有黛西夫妻俩、李启明,还有费舍小姐到场,考虑到以撒是恶魔,泽维尔也没有为他请神父。

    “为什么?”费舍小姐问,不知道是针对哪件事。泽维尔摇摇头,默默地把雨伞向她倾斜,自己的肩头被雨打湿,布料晕开深色的痕迹。

    葬礼之后,泽维尔驾车把费舍小姐送回家,她撑着伞在雨幕中远去,装束漆黑肃穆,把身材勾勒得尤其单薄。这个画面让泽维尔的心里骤然触动了一下,却并不是因为爱她。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葬礼之后,费舍爵士从此再没有向泽维尔提过订婚的事情。据说这位小姐后来嫁给了一个律师,红发的爱尔兰人。

    过了一周多,泽维尔某天早上起床,发现床头的圣母像下面压着6英镑1先令。前一晚分明锁好了的卧室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充盈得像上世纪贵妇的下裙。

    怪不得他又一次做了马车呼啸而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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