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陶姜一直都一位自己是旁观者，只是旁观者。

    上元节皇宴结束，回到承鸾殿，六皇子已经困倦至极，陶姜给他宽衣洗漱后，是看着他睡着后才走的。

    只是他才回了偏殿睡下，还没多长时间，就听到六皇子哭闹的声音。

    陶姜被吵醒，头痛欲裂，眼睛也酸涩的很。这时有宫女来敲门，“少师大人，六皇子吵着闹着要您过去。”

    过去做什么呢？是了，陪寝。

    还真是低贱啊。

    陶姜只穿了亵衣，随手披上狗毛大氅，出了门，到了正殿。

    六皇子见了他，从床上跑下来，抱着他又哭又喊：“陶姜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我讨厌死你了！”他哭的脖子都红了一片，青筋隐隐可见，眼睛肿的跟个核桃没什么区别。

    陶姜心里叹气，实在不懂，为什么他就能这样依赖自己，仿佛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李公公是看着六皇子长大的，也是陪他时间最长的，对六皇子可是了解的真真的，“少师大人，六皇子自生下来，还没跟谁这般亲近过，还望大人见谅，六皇子也是个可怜人，请大人怜见。”他也晓得，陶姜最是吃软，因此说的话正中陶姜最柔软的地方。

    陶姜拍了拍六皇子的背，“李公公，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我来就好。”

    李公公弓着腰，“是。你们这些个，都跟咱家出去吧。可该你们遇见大人这样一个好人了。”

    这最后一句，不知道是不是讽刺。

    六皇子在他怀里渐渐不哭了，小声啜泣着。

    陶姜力气大，将他抱起来，放到黄帘帐大床上，六皇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小脸绷着。

    “六皇子，你今天又闹什么呢？”陶姜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去抓六皇子的手，六皇子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他，握着自己的手放在心口，乌墨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六皇子好久都不说话，陶姜也没有再问，转身就要走了。

    吓得六皇子赶忙拉着他的衣袖，眼见着又要哭，“你去哪里？”他的声音因为哭嚎，而变得沙哑不堪。

    陶姜很温柔地问他：“你不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六皇子点点头，松开他。“那你要快一点，我怕怕。”

    陶姜愣了愣，点头。

    他很快就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六皇子接过来一饮而尽。

    有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前襟。陶姜伸手给他擦干净，将杯子放到一旁的瓶案上。

    他脱下大氅，放到一旁的衣架子上，上面有六皇子的衣服，他小心地放在一旁，不敢压上去，只是并排着。

    六皇子看着他。眼里溢出欢喜的笑，他的眼睛还肿着，看上去又可怜，还很可爱。

    陶姜躺在他的一旁，六皇子立马贴了过来，头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两人盖着一床被子，很亲近。

    但陶姜知道，这样不好。

    六皇子太亲近他了，这样很不好。

    “陶姜，你是不是骗我。”六皇子小声问他。

    骗他？陶姜想笑，但是忍住了，他几乎无时无刻没有不在骗他，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告诉这个傻子？

    “你说你会每天都陪我一起睡觉，你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我干什么，你都会陪着我。你说的我都记着，可是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成傻子？可是月月不是傻子，月月喜欢你。”月月是六皇子的乳名，六皇子名叫景樾，很帅气的名字。可是，遇见陶姜之前，景樾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皇后溺爱他。皇上对他也几乎是有求必应，他说不想学识字，那就不学，皇上觉得自己能保护他一辈子。

    四皇子也爱他，愿意为了他当马让他骑。那可是当朝势头最盛的四皇子。

    不过几位公主不喜欢他，却也不敢捉弄他，只敢嘴上讥讽他几句，不过景樾人傻，什么都不懂。

    陶姜记得有一次，景樾在御花园里玩，听到三公主说，“那个傻子，还真是好骗，我上次说喜欢父皇赏给他的那枚玉佩，他就真的二话不说送给我了，还笑的跟个什么似的。”

    景樾听她说完，眼泪啪嗒啪嗒就下来了，三公主她们见到他，吓得赶紧离开了。

    陶姜心里也难受，他虽然时常在心里骂他傻子，可是不代表他喜欢别人骂他。

    景樾抱着他，哭哭啼啼地，“月月才不是傻子呢，三姐才是天下最大的大傻子。”

    御花园的事情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三公主被禁足一个月。

    陶姜慢慢地抚着他的背，“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小傻瓜，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陪在你身边，还对你这么好呢。”

    六皇子破涕为笑，憨憨一笑道“那月月就是天底下陶姜一个人的小傻瓜。”

    陶姜对他说道：“我是你的老师，你不应该唤我的名字，应叫我少师才对，我跟你说了不下百变，可你就是记不住。”

    六皇子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

    上元节第二天，晨间，按照传统，承鸾殿做了浮团子，六皇子很喜欢吃这种甜甜的，滑滑的，圆圆的小东西。

    陶姜没让他多吃，这几天六皇子一直闹牙疼，晚上总是疼得睡不着觉，他也不说，就捂着嘴，默默哭着。

    这六皇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太医，而且他不喜欢吃苦苦的药。还是陶姜哄着他，六皇子才不情不愿地把药给喝了。

    “陶姜，你尝尝这个，这个是芝麻馅的，我咬了一口，可甜了。”六皇子总是喜欢把自己吃过一半的东西给陶姜吃，陶姜也没有拒绝过。

    六皇子把团子喂到他嘴里，陶姜觉得芝麻馅一下子溢了出来，粘到了牙齿上，甜的让他皱眉。

    “四皇子到！”

    殿外唱喏，宫女将殿门打开，四皇子背着手走了进来。

    陶姜连忙起身行礼，“微臣见过四殿下。”身后宫女太监跪下来一大片。

    “都不必多礼了，起来吧。”四皇子穿着九蛟蟒袍，披着蓝色的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个圆形凤凰吐珠的玉佩，脚下穿着狐毛靴子，看上去气派十足。

    四皇子跟六皇子长的一点都不像，他长的太过凌厉，眉眼间戾气十足，薄唇显露无情之色，鼻子高大看上去性欲很重，刀削般的面庞，实在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四哥哥，你来啦。”六皇子笑的跟朵花似的，四皇子眉间的冷冽这才滑开，温柔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嫡亲弟弟。

    四皇子道：“听太医说，你这几日闹牙疼，我过来瞅瞅。”

    六皇子捂着嘴，眼睛透着惊慌，闷声道：“我，我，我没有牙疼！”

    四皇子绽开一抹淡笑，很宠溺地说：“我才不信，张开嘴给哥哥看看。”

    六皇子躲到陶姜背后，偷偷伸头去看四皇子，果不其然，四皇子脸一沉。

    陶姜真想哀嚎一声，他不想当枪靶子，“四殿下，六殿下这是害羞了。”

    四皇子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少师最近辛苦，我这个弟弟生性顽劣，你还得多担待。”

    “微臣惶恐，六殿下很聪慧，跟四殿下很像。”这一句说出来，四皇子眼里彻底带了笑，看上去也没有那么骇人了。

    对于怎么让四皇子高兴，陶姜研究出来很多东西，而且现在六皇子有三个靠山，最大的靠山是皇上，其次是皇后娘娘，最后是四皇子。而皇上日理万机，皇后娘娘把持后宫，对六皇子有时难免疏漏，但是四皇子不一样，四皇子有事没事就来承鸾殿，这让陶姜不知是喜是忧。

    “你们都下去吧，我跟六弟单独有话要说。”四皇子道。

    陶姜本来起身要走，结果六皇子使劲儿地拽着他，实在是起身不得。

    怕四皇子生气，又怕六皇子哭，“臣给您找一些白兔花雕，当玩意儿玩？”

    六皇子这才放开他，眼里又欣喜，又期待。

    陶姜看四皇子面无表情，却不想在说什么了，他只是觉得心里作呕。

    景迟欢如今已经舞象之年，两年后便是弱冠之龄，他已经娶了四皇妃，乃当今丞相二女，李云久。

    四皇子又和六皇子呆了半个时辰之久，不过今天的时间有些长，都快一个时辰了。

    陶姜皱眉，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时候皇后娘娘来了，她一身华服凤衣，头上戴着凤凰金钗，发饰华美，且惊艳。

    “少师怎么在外面？也不冷？”皇后娘娘素来平易近人，不过陶姜并不敢放肆，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带着笑：“四皇子每每来，都要跟六皇子说悄悄话，两位皇子兄友弟恭，臣心中自然欢喜。”

    “哦？本宫进去瞧瞧，你们不必跟来。”皇后娘娘眼里带着笑，看上去对两个儿子的谈话感兴趣地很。

    于是，陶姜就跟着一大帮奴才在外面等着。

    陶姜耳力不错，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还有巴掌声，他看了看四周的宫女和太监们，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抬。

    不消片刻，四皇子从里面怒气冲冲地出来，脸上还带着巴掌印，陶姜暗自皱眉，怕是不好了。

    四皇子瞪了陶姜一眼，似乎在说“你给我等着。”陶姜目送他离开。

    皇后娘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少师进来！”

    陶姜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进了殿里。皇后娘娘还是那般端庄，只是眼睛带着红润。

    六皇子躲在皇后娘娘怀里，一个劲儿地流泪。

    “本宫竟没想到，会生出这样一个畜牲！真真是……”皇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抱着六皇子呜呜哭了起来。

    陶姜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又过了片刻，皇上竟然也来了。

    皇后让其他人退下，留皇上，陶姜，六皇子。

    “陛下，这实在是皇室丑闻，臣妾不敢求皇上惩罚欢儿，只求皇上为景樾做主。”皇后拉着六皇子跪在地上，六皇子只穿了亵衣，脖子上的吻痕却很是夺目。

    皇上掌管天下事物，今天的事情，暗卫已经禀报过给他，只恨他没有护好六儿子。

    “四皇子畜牲不如，卫厌进来！”皇上震怒，唤来总管太监。

    卫公公跪在地上听旨，“喧朕口谕，四皇子上下不孝，品格不端，不罔人伦，罚脱衣蟒袍，降为庶人，至白马寺剃发修行，赐法号忆罪。”

    “奴才听旨，这就去宣旨。”卫公公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能有幸见到皇子贬为庶人，甚至出家当皇上的。

    六皇子晕了过去，皇后急得宣太医。

    陶姜心中有愧，其实皇后今天到承鸾殿，也是他一手安排的。四皇子罔顾下孝，自然天理难容。

    太医很快过来，为六皇子诊治，“六殿下这是惊吓过度，再加上热症犯了，才会晕过去，待微臣给殿下开几副药就好了。臣先行告退。”

    皇后这才安心，抓着儿子的手，低低啜泣。

    “陶爱卿，今日多亏了你啊。”皇上突然道。

    陶姜吓得连忙跪下，“皇上，臣有罪。”

    皇上“哦？”了一声，问他：“爱卿何罪之有？”

    陶姜道：“是臣下没有照顾好六殿下，也万万不该离开殿下半步的。”

    皇后道：“这如何能怪你？月月他从小身体不好，又受不了惊吓，今日还……总之，都是迟欢之错。”

    皇上接着又说道：“皇儿喜欢你，这么些年，朕最宠爱的，就是他。月月从小要什么，喜欢什么，朕总是想办法给他。你才学惊人，知识渊博，朕知道让你做皇儿的少师，着实有些大材小用，只是真希望你能明白，朕作为一个父亲的心。”

    陶姜从小没了父亲，对于父爱自然想象不到，但是他觉得，自然跟母亲对孩子的爱没什么区别吧。

    皇后擦了擦泪，“其实，都怪本宫，怀月月的时候，受了惊吓，才导致乖儿早产。月月生下来便不会哭闹，小小的，跟个猫儿似的，就算哭起来，也是小的听不见。最后还是请了高僧，为他诵经七七四十九天，批了个名字，小名也是大师取得。说名字代表命格，六皇子以后定能长寿。只是过不了几年，我发现皇儿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只会坐在那里痴笑，一坐就是一天。是他的哥哥……迟欢……整日陪着他……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迟欢会对月月这样。”

    皇上已经走到皇后身边，将她拥到怀里，低声叹气。

    陶姜知道，皇上是明君，也是好父亲，皇后亦是贤后。只是他不是好的臣民，愧对皇上，愧对六殿下。

    “承蒙陛下娘娘不弃，我愿意侍候在六殿下左右，做他一世少师。”

    皇上深深看了他一眼，“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