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赤,青邑县刘家村人。
前年我爹因肺痨病死了,现今家里除了我娘,还有我一对七岁的双胞胎弟弟和一个抱养的妹妹,还在吃羊奶,连话也说不成,我最近正教她喊哥哥。
说来难堪,我说话有些乡土气。本来我也想在私塾多呆几年,把四书五经记牢了再辍学,可是我爹去后,家中余款只够一家人吃几年饭,再没有多余银两供我念书了。
可惜我个虽高,却没什么人脉,只能打零工,又没有一技之长,挣不了很多钱。再加上我们一家并不姓刘,在村中属于外来户,和邻里间勉强称得上和睦,但也就是不互相找麻烦的程度。
对于请求他们伸出援手这种事,我是拉的下脸皮去求的,奈何我娘是个脸皮薄的,严令禁止我向隔壁讨要一粒米,我便靠替村中劳作来换些粮食回来,一家人过着吃不饱但也饿不死的日子。
说实话,我常心疼我几个弟弟妹妹,尤其是妹妹,她被我捡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如今腿都快瘦得和我胳膊一样粗了。
或许有人要问了,既然我家里已经这么穷了,为什么还要抱养一个没断奶的女娃呢?这不是雪上加霜吗(这是我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成语之一)?
呃 ,我得承认,这个是因为我,我是个心软的。
一天清晨我背着柴去河边打水的时候.......你能猜到后来吧?
一个小小的女娃在一个圆木盆里躺着,水面上飘着,多可怜!日头没出来的时候寒风冷得能把人脸冻掉,何况没长牙的孩子,放任不管,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娘起初是不愿养她的,可是我倔起来她也拦不住。
毕竟,自爹不在了以后,我是家中相对来说唯一能从外面多带些钱财粮食回来的,话语权很有保证。
和村长商量过后,她就是我妹妹了,名字是我起的,叫方柔。
如何,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吧。
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叫“赤”是因为出生那天的太阳特别红,尤其到了傍晚。后来听村里叔叔在朝中当官的刘诚说,日头红得连皇上都惊动了,召集几个国师讨论了好长时间,后来国师递了折子说是祥瑞,天佑宁朝,今年必定风调雨顺,百姓祥和,国势昌盛。丞相风恒远风大人还特地以赤日为题作了首诗呈献圣上,龙颜大悦,顺势把自己侄女许给了丞相嫡子。
这些朝中事我是不懂的,我也不信那些国师说的,毕竟今年村里并没比去年多收几仓麦子,我们家日子过得也并不美满,至于国运,那可不是我等能提的。
不过这个风丞相的事,我很在意。
弟弟们都快到了上学的年纪,方柔也快断奶了,家中只有一点点钱够生活了,坐吃山空必然不行。
我得找活干。
这个说给我消息听的刘诚是我同窗好友,家境殷实,他那个在朝中为官的叔叔刘义安就是为风恒远做事的。
再过不久风丞相就要迎儿媳妇了,还是皇上钦点的儿媳妇,必然要好好准备一番,既然要准备,必然需要人手,说来也巧,刘义安就是这个帮丞相招仆从的。
要求挺多,我都符合。门槛不高,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长相端正,手脚干净麻利。年龄方面,满十六就行,而我今年恰好十六。
在帮刘诚写了十几篇文章和注解后,刘诚终于帮我从他叔那争取到一个名额。
说来可惜,虽然我话说得不漂亮,文章写得还可以。
对于丞相儿子娶郡主这件事,议论的人挺多。不少人觉得风丞相权利太大,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太危险,还是离得远些好,刘诚不以为然,只说那些人吃不着葡萄才说葡萄酸,我没想那么多,只要能给我银子,哪怕这个风丞相是给皇上洗脚的,我也感激。
因为在风府里做工,一月给四两银子!
只一个月就够我们全家吃一年的粮食,这是什么好事!
我原先不爱钱财,也认为私塾先生说的“钱财乃身外之物”是对的,后来统统当成狗屁,知晓银子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我娘自然不同意我去,且不说京城相隔千里,天子脚下,众多权争,多少人连个声响都没就死了,何况我这种蝼蚁人物。
可也没人专门会去找个蚂蚁踩不是?我还是劝动她了。
“娘,放心,我攒够了钱就回来,绝对不惹祸上身,我还舍不得小柔呢。”说着我去捏方柔软呼呼的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
娘脸上还是愁容密布,为难地道:“你还小......”
“哪还小啊,娘,你看我这个子,村中哪还有几个比我高的?我跟你说,上次我去私塾给刘诚送纸笔,其他人见我比他高了一个头,还以为我是他那个在县里教人练武的年轻表舅呢,可把刘诚气坏了!”我兴致勃勃地道。
“噗。”我娘笑了出来,“他生气你这么高兴干嘛?不怕他记恨你啊?”
我大大咧咧地一摆手:“他那石头做的心眼,转脸就给忘了,这不,昨天还抱怨说我模仿他的字太像,搞得他都不认得哪张纸上是他自己的字了。”
“你这孩子,还帮人干代写的勾当!”我娘拿指尖戳了下我额头。
我见是时候了,收了不正经的样子,握住她的手,道:“娘,我不在家,你多使唤我弟弟他们啊,保重身体,莫干重活,别老省钱,我拿了工钱就托人寄回来,到时候让刘诚给你送来。”
娘脸上还带笑意,瞳前却已有泪花闪烁,应道:“我们都等你回来,可别忘了。”
“一定。”我答应道,把她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忽然满心不舍起来。
与家人告别后,次日,天还未亮,我便搭上了村口的牛车。到了县里,又走了几里路,才终于到了离青邑县最近的驿站。
拿着刘诚给的他叔的信物,我很容易就搭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连事先准备好的银两都没花费,见到信物的人无不是满脸崇敬,仿佛都以为我是什么大人物的子侄。
我心中暗暗苦笑,一路上话只能少说一句是一句,原本想帮旁人干些活,但眼见他们态度,也知并不能这样做,以免闹出笑话。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权力的甜头。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我知道自己其实只是去相府伺候别人或者干粗活罢了,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比较喜欢干粗活,我对天天见到达官显贵没什么兴趣,如果可以,最好不见到。
坐马车实在很累人,尤其我个子与成年男子一般,缩在车厢里,憋得着实难受。
于是我要了一匹马来骑,并不是买,只是让原先骑马的人去坐马车。
那人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我却不想与他多话,径自下了马车。那人只得颤颤巍巍进了车厢坐着。
然后我想起来一个问题,我这辈子还没骑过马。
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我,摸了摸马脖子,一挺身上去了,往马鞍上一坐,竟然很是行云流水。
马也没有惊慌,仿佛无事发生。
对于我会骑马这件事,惊讶的人,只有我一个。
不,岂止是惊讶,我已经快要惊异的程度了。
天王老子哎!我会骑马?我怎么不知道?
“小兄弟,怎么不走?”有人问道。
我赶忙学着先前看到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马肚子,向前行去。内心愈发坚定是我在车厢里看旁人骑马骑多了,我才会的,这才安心下来。
骑了一个多月,我终于赶到了京城。
我平日里农活干多了,劳顿许多时日也只是有些疲惫。还了马后我便起身往刘义安的居所赶去,这信物还是尽快还他的为好。而且我觉得,在京城里,这信物并不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赶来的一路上我已长了许多眼界,但到了京城,还是不免惭愧于自己的见识短浅,因为许多店铺里卖的东西我都不晓得是什么,做什么用的,只觉得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找人的路线刘诚已细细说与我听,我都拿纸笔记了下来,京城中显眼的建筑又极多,因此不是很困难我便摸到了刘府所在。
府前二三仆役站着,我不敢从正大门走,便绕到侧边的一个小门前,拿出那信物来,向一个在清扫的仆役说明来意。
仆役乍一见信物,态度还好些,但一听我是去丞相府当下人的,立即跋扈起来,抬抬下巴道:“刘大人去相府送礼了,日落才回来,你等那时再来,现在府里可没地方留你。”
我心里早已骂了几句,脸上却笑着,弯腰道:“阁下说得有礼,那我日落时再来。”
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京城中的人,但对于这种扫地的,按书上那样称“阁下”总不会错。
仆役果真喜笑颜开,满意地道:“行,懂礼数,去吧。”说着继续扫地去了。
我淡定地转过头,往街上去了,准备正好把先前那些店铺里没见过的玩意全问一遍。
毕竟得习惯在这里过日子不是,什么都不懂可不行,被看不起也用不着气,总好过以后犯了错,闯出祸事来。
这样一想,我脸皮瞬间就厚了起来,拉着人问东问西,知晓了京城中最高的那个塔一样的东西是四海楼,皇室显贵吃饭用的,那个招牌打磨得发亮的挂满绸缎薄纱的是青楼,找女人寻欢作乐用的,叫当铺的店则是拿东西换钱用的。飘着浓烈香气的是胭脂坊,那些晶晶亮亮的好看透明石头叫玉,一个就能抵我这种人一辈子工钱,磨刀摆剑耍枪的那些店不能随便进,不然要被官兵盘问,顺便那里也不卖菜刀。京兆府是作奸犯科的罪犯被审的地方,我去那里问的时候差点被逮住,真是奇怪,我们那里的衙门允许老百姓围观啊,京城就不行?
不过转悠半天也没找到卖菜卖肉的在哪,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京城百姓都不买菜做饭的?
于是这一圈绕下来,问题解决了不少,却也有更多问题冒了出来。
果然还是进了相府找个师傅什么的比较靠谱,应该也不会有危险,现在这里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我掏了掏腰包,还剩半两银子,方才遇见的馆子都贵得紧,看上去阔绰的点心铺子也不能去,得找便宜的,又不能绕太远,以免迷了路。
好在刘府附近有座桥,我方才只是在桥靠近刘府的这边转悠,不如过桥去看看?
离日落还有半个多时辰,应该来得及,我加快脚步往桥对面走去,正好瞅见一个在桥边摆摊的茶铺,看上去亲民得多,我正想寻处桌子坐下,身后忽然乒乒乓乓一阵躁动,就跟打架了似的,惊得我椅子还没扶正就撤开老远。
不惹麻烦不惹麻烦,我满心都是这四个字,可天性又让我忍不住去看发生了啥,真有人打架?
定睛细看,哪有什么打架,五六大汉追着个刚到我腰的小孩冲了出来,把门口的茶摊桌椅撞得七零八落,茶水撒了一地,碗也碎了一摞,茶铺老板气得大骂,引得人群熙熙攘攘凑了过来,我反倒出不去了!
那小孩还在乱窜,什么桌子底下阳伞后头,灵活非常,几个追他的人一时被绕得头晕转向,竟一时抓不住他。
不过小孩毕竟是小孩,体力有限,逐渐慢了下来,又在慌乱之中被地上的碎片划了一下,当即痛嚎一声,哭着往桥下跑去。
我脑袋一紧,艹了,我最听不得小孩哭。
尤其这孩子声音,很像我弟弟。
妈的,方赤你在想什么?!你疯了!这情况是你能插手的?
不出所料,小孩掉到了河里,看起来并不会凫水,但见几个人又追了上来,竟伸腿往岸边一蹬,往河中间去了。
桥下这河是流水,虽不湍急,却也带着这小孩往前,没多久就离开了桥下。
人群中有人叱了一声,接着人群便逐渐散去,茶摊老板捉住了那几个大汉,愤怒地要着赔偿,竟是让那小孩逃了。
我可以回去了,这京城中的人们仿佛又开始忙回自己的事,好似没人看见河中有个快沉下去的孩子。
太阳落下,晚霞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中带着金色,却又透出一点红色。
是那孩子的血吗?我忽然浑身发冷起来,可能是吹了晚风,又或许是我太饿了,我今天只在早上吃了一个薄饼。
或许我不该来京城,这里不适合我。
“哟呵!快看,有人跳水了!”
“哪来的傻子,救一个小贼?”
“这下有热闹看了!”
夹杂着风声,这些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我的耳中,接着一切都变成了水流声。
这河不算干净,水是浑浊的,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那小孩虽然已经下沉,但手脚还在挥动。
我真是服了!这么小一孩子做贼干甚啊!干甚啊!
我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往对岸游去,迅速地离开了河流,桥那边有人追了过来,可能是先前那几个人?
小孩还在往外呕水,我却顾不了那么多,拎起他后衣领往自己肩上一扛就撒丫子狂奔起来。
跑步这方面我挺行的。
跑了不知多长时间,待天完全黑了下来,身后已经没有了嘈杂的人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我没沿着河跑,我完全是乱跑的。
这下完了,我脱力地躺在泥地上,遮住眼睛,只希望刚才没人记住我的脸才好。
那小孩也不做声,默默爬起来,竟是要走的模样。
我怒了,猛的坐起来,气得大声道:“连句道谢都没有?”
小孩被我吼得一抖,颤颤巍巍转过身来,我还在气头上,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过来。”
小孩慢慢走了过来。
“坐下。”
小孩坐下了。
月光渐起,我这才看清,这小孩脸上都是煤灰,脚踝被划开一道,正往外渗着血水。
我凶道:“你偷什么了?”
小孩迟疑了一会,道:“桂,桂花膏。”
“你!”我一口气没上来,“不过一块桂花膏你偷什么呢?”
小孩委屈地瘪了瘪嘴,看着是要哭的模样,我一手托住他的脸,继续凶道:“不许哭!”
扮凶很明显,会起反效果,小孩还是哭了,不过没喊出来,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我长叹一口气,把自己里衣撕了,轻轻缠在小孩脚踝上,语气稍微缓和:“疼吧?忍一下,得包上。”
小孩倒是能忍,半点不坑,只是抬头看我,一双眼睛挺大,乌黑,水汪汪的,比我弟弟好看,就是一脸煤灰有点太脏,我正要蘸水给他擦擦,他突然瑟缩了一下,挣扎着往后退。
我估计他是怕被人认出来,哄道:“好了好了,不擦就是,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说着我开始脱外衫。
那小孩突然刺耳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要爬走,我一把抓住他:“我换个衣服你上哪去?”
虽然包裹里的衣服也湿透了,但好歹和身上穿的不一样,勉得明天被人认出来。
小孩这才老实下来,呆在原地,我也不管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收好,站起来问:“知道自己家在哪吗?”
小孩尝试着站起来,我见他费力,干脆一蹲,道:“上来。”
结果我蹲了半天,身后愣是没反应,我皱起眉,转头道:“再不上来就自己走。”
幸好现在是夏天,身上不算太冷,就是粘着难受得很,我倒没事,这小孩要是病了可麻烦,于是又掏出件衣服披在他身上,他这才老实让我背着。
“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吗?”我彻底消了气,背着他往回走。
“我...我不想回家。”小孩怯生生地道。
“为什么?家里有人打你?”村里刘五就经常打他儿子,打得他儿子也不愿意回家。
“...嗯。”小孩应了。
“还真是啊,没事,你家里人打你是为你好,回家多听话就不打你了。”我尽量温柔地道。
小孩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极其疑惑的样子,可惜我背着他没能看见。
“嗯……”小孩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