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容昀清这个月第三次走进这个山洞,这才月初。
山洞结界里被玄铁链锁住脚踝的柳幺儿对他笑笑:“你怎地又来了?”
容昀清木着张脸没有回答,将手中抱着的衣物放在法阵中送到柳幺儿身边:“入冬了,莫要着凉。”
随后他便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柳幺儿乌灵灵的双眸思绪渐深。
柳幺儿是乱葬岗里孤魂野鬼怨念的化身,旁边村子里的一对夫妻膝下一直无子,在坟地里捡到了化成婴儿的他,心软便教养他长大,柳幺儿跟着淳朴的夫妇二人,身上煞气本已经慢慢散去,那好心的夫妇二人却早早去了,丢下柳幺儿一人在污秽的人世间吃尽了苦头,那散去的煞气又慢慢凝结起来。
想起往事容昀清不由叹气,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偏偏他那个天生魔心的徒儿同柳幺儿有了肌肤之亲!
当初他封了子寂的魔性将他带回极乐门,便是想叫他断绝七情六欲,无心无情便没有成魔的机会。却不曾想到子寂甫一下山便动了情,封魔印因此松动,他又在那时同柳幺儿行那夫妻之事。
魔气渗入柳幺儿体内,生生将柳幺儿被夫妇养出一点的灵智魔化,整个村子的煞气被柳幺儿吸入体内,方圆几里除了他同子寂,无人生还。
剑宗本欲散去柳幺儿身上的煞气,可煞气一散,柳幺儿也就魂飞魄散。
他那痴情徒儿来他屋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救下柳幺儿,只是带回极乐门又能如何,柳幺儿那身上的煞气可都化为了实质,寻常人靠近他十步便能被那煞气伤绞得灰飞烟灭。
最终只能将柳幺儿关在此处,用阵法压抑住他体内不受控的煞气。
而子寂代为受过,于诛仙台上受分魂之苦,以慰被柳幺儿伤害的千万生灵。
作孽啊。
容昀清从回忆里走出来,哑着声音开口说道:“明日是子寂三年受刑的最后一日。”
柳幺儿裹着他送来的被褥,颇为平静的乖巧点头道:“那你替我向他问好。”
容昀清点头,“我会的。”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柳幺儿在翻弄他带来的衣服,是寻常百姓家常穿的粗布衣,款式也很寻常,穿上便是万万千千受苦难人中的一个。
柳幺儿有些郁闷:“你们极乐门是不是没钱了?”也不怪他这么问,第一年送来的还是丝绸,往后待遇越来越差了。粗布衣也不是不能穿,他小些时候都是穿那个的,可是遇到子寂之后再没受过什么苦,便不太能忍受了。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容昀清没有回他,只是定定看着柳幺儿,看得柳幺儿垂下头,有些委屈地撇嘴:“好吧……这个也是可以的啦。”
“你想他吗?”容昀清问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柳幺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容昀清又问:“你想见他吗?”
柳幺儿恍然明白过来,一歪脑袋:“不想。”
容昀清垂着眼睛:“为什么?”
柳幺儿声音轻轻的,像风,像踩着风的猫走路:“你不希望我想。”
容昀清身子颤了颤,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压抑下去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说出了今天的正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我会将结界的范围从这个山洞扩散至这一整座山,此后整座山,只有你一个人。”
柳幺儿不说话,容昀清就等着他,山洞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柳幺儿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嗯。”
太乖了。容昀清想。
柳幺儿把自己埋进了被褥中,缩成一团。容昀清看不见他的脸色,但他知道柳幺儿心里一定不舒服。他想走过去抱住那一小团包子,却被结界拦住。他叹口气,有些疑惑地抬手摸了摸泛着细细密密疼痛的胸口,他轻轻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柳幺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湿意,容昀清胸口很闷,他几乎能想象到柳幺儿脸颊上的泪珠是怎么小心翼翼惹人心疼的落下。
“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柳幺儿扒开一小条缝,露出红红的眼睛:“我想回家,我想子寂,我想要娘亲和爹爹。”
一个都做不到。
容昀清低头,他觉得自己太过无能,也太冷淡了。
柳幺儿说:“你不用哄我,我都知道的。”他顿了顿,呐呐道,“还不如死了。”不过就是能多走几步路罢了,要一座荒山有何用。
容昀清说:“我可以吗?”
柳幺儿呆愣住:“什么?”
容昀清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这么冲动,但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说了:“我在这里为你搭一个家,以后每天都来陪你,我可以是你的爹爹,也可以是你的娘亲。”他还想继续说,却住了嘴,他还能是谁,还想是谁?容昀清有些想不清,便不想了,迎着柳幺儿微微诧异还带着点委屈的眼神,郑重地许下承诺:“我会一直在。”
柳幺儿从被褥里钻出来,好一会儿才抿着嘴说:“可你连抱我都做不到。”
容昀清看见柳幺儿微乱的头发和被被褥捂得泛红的脸颊,眼神柔和起来,那张冰似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抹笑容:“我会的。”
初历924年十一月,子寂从诛仙台上下来,魂魄残缺不堪,容昀清用法力为他吊着一口气将他带回极乐门后,便闭了关,让极乐门的众位长老对子寂进行救治。
一月后,修真界沸腾了。容昀清闭关时真气逆行,险些走火入魔,翠云峰被毁,此前在翠云峰被关押的柳幺儿同翠云峰一道从极乐门中消失。
极乐门损失一处天地灵脉,掌门受重伤,掌门徒弟因庇护邪灵受罚而生死不知,五长老荣德因不满先前掌门保下柳幺儿的决定,带领一众弟子叛离,转投剑宗。
极乐门由此在修真界逐渐没落,修仙第一大宗名号不在。
子寂伤势颇重,一大半原因是容昀清为了抹去他关于柳幺儿的记忆,抽走了他的一魂两魄,他伤好出关时已是初历928年初了,这三年不少弟子离去,虽仍有些弟子入门,比之以往仍是萧条了不少。
“师兄,该喝药了。”一名弟子推门进来,子寂应了一声,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问道:“师尊还是不肯见我吗?”
那名弟子苦笑两声:“掌门仍在闭关中,谁也不见。”
子寂仍是不甘心,却见师弟一脸苦闷,只得憋下。这三年来他一直昏睡,醒来时对三年前的记忆甚是模糊,周遭大变了样,却无人告知他发生了何事,师尊也对他闭门不见,苦寻真相不得,子寂只得欺骗自己不过是世事无常罢了。
子寂这厢郁闷非常,容昀清倒是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前往人间。
此前子寂醒来时大长老荣盛给容昀清来过信,自子寂下了诛仙台,对外宣称他走火入魔之后,他便在清云峰山腰的闭关处设了阵法,通过阵法前往秘境中的翠云峰,那时容昀清为了杜绝荣德再来消息,在山洞周遭下了限制。荣盛不知他此举何意,强行破门却遭反噬,极乐门上下无人能撼动此封印分毫,只好放弃再与他们的掌门联系,对外只称掌门尚在养伤。
其实容昀清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收到荣德信时,柳幺儿在他旁边睡的香甜,听到动静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看着他,容昀清当时怎么做的?他草草扫过一眼,便将信燃了,轻声细语的叫柳幺儿继续休息,自己起身出了门,将翠云峰的入口封了又封。
他是不打算离开翠云峰的,从将翠云峰移入秘境起,容昀清就没有离开过,子寂昏睡三年,柳幺儿在此处待了三年,他便在此处陪了柳幺儿三年。
起先他们都以为翠云峰会因为柳幺儿身上的煞气而成为一座荒山,谁知阵成之后柳幺儿身上的煞气竟是全数被压抑回体内,翠云峰上的一草一木皆未受损,这也改变了容昀清的想法。翠云峰上物资充足,既然不会被柳幺儿的煞气影响,那就不必只是偶尔来看看……他可以在这里,一直陪着柳幺儿。
翠云峰不愧是天地灵脉,即便移入秘境后已经与灵脉源头断了联系,但本身灵气依旧充盈,花鸟鱼虫皆有灵性,一开始搭木屋时,那些动物便跑来帮忙,柳幺儿同它们亲近的很,甚至为它们一一取了名,容昀清见他欢喜,便助他那些朋友们化为了人形。彼时柳幺儿兴奋的很,一张脸红扑扑的望着他,随后扑进他怀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愉悦,告诉他自己有朋友了。
翠云峰上三年,他已辟谷,柳幺儿虽非凡人但也需要进食,他便挽袖进庖厨,一袭白衣也染上烟火味。他怕柳幺儿无聊,又为柳幺儿炼造了无数幻境,修道千年,所修的一切道法仙术不过是为了博人一笑。现下他离开翠云峰,究其原因也不过柳幺儿一句话。
“我快要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
那句话本不是说给他听的,是柳幺儿和兔妖玩耍闲聊时一句无心之言,便是柳幺儿也说过就忘了,他却偷听了去,随后放在了心上。
他记得当初柳幺儿便说想要爹娘,他却无能让他见到他们。现在他依然不可能让人死而复生,但他有了别的法子。容昀清站在一片荒地中,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以前是柳幺儿的家,他拿出阵法卷轴和留影石,这是他三年来为了柳幺儿而耗费大量灵力炼出的法器。容昀清往留影石内注入灵力,又将阵法卷轴解开,这一片荒芜土地上慢慢浮现出往日景象。
这应该是初历914年,天阴的可怕,这乱葬岗上漂浮着成群的孤魂野鬼,那些鬼魅的灵智早在生前便消散了,没了灵智的他们就是以人类精魄为食的畜生,他们离不开乱葬岗,偶尔经过这里的人类大多都活不下去了。
容昀清倒是记得这会儿,极乐门本欲来此处渡化这些鬼魅,只是到了凡间却再未听说有异事出现,最后无功而返。现下他通过卷轴看见收养柳幺儿的那对夫妇每日来到此处在乱葬岗前烧纸,便明了了,想来是这对夫妇使柳幺儿化了形,也难怪柳幺儿会被这对夫妇收养了。
留影石浮在空中转了转,眼前景象变成了一间草屋。容昀清抬脚踏进去,约莫两岁的柳幺儿跌跌撞撞的从他腿间穿过,他猛地往后一退,方才想起这不过一段过去。一小只的柳幺儿摇摇晃晃地撞上了男人的腿,随即被抱起来,柳幺儿这会儿话还说不清,咿咿呀呀的挥舞着自己的肉手,可爱的很。
这对夫妇对柳幺儿当真是好,家里本不富裕,省吃俭用也不可能让柳幺儿过上多好的日子,但只要他们能给的,便全给了柳幺儿。五岁那会儿柳幺儿体内煞气已经消失殆尽的差不多了,那时他大病一场昏睡不醒,夫妇二人急得卖了家里的牲畜,硬生生跑去了县城带回来城里最好的大夫。
夫妇二人淳朴,柳幺儿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是懂事得很,只是他八岁那年这夫妇二人去山上采药时双双掉下悬崖,尸骨无存,往昔日子里借的债没法还,那些人便到家里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抢走抵债了,他们甚至还想拿这间房子抵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个受过夫妇恩惠的女人冲进人群,将柳幺儿护进怀里,对着那些人破口大骂,那些人到底是想起了这是一个八岁孩童最后的东西了,讪讪走了。那个女人叹了口气,塞了块饼在柳幺儿怀里,也走了。
自那会儿起,柳幺儿身上的煞气又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弥漫在他周围。
容昀清胸口闷的很,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险些弯下腰去,他不忍看下去,手一挥便将留影石收起来。
过去的柳幺儿懂事乖巧,现在的柳幺儿虽然依旧乖巧的让人心疼,他却觉得那不是同一种乖巧,这些年的事情柳幺儿并非是毫无怨言,但却从来没说过,只一次在夜深时,他趴在他身上,扑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丝埋怨与委屈,很快又被眼泪冲刷掉。容昀清难受的很,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柳幺儿柔软的发丝,直到柳幺儿含着泪水在他怀里熟睡过去,也一句话没有抱怨出口。
容昀清想转身离开,却难以忽略心里那点不适,他到底没走,他很想知道,柳幺儿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八岁的小孩子能怎么活,全靠芹娘——当时护着他的那个女人——一点点接济,才勉强学会了怎么养活自己。劈柴,生火,没让他死在那严冬,芹娘送给他的稻草,铺在地上,这才勉强有了睡觉的地方。
村里的小孩总来欺负柳幺儿,一开始芹娘能遇上也能帮帮他,后来那些小孩学聪明了,只在芹娘忙着的时候跑来欺负他。总是麻烦芹娘,芹娘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对她的举动颇有微词,柳幺儿知道自己讨人嫌,拒绝了芹娘的接济,开始学着自己面对那些孩子的恶意,学着帮活,但是大家都穷,谁又能给他发工钱呢,他便只要一口饭吃,吃完继续干活。村里一个孤寡老人到底还是心疼他,把自己的口粮积蓄分出些勉强让柳幺儿不必为些吃的从早劳作到晚。
容昀清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愤怒又无力,这三年他细心守护的孩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尝遍了人间冷暖,柳幺儿的那颗心早就被那把名曰人心的刀划得伤痕累累。
柳幺儿遇到子寂时十六岁,那时他凭着记忆,学着自己的父母上山采药,遇到了出来历练的子寂。
容昀清也有三年未曾见过子寂,在此处见到自己的徒弟,有些恍然。曾经他是很用心的对待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只是现在却……
容昀清知道这时候他该离开了,和柳幺儿相处的这四年间子寂的封魔印记日益松动,除了他自己动了情,柳幺儿身上的煞气或许也是一种原因。
容昀清转身,身后传来柳幺儿沙哑的呻吟,他按捺住内心的暴动,挥袖将卷轴化为尘烟,脚下腾云迅速离开这片荒地,往西方而去。
太阳落下之地,是烈火和黑暗肆虐的地方,容昀清甫一落地,便看见了大长老荣德。
容昀清沉着脸色看向他这个通透温和的师弟:“你来作甚?”
荣德眉头微皱:“掌门师兄,我见你魂灯向西,便过来寻你。”
容昀清手一挥,把子寂那一魂两魄丢下深崖,没有理会荣德,便要离去。
荣德虽心疼自己的师侄,但也没有将那一魂两魄带回去,他跟在容昀清的身后叹道:“师兄,你生心魔了。”
心魔,修道之人最恐惧的东西,他会乱人心神,扰人心智,会让修道之人堕入魔道,灵魂再不能成神。
容昀清没有听见荣德的话,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仅仅想做柳幺儿的爹娘,他还想做柳幺儿的伴侣。当初他想不出来的事情,这个声音给了他答案:他还可以是柳幺儿的子寂。
容昀清马不停蹄赶回翠云峰,兔妖守在秘境入口,见他回来转身便跑,他没有多想,只当是柳幺儿叫兔妖来这里等他的,追着兔妖走了一会儿,他慢慢发现些许不对劲,往日因为妖精而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翠云峰,这会儿安静的很,容昀清叫住兔妖,刚想开口询问,却察觉到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容昀清靠近柳幺儿的小屋,透过窗户看见柳幺儿正在熟睡,那一丝属于别人的气息围绕在柳幺儿身边,越靠近越发浓郁,这气息刺激的他脑子里的声音嘶声尖叫,叫嚣着占有他,撕碎他。
柳幺儿茫然的睁开眼睛,漂亮的眼睛里映出他泛红的双眼。
容昀清心里越发烦躁,脑子里的声音越发尖锐,直叫的他头疼,就连柳幺儿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清晰,只看见柳幺儿弯着眼抱住他,那张艳红的嘴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像是在念蛊惑人心的咒语。
容昀清嫉妒极了,属于子寂的气息还包裹着柳幺儿,他忍不住又想到那间屋子里的夜夜欢愉,柳幺儿的声音变成了他心里的火,一直在烧,火海淹没了他的头顶,要将他烧为灰烬。容昀清一把将柳幺儿推倒,将人压在身下,脱去他的衣服,含住他的乳首,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深深地吞下柳幺儿的欲望,便是要将身下人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能被别人拥有。
第二日一早,容昀清醒来时柳幺儿在他怀里还在熟睡,头发轻轻柔柔的搭在他的肩上,恬静又美好。
容昀清眼里氲出丝丝心疼,轻轻把
自己的手臂从柳幺儿脑后抽出来,用被袄把柳幺儿印着红痕的身体裹起来。他对昨晚的记忆不深,隐隐约约只记得柳幺儿满是情欲的求饶,连声音都泛出了湿意,他仍将柳幺儿翻来覆去的舔弄亵玩。容昀清自己的后面还泛着火辣辣的疼,但他心里很是满足,因为他完完整整的得到了柳幺儿。
容昀清撑着身子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睡梦中的人,一抬头就透过窗户看见不知站了多久的子寂,容昀清便轻手轻脚下了床榻,不慌不忙穿好衣服走出了屋子。
他把窗户关上,瞥了一眼子寂:“你在这里作甚?”
子寂嘴里含着苦涩:“师尊,你不愿意见我是因为幺儿吗?”他神情恍惚,“幺儿好像认识我,我也觉得我认识他,可我、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容昀清淡淡的:“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子寂摇头:“不行,我要记起来。”
容昀清瞥他一眼:“你不记得了,但我要告诉你,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再见他。”
“我不记得,那些都做不得数了,我要想起来。”子寂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师尊,“他说喜欢我,我绝对要想起来。”
……他说喜欢我……
这一刻犹如天打雷劈,容昀清眼神狠厉起来,阴沉的看着子寂,子寂毫不退缩迎上容昀清的眼神,坚定而不可动摇。容昀清也不知自己此刻是愤怒于徒儿的忤逆,还是嫉妒徒儿得到柳幺儿的一句喜欢,他一甩袖子,毫不犹豫的将子寂压制住。
子寂到底才恢复过来,面对容昀清不留余地的威压完全无法抵抗,径直地跪在地上直不起腰,险些连跪都跪不住,他脸色也很苍白,看起来已疼出了一身虚汗。
容昀清冷笑:“告诉你也无妨,你一魂两魄皆被我抽去,天南地北,你自且寻去!”
柳幺儿昨晚累着了,醒来时子寂已经走了,容昀清也熬好了粥端进房间。柳幺儿看着自己浑身的痕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瞪向他,容昀清笑笑走过去为他穿衣,见他走路似还有些腿软,便一把把人抱起,声音温柔,带着些笑意:“想在哪吃?”
柳幺儿带着情事过后的懒洋洋指了指放着碗的桌子:“就在这里吧。”
容昀清就抱着人在桌边坐下,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柳幺儿,一碗吃完又拿出手帕把柳幺儿的嘴角擦净。
柳幺儿小小推了他一把,红着脸说:“你怎么了呀……今天好黏糊……”
容昀清不动声色的看着柳幺儿,直把人看得红着脸偏过头去,才拿出留影石放在柳幺儿手心。柳幺儿愣住,陷入留影石的回忆中,容昀清就揽着他,看着他。
待柳幺儿从回忆中走出来时,容昀清把人抱紧了一些,柳幺儿在他怀里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你前几天不在就是去弄这个了。”
容昀清嗯了一声:“你的养父母早已投胎,现在才是婴儿,等他们长大了,我带你去见他们?”
柳幺儿垂着眼睛,思索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是我的养父母,我知道他们过的好就好了。”
容昀清在他唇上亲了亲:“那个地方还是一片荒地,我用灵气渡过一轮,没多久会有新的生灵出现的。”
柳幺儿眨了眨眼:“那你可以带我去看吗?”
容昀清点头:“只要你想的,我都可以为你做。”
柳幺儿笑了笑,随机低下头有些可惜道:“可惜乱葬岗不在了,之前那里有我的朋友。”
容昀清顿了顿,问道:“什么样的朋友?”
柳幺儿说:“以前我还以为我是爹娘亲生的,子寂来了才告诉我我不是,说乱葬岗才是我化形的地方,我就经常去那里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然后呢?”容昀清说。
“然后我的朋友就出现了,”柳幺儿抿了抿嘴,嘴角勾起来,“他告诉我好多好多事情。”
容昀清迟疑道:“告诉了你什么?”
柳幺儿摇头:“这是我的秘密。”
容昀清就不问了,他抵着柳幺儿的额头,“幺儿,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柳幺儿嗯了一声,“人命也可以吗?”
容昀清还没来得及点头,嘴上就被柳幺儿柔软的嘴唇贴着,柳幺儿用自己的嘴唇磨蹭着容昀清的嘴唇,说:“开个玩笑的。”
容昀清扣住柳幺儿后脑勺,用舌头撬开柳幺儿的唇齿,他含糊不清的重复着:“什么都可以。”
再次醒来时,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怀里空落落的,柳幺儿不见了。
满山的妖精都没了灵智,变回原形同普通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容昀清绕着翠云峰走了一圈,又回到屋里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像是要坐成一尊雕像。他记忆里还记着子寂说的话,他毫不怀疑,柳幺儿被子寂带走了,这会儿他才慢慢反应过来,柳幺儿是子寂的爱侣,而自己是横刀夺爱的小人。可原来不是这样的,他抽走了子寂的一魂两魄,让两人不得再见,明明是为了他们好,现在他却是为了一己私欲强行占有徒儿爱侣,横在两人中间。容昀清有些痛苦的撑住脑袋,他终于听见了荣德那天对他说的话,是心魔,早在他决定保护柳幺儿那一刻起,心魔便因情而生。
子寂不知是怎么进入的翠云峰,想来是破坏了阵法,前几日容昀清一直同柳幺儿腻在一起,没去在意这阵法的封印,这会儿阵眼松动时,他毫不意外。
那被心魔掩盖掉的东西慢慢浮现在他脑海里,满山的妖精身上若有若无的邪气,失去灵智的妖精们,被破坏的阵法。容昀清有些难受,柳幺儿要的东西一直以来都很明显,他要自由。
那些小妖们被柳幺儿用煞气逐渐控制了心神,日复一日在他眼皮下对阵法进行破坏,至于子寂,容昀清叹出一口气,那乱葬岗上,柳幺儿不知名的朋友对柳幺儿说的秘密,便是成魔吧。
有了魔心,他就能成魔,成了魔,这人界再无人能欺负他,而修真界再没人关得住他。
想清这些,容昀清看向荣德,这些日子容昀清再未碰过门内事务,本就萧瑟的极乐门在他的管理下更是江河日下,若非他的这位师弟,这极乐门就是毁在他的手上。
容昀清缓缓站起来:“师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荣德苦笑着摇头:“师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子寂封魔印完全破碎了,这会儿被修真界探查到他的所在,打算在他堕魔前……现下发了剿魔令召集各门各派前去。”
容昀清点头,“我知道了,”他自然知道的,若非当年他一时仁慈,若非他鬼迷心窍救下柳幺儿,若非他爱上柳幺儿去刺激子寂……魔心不会这么快降世,“这是我造的孽。”
荣德哀叹一声:“师兄……”
容昀清拿出掌门信物,垂着眼睛匾不出神色:“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极乐门就全依仗你了。”
他拍拍袖子,转身背对欲言又止的荣德迈开步子:“走吧。”
极西之地,举目只有红色和深沉的黑,容昀清带领极乐门到时,子寂已经被众门派围住,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极乐门掌门来了!”他前方的修士们为极乐门让出一条道来,离得近了他才看见被子寂护在结界中的柳幺儿。柳幺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容昀清的心狠狠的紧了一下,
容昀清遥遥看着柳幺儿的身影,子寂似有所感,神色悲怆:“师尊,你也是来杀我的吗?”那一魂两魄还未完全融合,在他心里,容昀清还是他的老师,也是救了他的命的恩人,即便师尊偷了他心爱的人,但他的情感和这些年所受到的教诲,都无法将他所敬爱的师尊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上。
容昀清未曾说话,依旧只看向柳幺儿,子寂苦笑:“是我对不住幺儿,是我将他交给您,”他咬牙切齿,周身浮腾起黑色的浓雾,将他逐渐包裹住,“但他既然选择了我,我就定不会再放手了,师尊!”
周围有人慌张起来:“你们还在等什么!他要堕魔了!快动手!”
容昀清早在一片慌乱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眼里只有被一团浓雾包裹住的柳幺儿,他半垂着眼,手一伸佩剑便飞到他手中,灰色的剑光冲向子寂的胸腔,却避开了子寂的心脏,子寂立时懂了,他声音苦涩:“师尊,原来你想替代我,”他扭曲了脸笑着,“可你背弃师门,谋害徒弟,即便你得了这颗心,也不得善终!”
那剑光又急又利,子寂来不及应对,一颗心脏便被容昀清完完整整剜了出来。
子寂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仍在一字一句说着:“师尊,众生千难,唯你困于求不得苦,永不解脱。”
一片混乱中,有人看见了被剖出来的魔心,便欲摧毁,只是剑光还未到,便已人头落地,周围修士登时厉声呵斥:“容昀清!你是想做什么!”
察觉到的人便低吼道:“他也入魔了!”
容昀清挥去子寂的灵魂,将他送入无尽的深渊中,剑势一转,剑尖便对准了周围一圈修士,有人对着他喊道:“你是要做极乐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罪人吗?!”
容昀清冷着声音:“便是罪人又如何,这魔心,你们谁也毁不得。”
一众修士气极,群起而攻之,混战中,那魔心落到了柳幺儿身上,柳幺儿抬起头,一双眼睛豪无波澜,他平静地接受了这颗心脏。
魔心与煞气融合,柳幺儿背后钻出一对漆黑的翅膀,霎时整个极西之地的烈火都变成了黑焰,整个天地都弥漫着黑色的绝望。
魔尊降世。
天放佛裂开来,一束天雷瞬间照耀了这片荒地,径直往柳幺儿身上劈去,却被容昀清挡下。入了魔的容昀清将柳幺儿圈在怀里,护的严严实实。
他对着那一圈修士道:“魔尊降世,天罚九九八十一道雷,大能堕魔,又是七十二道,我还没死,你们便已灰飞烟灭,还不离去吗?”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雷光一闪一闪,每一道雷劈下来都仿佛抽筋剥骨,痛不欲生,叫他快睁不开眼去看柳幺儿,他死死地抱住怀里的人,压抑着颤抖温柔地说:“你睡一会儿,好吗?睡起来,什么都会不见的,什么都会有了。”
柳幺儿点了点头,顺从的闭上了眼,这片黑暗里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生和只有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