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回（终）
冬去春来。林白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可生活自来不从人意…
除夕当晚，林白拒绝了孟玄的陪同，一个人包了饺子，吃完，看春晚，然后抵不住困意睡去。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孟玄就跑来找他。“林白，你知道么，出大事了！”
林白斜他一眼，“怎么了，你不是还好好的？”
孟玄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干，“不是我，是郑子烨…”他顿了顿，缓缓的说，“他失明了。”
林白自如的也拿了水喝，神色不动。但也没漠不关心，“怎么回事？”
“他昨晚出了车祸，旁的倒不严重，只挡风玻璃碎片划伤眼睛，角膜穿孔，今早就看不见了。”
“哦。”听了缘由，林白点头，也没发表什么感慨，只说，“现在是过年，你那儿虽然说西餐厅，但到底还在中国，入乡随俗嘛，大老板，你就给放一个月假吧，我也好歇歇。”
这个要求孟玄哪有不准的，但到底没能放心，“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要有什么不方便的，可要和我说，我随时待命啊。”
林白微笑，“当然不会和你客气了。”
孟玄走后，林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生涩的开了电脑，登上许久未入的粉丝群…看着里面喧嚣的人声，发了很久的呆…
孟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心里总打着鼓，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觉着自己不能就这样坐着，于是就跑到林白公寓下面蹲点。
第一天，林白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只大狗，他远远的听着，林白给狗狗取名叫小五。
第二天，林白买了很多绒布回来，都毛绒绒的，看上去挺软和。
第三天，林白买了厚厚的一摞书，一手牵着狗狗，吭哧吭哧的抱上楼。
第四天，第五天…
林白呆在公寓里，始终没有出来，只有送外卖的小哥天天往返，还有偶尔的钢琴声传出。
孟玄终于放心了，林白想趁着放假多进修进修吧。他想，真是上进啊。
第十天，孟玄没有来，他不知道林白牵着狗狗，向医院的方向而去。
一个月后，林白带着小五重新上班，他弹了一首李斯特的《爱之梦》，然后在退场之后被孟玄拦下。
“今天不在状态啊，怎么了，有心事？”
见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孟玄关切的询问。
“没有。”林白微笑了下，向服务员要了两杯果汁。
“唉，你要是还担心郑子烨就不必了，他运气好着呢。”见果汁端上来，孟玄停了停，“都说了不爱喝果汁。”
虽是这么说，还是喝了一大口，“眼角膜供体那么少见，我还以为他少不得要等几年呢，哪知道这几天就找到了…”
孟玄絮叨着，没注意林白手背蹭了下桌面，才慢慢拿到杯子，“真是幸运啊…”林白感慨。
……
孟玄发现不对已经是在三天后了。
林白行动慢了很多，一刻都离不开狗狗小五，很多次没有发现他的出现，甚至再不邀请他到家里做客。
他心里隐隐有了预想，这天，他忍无可忍的站到林白面前，观察林白的眼睛。
那双眼直直的盯着他，似乎有些不解。
“孟玄，怎么了？”
“我在你右边呢。”孟玄使诈，他等着林白说…哎，别开玩笑了，或者，你发什么神经。
可意料之中的，林白歉意的向空无一人的右侧说，“抱歉，眼花，看错了。”
孟玄不回答。
气氛陡然安静的过份。
“孟玄？”林白也渐渐发现不对，竟有些孩子一样的茫然。
“林白啊…”孟玄不知道自己应当是怎样的心情，良久，他问，“你看不见了是么…”
林白沉默了会儿，“是。”
“那个捐献人是你？”孟玄又问。
林白笑了下，“是啊。”
孟玄一下子激动起来，“林白！你疯了么？他现在的地位，要什么没有！怎么就缺你那一双眼睛！？”
林白无奈的往声音的方向瞅了一眼，没有掩饰无焦距的状态，“你不明白么？他缺的不是角膜，是时间啊…他还没能完全把孟氏整合，要是现在传出几年都看不见的消息，公司里那些不安分的，会把郑氏毁掉的…”
“那你呢，你就不为自己想想？”孟玄不耐烦的打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不都已经干脆利落的分了么？做什么还为他考虑？”
“啊，”林白摸索着扶上孟玄的肩膀，孟玄别扭的想躲，到底还是没动，“其实我也不想给他。可是你知道么？”
“分手那天，我在医院醒来，有一刻以为自己失明了。那时候，虽然面上不表现，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可得到消息，想到他那样的人也会经历那种害怕，心里就莫名的疼的厉害。相比起那种疼，失去眼睛，对我来说，实在是很轻易的事情了。”
“不用担心我，”最后，林白说，“你看，我不是还活的很好么，”他笑起来，“前两天你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吧。”
“那是我傻！”孟玄没好气的说。他想了想，还是一股心气不服，“他就舍得让你捐了？”
“我没告诉他。”知道孟玄心里的想法，林白打趣道，“你给别人点儿施舍，难道还要非得留个名不成？”
口是心非吧…孟玄看着林白失去光彩的眼睛，终于没有说出口。
事实证明，像林白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努力过的很好。
他在失明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买了导盲犬，请了钟点工帮忙清理，用绒布把家里各处棱角和地面包裹好，甚至速成了下盲文，还体验过几天盲人生活。
于是现在，便正如他所说，失去眼睛除了让他行走坐卧慢了些，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可之前学的那些东西，自然用不上了。林白便对作曲起了兴趣。
可能是不用直面浮躁的世界让林白的心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失明后对声音更为敏感，或许只是林白实在有些天分，很快的，他就做出自己的第一首曲子。
先和孟玄分享了下，得到两句真心诚意的夸赞，林白表示很满足，动力满满的继续创作下去。
然后有天，听过一曲之后，不禁心潮起伏的孟玄说，“林白，要不下次在店里，就弹这首吧。”
林白怔了怔，也没矫情，“好啊，既然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林白开始在西餐厅里弹自己的曲子。
最初客人们无动于衷，之后，有人好奇的打听，最后，林白也有了自己的第一批粉丝。
再后来，某天，有个西装革履的音乐家站在林白面前，“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弦的曲子，可否商谈买下曲子的版权？”
……
那天，林白和孟玄去喝了酒。
柔和的音乐里，孟玄说，“郑子烨的手术很成功，前两天拆了线，他已经能看见了。”
林白已有些醉了，“我知道。”
“他是很有手段的人，修养的时候还把孟氏整合完了，他没什么可让你担心的了。 ”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空出些位置给我，林白，我喜欢你。”
“哦，我明天会辞职。”
林白拒绝了孟玄，很干脆的。
孟玄也没有再纠缠，只很黯然的，“还有个消息，他离婚了。”
林白平淡的微笑，“啊，这我不知道。”
他次日就收拾东西离开，带着狗狗小五，换了个地方生活。
他骨子里就有着坚忍，让他从来不必依靠别人，随便在哪块土壤都可以扎根。
……
郑宅。
郑子烨将一叠文件推到凌容面前。
“郑氏51％的股份，明天开始，公司就可以更名叫凌氏。”
“我以为你会让我净身出户。”凌容依旧温润。
“不，”郑子烨摇头，“如果不是你在我失明的这段时间篡权，我会给你全部…如果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凌容沉默，在一纸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最后他说，“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林白，他用自己的眼，换了你的眼。”
“你伤了他那么久，他终于再不用看你了…”
凌容一个人走出郑宅。夕阳在他身后拉出很长的影子…
他从来自认为是个投机者，初入职场的时候，便捉住了上司的把柄，借机拉下老板的爱人。
他用无与伦比的耐心，得到了郑子烨的心，成功上位。坐稳了一人之下的位置。
郑子烨意外之后，他想，机会来了。他趁机揽权，却被雷厉风行的打落谷底。他几乎慌乱，可最后，却依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
凌容想，是否假戏真做了太久，他明明得偿所愿，心里却遮不住的遗憾和空白。
……
郑子烨是在不起眼的乡间找到远望风景的林白。
他是那么一副沉迷享受的模样。
根本看不出是面对着一片无休止的黑暗。
郑子烨不禁仔细观察许久未见的他。
看得出来，林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面色红润有神，衣着干净整洁，神色恬淡平静，只那双眼，灰蒙蒙的失去了光彩。
他的目光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终于引起了林白的注意。
“谁在那里？”林白问，声音没有慌乱，只是对待来客的温和。
“是我。”郑子烨开口，发现自己嗓音竟是如此沙哑。这一刻，他终于理解，凌容所说的“他再也不用看你”，那句话里蕴含的诸多苦痛。
“子烨啊…”林白唤他的名字好似咏叹，他微笑起来，“既然来了，和我回家坐坐吧。”
郑子烨说，“好。”
于是林白朗声喊了声，“小五！”
一只大大的狗狗撒着欢儿从远处跑来。
林白蹲下去，从狗狗口中拿出链子，很从容的往家里走去。
郑子烨跟在林白后面，忽然想起。
林白还做他奴隶的时候，依稀叫做零五。
林白的家不大却很温馨，家具都用米色的绒布包裹，书桌上放着点字板，钢琴立在客厅角落，连窗台上都有盛开的鲜艳的花，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镜子。
他们分开坐在茶几两侧。
林白娴熟的取了杯子，为郑子烨倒了杯热水，也为自己留了杯。
“这么远来，有什么事么？”
郑子烨一直随着动作，注视着他，忽然听人开口，满腹心思，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林白见状也不催他，捧着杯子，很耐心的等待。
“林白…”郑子烨最后说，虽然很艰难，但还是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我做错很多事，也辜负你良多，我请求你原谅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是…后悔了？”林白打断他，问道。
“是，我后悔了。”
“你想让我原谅你？”
“是，我想让你原谅我。”
林白微笑起来，“那可能不行啊，郑子烨。我们已经断的那么干净了…”
郑子烨沉默，“我欠你一颗子弹，一双眼睛，还有一世不离不弃，又怎么能断的开？”
林白不由叹气。“我总是拿你没办法啊…”
“既如此，那么，郑子烨。”
“再追我一次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