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朝

    谢必安身着紫色朝服，烛光在金丝上流转，衔芝的灵鹤熠熠生辉，衬托着他本就姣好的面容宛如上好的和田玉雕成，温软文雅。只是他凤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站在后方的叶怀音不露声色地扫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继续与连州刺史王璑（读作“五”）交谈：“不知道王大人是否也听说了郑大人之子的事？”“自然，”王璑点头，抚抚长须，“不知叶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自然是依法处置，”叶怀音依旧微笑，仿佛没有看见王璑暗淡的目光似的，“强迫民女可是陛下钦定的重罪之一。抛开此女与陛下相识不谈，陛下可是御史台抱有微词已久。”他顿了顿，接着说，“就算陛下看在郑大人年苦“功高”的份上想放郑共雨一马，恐怕杜大人也不会同意吧？”

    “杜大人.....”王璑苦笑一声，扭头看了看那个一席红衣，眉眼冷厉的窈窕身影。“我不建议王大人你蹚这滩浑水。”叶怀音眼神清澈真挚。“不瞒叶大人你笑话，”王璑长叹一声，“我只是......为小女的终身大事发愁罢了......叶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小女与郑大人之子......走的颇近......”王璑脸上几道的皱纹深深陷下去，断断续续地说着，避开叶怀音的视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唔......”叶怀音微微颔首，似乎沉思了片刻，悄悄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前方孤寂的背影，看到那个人影头上的玉质祥云发簪反着星星点点烛光，暗叹一声，“此事我倒是不知。”“哎......”王璑又是一声长叹，帽檐漏出来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眼角的皱纹上，“叶大人您可是除了那三位大人之外最了解陛下的了......您说......陛下会不会看在同窗的份上让那个叶言接替......”“王大人，慎言。”叶怀音正了神色，打断王璑的话，认真地看了一眼前方。王璑一愣，沿着他的视线看到那个寂寞的背影，两人一时默然。“那我就先退下了。”末了，他挤出这么一句，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叶怀音点头，目送那道红色的身影离去，神色难辨。

    “陛下驾到－－－－”长长的唱喏声中，一个头戴冕旒的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座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平身。”清冷的声音仿佛是两块寒玉相撞，又好像水溅入深潭，漾起一圈圈涟漪，又迅速沉寂下去。“谢陛下！”众人纷纷直起身，阖手低头垂眸，静静地听着那位至高的存在向中书令照常的询问。

    叶怀音抬起头，环视四周，然后淡定地望向那个身影。他的嘴角仍然挂着他那被某人吐槽为“万年不变的笑容”，不过现在，那个笑容里有那么一丝微妙。他想起几天前那个“人”说的话：“狮子再怎么藏起利爪，还是狮子。”他说话时，站在皇城的最高处，那曾经被他视为钢铁巨兽的高塔的顶层。

    那时，落地窗外的云，就漂浮在身前，棉花般蓬松，又如雪山般巍峨。

    “叶大人......”在他失神的瞬间，就被一道由上而来的目光笼罩，好像身边又萦绕着那抹清冷的檀香，“今天日落前把白大人汇报的，在英州实施农田水利法的建言草拟一份奏章送到殿中省。”“是，陛下。”叶怀音立刻顺从地答应，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容看向居高临下的青年。那双蓝中泛白，不带丝毫感情，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蓝色眼睛与他对视两秒后便移开视线。果然......叶怀音心情复杂，没有理会周围悄悄瞥来的视线，陷入沉思。

    青年又细细地询问了秘书省着作局编纂与收集诸子书籍的情况，以及司天台近来对星象的研究。“如果有必要可以与龙族或者斯帝尔兰族请教。”“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两族都是玄冥之门外的种族，与他们过多接触......恐怕对我国不利......”老人向前一步，深深下揖，朱红的衣袖托到地上，好像杜鹃哀鸣的鲜血，“还请陛下三思。”

    “......”年轻的帝皇眯了眯眼睛，看着颤颤巍巍的老人，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群臣有些不安，他们能感受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年，如海一般深沉的目光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原本沉重的威压更是翻了几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黑压压的，酝酿闪电的乌云。多年前站在这里的人发出的惨叫好像还回荡在耳边。几个臣子瑟瑟发抖起来。

    珑安透过冕旒垂下十二根珠帘，静静俯视着群臣的神情：或平静，或皱眉，或惊慌，或发抖......还算有所长进，没有说出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混账话，珑安在心底轻嗤。身旁叶言的笔一直“沙沙”作响，看着谢必安微微张开的唇还有那恳求的眼神，珑安暗叹口气：“......王大人言之有理，此事再议。”

    “谢陛下。”老人弯腰好久，废了很大力气才颤巍巍地直起腰，退回到位置上。肌肉松弛下垂的脸一片苍白，布满老人斑的手几乎拿不住象笏。“......”群臣暗暗松了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挨个汇报情况。像极了偶尔有几只乌鸦扑闪一下翅膀的坟地。直到一个干练的女音宛如春雷般响起。

    “陛下，臣有一事上奏。”“说。”珑安将视线移到那抹嫣红的倩影上，正对上一双坚定的眸子。“臣请奏弹劾一个人。”“哦？”珑安修长的食指轻敲御座。还是来了。他心底笑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愉悦之情。在微微骚动中，一向以手段强硬，雷厉风行着称的大理寺卿杜芷蘅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在情理之中又让人有些出乎意料的名字：“臣请陛下罢免御史大夫郑纪纶。”

    “......！”群臣爆发一阵骚动，不少人抬头，悄悄打量着青年的反应。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弹劾以弹劾朝臣为职责的御史，而且还是御史台之首。珑安剑眉轻挑，注视着那个倔强的女子：“理由。”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点冷水，立刻炸起窃窃私语。可是很快，在看到王座边的黑影后，就像被开了禁言似的，殿上再无一丝声息。像被吊死一样的朝臣们都低着头，再也不敢去看那位冷酷的君主。

    “......”珑安再次轻敲扶手，指间传来浮雕坚硬冰冷的触感。他的视线穿过门，阳光洒在远处屋脊的琉璃上，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却不如当年朦胧的月光。珑安重新注视群臣，眼神有些不真切。

    “......此事再议，退朝。”珑安起身，冰凉的御座即使坐了半天还是冷的彻骨。没有理会退朝后群臣可能出现的议论。在异口同声的恭送声中，他走过那个垂着帘子，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是路过时，鼻尖恍惚有胭脂香味划过。“王姐......”珑安站了一会，出神地想着什么，但是很快地，脖子上的疼痛把他拽回现实。珑安想摇摇头，但叫嚣的颈部肌肉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踌躇一下，珑安还是准备回去乖乖的，找杯水把SCP500万能药给吃了。

    他按照十多年相同的路线继续前行。很明显，墙上布满的蜡烛几乎没有效果，微弱的火苗苟延残喘，显得黑处更黑。长长的甬道宛如巨兽匍匐着张开的大口，毫不留情的吞噬每个前进的人。

    不过珑安自然不会像宫女们那般害怕，毕竟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熟悉这里，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推开那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门后，珑安脸上冷漠的神情瞬间碎了：“瘦叔？你们这是三国鼎立还是怎滴？”

    “哼！”682（不灭孽蜥）还是非常大爷的哼了一声，三只金黄的眼睛气恼地瞪着还是一身朝服，呆立在门口的青年，另外三只继续紧盯着几步远的瘦长鬼影，“赶紧把这个家伙给我弄走！”“啊？哦！”珑安一愣，上前拉住瘦长鬼影细长的手指，抬头露出温柔而疲倦的笑容，“瘦叔，你回来啦！”

    瘦长鬼影转身低头“看”着青年，轻轻用手指挑开垂在珑安脸上的玉珠，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面颊。珑安歪歪头，像一只小奶狗那样蹭蹭它的掌心，“父亲还好吗？”得到了鬼影点头的答复后，珑安满意地笑笑，冲一直哭丧着脸的035（面具）俏皮眨眼：“我说面具啊，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以为我想吗！”035委屈的大喊，他似乎想要振臂以表愤慨之情，奈何胳膊刚刚举起，一看到瘦长鬼影扭头，连忙抱着椅背，“这个家伙怎么进来的？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没有去赌场损失了多少钱吗？”“当然是我让瘦叔进来的，”珑安没有给035插嘴的机会，飞快地说，“我给了他最高权限，瘦叔整个皇宫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包括魂塔。”顿了一下，珑安又补充道。“这不公平！”035大声抗议，还是死死抱着椅子，“凭什么啊？今天早上我最少损失了一个二级法阵的钱！”“是我损失了一个二级法阵的钱。”珑安纠正他，“那些钱是我借给你的。还有，你不是在灵网上自学炼金术吗？你可以自己画一个。当然，材料费自己承担。”“还有我的提成呐！”035不死心，但是似乎颇有和椅子共缠绵的架势，“说的轻巧，你以为我是阿尔加法尔吗？”珑安不想再和这个心心念念惦记着钱的家伙说话，他毫不客气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少扯了，赌场上午跟本不开门。”

    035的大吵大闹让珑安有点头疼，他揉揉太阳穴：“大爷你还是赶紧回魂塔吧，我中午给你点了炸鸡。还有你，面具。”他看着低头，浑身冒着“丧”气的035，“你也赶紧给我回去。最近有一批玄冥之门外的种族来了冥界，现在精灵王闭关冲击至尊，特殊时期，你给我安分点，别去打他们的主意。”“好吧。”035把下巴放在椅背上，晃晃脚。“你敢乱来我就不准你下次出去。”珑安看着035不情愿的样子，警告。“嘿！嘿！嘿！”035瞬间坐的笔直，“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威胁！”“是啊！”珑安没好气地说，“要是你敢打什么主意我就把你扔到大爷（106）不妙屋里。”“喂！！！”035气的直锤椅子，“你不能搞SCP基金会那一套！”珑安愣了一下，语气放缓，“我不是想囚禁你，明白吗？我......只是希望最近你不要惹出什么麻烦。”“嘿！”035笑了一下，脸上呈现讽刺的笑脸，“你在那群人类面前也是这么说的吗？”“035，闭嘴。”一直隐身的682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地斥责035。

    “行吧，行吧。听你们的总可以了吧？”035耸耸肩，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划出一声钝响，接着，他快步拉开门，“嘭”的重重一关。珑安只觉手心一紧，连忙拉住瘦长鬼影，劝阻道：“没事的，没事的。他只是赌气而已，毕竟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对他说话的。”珑安叹息一声，“也许我应该给他一些炼金材料？毕竟他的身体好像真的支持不了多久了。如果让他自己炼金的话也许......”

    “梅子味的吗？”682突然出声吓了珑安一跳，他有些迷惑地直视那几只金黄的冷酷的眸子，“啊？哦哦......是的是梅子味的。”“梅子粉要够多。”“嗯嗯，我备注了。”珑安忙不迭的点头。“......”682不再说话，爬到门口，珑安连忙拉开门。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一只金色的蛇瞳在门缝一闪而逝：“你要记住，035　90％的话都是假的。”

    “......！”珑安呆愣在门口，傻傻地盯着门上繁琐华丽的缠枝莲发愣。恍惚间一个东西轻轻覆在他头顶，瘦长鬼影将他揽进怀里，轻抚着青年消瘦的身体。珑安把头上黑色的高礼帽往下拉了拉，苦笑着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倒进鬼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