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焱!”阎王怒斥了一声,抬手接住了扑进怀里的猫儿,冷冷的盯着面前的虎妖,“这里是地府,你莫要太过放肆!”
“师傅!”虎妖满目惶然,只看得到那只躲进别人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他甚至都听不见阎王的怒斥,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师傅……我,我来寻你了,我是来寻你的……”
清霄把整个身体都埋在了阎王的胳膊里,只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个脑袋来:“谁是你师傅?猫不认识你,你不要碰猫。”
云焱茫然的站在原地。
他早就知道清霄不会记得与自己为师徒的那一世,但他们到底也曾在这一世肌肤相亲过,如何会不认识了?小猫咪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阎王的袖口上,他眨了眨眼睛,情绪放松了不少,便低头下去舔了舔,“喵?主人,这是谁呀?”
阎王垂下眼眸,轻轻的将他脑袋也放回去了一些,轻描淡写道:“无关紧要的人。”
“喵……”清霄小心的又瞅了一眼那看上去就不怎么友好的男人。他听到了阎王喊对方“云焱”,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然而脑袋里却又空空荡荡的,半点都想不起来。他也不是喜欢追根问底的猫,缩在主人怀里便要往他衣服里躲,“那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猫可以先走吗?猫不认识他,他认错猫了。”
虎妖有些不可置信。
手中的长剑跌落在地,他又踉跄的往前走了几步,期待着像以前一样抱住那只爱蹦爱跳的小猫。然而清霄却已经完全躲进了阎王的衣服里,半根毛毛都不给他留。他恍惚的看了一圈四周,瞪大了眼眸紧盯着面前的黑面阎王——
“你做了什么?!”他死死的质问着对方,连长发都因为怒气而飘了起来,“阑灭!你对他做了什么?!”
阑灭听罢,不禁勾唇冷笑。
但他到底还不愿让清霄听去了这些腌臜污秽之事,因而便将猫儿抱着放回了地上,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你就在院子里玩,我去把这件事解决。”
“喵……”清霄有些紧张,“你会有事吗?他看上去好吓人,猫担心你。”况且他又嗅到了主人身上的血气,颇为难过,“你受伤了,猫刚才摸到了……”
“没事的。”阎王的神色柔和下来,“你去找金乌一起玩,乖。”
“嗯……”清霄仰了仰脑袋,又瞅了一眼对面浑身是煞气的男人,吊起尾巴就爬上了树,半点不给对方捉住自己的机会。小金乌估摸着也是醒了,在那边一动不动装死。当清霄过去的时候,它立刻就往边上挪了挪,给猫儿挪出一个空地来。
“云焱。”阑灭的嗓音很低,“他如今来了地府,自然饮下孟婆汤,前尘已了。前世之事,你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我到别处再谈,没有必要在这里。”
虎妖深吸了一口气。
清霄前世之死他确实责无旁贷,他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正躲在桃树上的猫儿,低哑的说了一声“好”。清霄在树上探头探脑,看着人都走了之后才和小金乌一起跳了下来。心里略微有些不安,但他又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因而思索了片刻,还是回到了碗前,咔嘣咔嘣的吃起了牛肉粒来。
阑灭带着云焱去了阎王殿。
阎王殿中冥火荧荧,但依旧漆黑一片,根本不像清霄所处的院中那般明亮。原本地府就是这样阴森的地方,不过是阑灭特意为清霄造出了一片光亮的天地罢了。他右臂和胸膛处都受了伤,到阎王殿中后便咳出了一口黑血。但于他来说,也到底只是小事,因此擦去血迹后便转头看向了虎妖。
“你为何还非要来找他?云焱,你剔他仙骨,害他两世皆受酷刑而亡,你还有什么脸面来找他?!”怒意纷飞,连带着衣摆都无风自动。他死死的逼近了几步,目光中恨不得要射出利刃来,“你还问我做了什么?孽畜!清霄他何曾对不起你?他收你为徒,悉心教导……连仙骨都舍得分你一半,就等着你能同他一起得道成仙!结果呢?他倒是重登仙途,你得了四根仙骨,却连成仙都做不到!”
“你说什么?!”云焱大震,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是在骗我!他当初明明丢下我独自成仙!”
“果然是愚蠢的孽畜!”阑灭冷笑了一声,“你当真以为清霄会被人斩杀?你当真以为仙骨会白白送到你手里?云焱,你莫不是太过自负了罢!这天下谁不要仙骨?谁不要成仙?怎么就偏偏送到了你手里?!”他用力的甩了一下衣袖,嗓音冰冷的说出了让虎妖万箭穿心之语,“那四根仙骨,是清霄亲手所剔!是我派人送到你手里!你个欺师灭祖的孽畜!”
话音在阎王殿中震开,将墙壁上的刀剑斧钺都震得嗡嗡作响。阑灭又逼近了一步,眸中仿佛有熊熊烈火:“你还敢问我做了什么?!云焱,你已经得了四根仙骨,你却连剩下的四根也要一并剔去!你真是恨他啊!”
虎妖僵在原地。
面色满是惨白,半点没有当初蹂/躏剔骨时的自负与高傲。他似乎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颤抖着喃喃:“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阑灭冷笑,“你如今夺了他所有仙骨,完全可以替他成仙了,又何必来地府寻他?他两世都因你而死,你难道还想继续害他第三世?”
“不!”云焱低吼了一声,眼眸再抬起时重新恢复了坚毅,“我会把仙骨都还给他!师傅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怨言。”面孔尽管惨白,但他还是沉声缓缓道:“我会亲自同他下跪认错,你没有资格阻拦我见他。”
“没有资格?”阑灭听罢,气极反笑,“你这孽畜才最没有资格!”
他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将千年沉香木都拍得裂尽,“你以为当初清霄为何要将仙骨给你?单单只是师徒之情?!”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阑灭又继而捏紧了拳,将指甲都刺进了掌心,“他那般心悦你……都愿意将自己的仙格分你一半……”
云焱是真的怔住了。
这实在是过于荒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他艰难的后退了几步,紧闭上眼眸后继而又睁开,“你说什么……?师傅心悦于我?”
掌心里流淌下漆黑的乌血,阑灭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虎妖,“是,你满意了吗?他曾经那样心悦过你!”
他明明比这虎妖早认识清霄几百年,明明比他更早心悦对方,但就因为不敢主动挑明,结果竟让这孽畜捡了便宜!阑灭想到此事便怒火燎原,面色都阴沉的厉害,整个面孔仿佛修罗恶煞,“他两世何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你害他两世,现在却来说我没有资格!”
“最没有资格的人分明是你!”他实在是怒极,抄起一把判笔便朝那虎妖掷去。凝结了阎王阴气的判笔如利刃般穿透云焱的胸口,虽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但到底也能疼上一阵子。阑灭继而又捏紧了拳,掌心都已经狼藉一片,“我真是不该……真是不该放手……”
“能护他一世安稳的只有我,我却将他让给了你!”
他后悔了千年,甚至以为自己永生永世都无法再与清霄相见,索性在清霄第一世剔骨而亡后直接请缨天帝下来做了阎王。堂堂阑灭上仙竟然要去那种暗无天日满是牛神鬼蛇之地,整个天庭都颇为震惊,但到底是他坚持,因而便直接入主阎王殿。
但他还是来晚了。
清霄已经饮下了孟婆汤,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只猫儿,懵懵懂懂的冲他喵喵叫。他许是觉得这个黑面人十分亲切,一边呜呜喵喵一边还在边上蹭来蹭去。他到底还有四根仙骨,因而此时的魂魄也凝实的很,并非虚无透明的模样。
小猫咪正在揉着耳朵,像是还活着一样。
阑灭仰天恸哭,猫儿还在边上努力的扒拉着他的裤腿,试图稍稍安慰一下这个看上去很伤心的男人。但他又只是一只猫,因而只能细细的喵一两声罢了。小身体被抱了起来,他眨巴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凑过去舔了一下男人的面庞。冰凉又咸涩的泪被他舔进了口中,苦的很厉害。
阑灭亲自给他挑了一户爱猫疼猫的人家投胎。
尽管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一直对猫儿十分爱护,绝不会做出溺死幼崽的事情。他亲手将清霄放进了轮回道,随后隐去身形落入凡间,看着母猫生产幼崽。一窝小猫湿漉漉的挤在一起,清霄也在其中,眼睛都没睁开。他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凡猫一般吸吮着母亲的奶/头,两个爪子还扒在肚子上来回按压。阑灭叹息了一声,将一道仙诀打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他能为清霄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阎王不可离开地府太久,他不得不回了那个阴暗凄冷的地方,日日凝沉着面孔做那审判之人,久而久之竟连如何微笑都忘了。他没有再去打扰清霄的生活,只是常常会独自将那生死簿翻开,轻轻的抚摸着还明亮着的两个字。当清霄重新成仙,姓名染上金光时,他还独自饮了一壶浓酒,大醉一场。结果谁能想到,他的清霄最终还是没能安稳一生。
他真的后悔了。
凝聚了千年的悔恨和怨愤齐齐化作利刃般的目光,他负手而立,发丝末梢都燃起了冥火。嗓音因为过分的低吼变得有些沙哑,他缓缓的逼近了一步,冷笑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云焱真君?”
云焱还恍惚的站在原地。
浑身上下都满是不可置信,但他又根本找不出反驳对方的理由,只能呢喃着问道:“那他为何不告诉我?”
这一句轻语,却挑起了阑灭浑身的怒火。面色瞬间变得狰狞,犹如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他索性也不再忍耐,抬手就是一拳挥在了云焱了脸上,“你还有脸问!孽畜!果然是孽畜!”
包裹了地府阴气和万年冥火的拳瞬间就打的虎妖吐出一口鲜血,阑灭死死的捏紧了拳头,嗓音都在微微颤抖:“他怎么舍得告诉你!你这孽畜……!”
阎王殿中二人如何扭打,清霄并不知道。他吃罢了牛肉粒,心口还依旧不踏实,思索了一瞬便跳上树把金乌蛋扒拉了下来。
“不行……主人的事情肯定和猫有关,猫不能坐视不管。”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小脑袋,耳朵都在抖着,“鸟,你陪猫一起出去。猫听说奈何桥边上有一块三生石,可以看到三辈子的事情。”
金乌蛋闪了闪,有些不满自己被叫“鸟”。但它又还没出生,连叽喳都发不出来,比一只鸟还不如。亮亮的蛋在地上滚了几圈,躲进草丛里不动了,意思是不想出去。清霄哒哒哒跑过去拍了一下鸟蛋,又细细的“喵”了一声。
“你陪猫一起去,猫等你出生以后分牛肉干给你吃。”
鸟蛋闪了一下,没动。
“喵,再加上小鱼干。”他大方的增加了筹码,那鸟蛋瞬间就跳了起来,意思是合约成交。清霄也不是很在意分零食出去,毕竟这金乌还有百年才能孵化,到时候是不是早就被扔回鸟巢了也说不定。他左右晃了一下尾巴,小屁股又撅了一下,踏着步子转了个方向。
“喵,应该是从那个门出去,你不要乱蹦乱跳,猫不想被主人知道。”
金乌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一下,表示自己绝不乱跳。
宫殿里的鬼差鬼婢除了定时来喂粮逗猫以外,别的时候并不会在院子里打扰。清霄吊着尾巴悄无声息的沿着墙壁走到了拐角死路处,一仰头却没看见门。猫脸上明显有了些许失望,他抖了抖耳朵,索性撅起屁股伸出爪子开始刨地,打算刨个狗道出去。倒是一旁的金乌看不下去了,自己一蹦就给蹦到了墙檐上。
清霄茫然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只猫。
喵……好像干蠢事了。
不能被主人知道。
他一心虚,尾巴就垂了下来,也不左摇摇右晃晃了。金乌蛋已经跳了下去,清霄也不再磨蹭,喵的一声用后腿发力,前面两个爪爪则扒住了围墙,有些艰难的爬了上去。尽管只是魂体,但跳下围墙的时候他还是摔了一跤,脑袋上都沾满了草灰。猫儿用力的抖了抖腿脚,又晃干净了脑袋,重新恢复成一只漂亮的小猫咪后才朝奈何桥的方向走去。
其实只要朝人多的地方走就准没错了。
猫儿逆着人流,带着一颗闪亮亮的金乌蛋走着。尽管路上遇到的都是已经喝了孟婆汤,被鬼差押着准备去投胎的,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人类,但他们还是都转头看了过来,目视着猫咪从自己脚边走过。
许是金乌蛋的光芒让有些人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竟有些许鬼魂淌下两行泪来。
清霄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还是踮着脚尖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