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被阑灭带到了一处府邸。

    由于它还是一躯凡猫，不得登临仙界，阑灭便陪着他在人间，仔细的用仙果灵饮喂它。他还知道猫儿需要吃肉，有时也会去东海捉一条灵鱼来给猫咪烤了。未通灵智的猫儿只知道这人对自己很好，隐隐约约的记住了他的相貌和味道，每到饭点的时候再蹭上去求个抱抱。这已经是它所能做的极限，阑灭也不贪求，只陪着猫儿慢慢长大。

    幼年的小猫最贪玩不过，在自家院子里蹦蹦跳跳的简直不能再开心，瞅见一只蝴蝶能追着跑一下午都不歇。若是瞧见了阑灭，它便会一下子跳进男人的怀里，呼噜呼噜的伸出舌头舔舔对方。阑灭的指尖多次抵在猫儿毛茸茸的眉心，只需他愿意，这凡猫便能破开混沌，登上仙途。但他却又还是放了下来，转而温柔的抚了抚热乎乎的猫脑袋。

    “去玩吧。”他柔声将猫儿放在了地上。

    一个漂亮的镂空小球从袖口中拿出，他轻轻一扔，猫儿便像是捕猎一般扑了上去，尾巴都翘得直直的。爪子立刻就扒住了那个小球，它颇为开心的叫了一声，躺倒在地上用脚上的爪爪一起拨弄起这个精巧的小球来。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了下去。

    猫儿的体型逐渐长开，原本短短的四肢也逐渐变得修长，走起路来尾巴还一晃一晃，实在是可爱漂亮的很。阑灭便时常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猫儿躺在太阳底下给自己舔毛。他有事也会做凡人模样，拿个羽毛蹲下身来逗弄一番这与自己有天赐姻缘的小东西。小猫最喜欢这些玩意儿，每次都玩的气喘吁吁的，像是个狗一样伸着粉色的舌头哈气。若是忽然被叫了一声，它也时常会忘记收回舌头，就吐着那一点粉色跳进男人的怀里。

    阑灭温柔的抚着它。

    尽管是上仙，但如今身在尘世，有时难免也沾染了污浊，因而便在府中筑了一处灵泉，以备沐浴之需。猫儿愣愣的瞧着阑灭脱下衣衫，露出如冷玉般白皙的身躯。男人也不羞于在它这只还未开智的小猫面前裸/露，抬脚便踏入了灵泉之中——

    “喵！”小橘猫急了，尾巴都笔直笔直的竖在屁股后面，浑身上下的毛更是紧张的炸了起来。它虽没洗过澡，但猫的天性告诉它这水可怕的很。它又急急地叫了一声，来来回回在边上焦躁的踱步。见男人并没有理会，反而还坐进了水中，更是连眼睛都竖成了一条直线！

    “喵！喵……喵！”猫儿急的炸毛，试探性的踩了一下灵泉边上的温水，爪子立刻就抬起来抖了半天。但阑灭此时已经完全坐在了水里，只留有一小部分身躯在水面上。他垂眸低叹了一声，又含笑看向身旁的猫儿。

    “怎么了？”

    “呜……”小猫呜呜咽咽的，但到底不会人语，也同他根本说不清楚。它格外焦躁的在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整个猫都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灾难之中。但看着又似乎要往水里头滑的男人，它还是下了决心，“嗷嗷”乱叫两声后就跳到了池壁上，也不顾自己被打湿毛毛的爪爪和小腹了，咬起男人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呜……”嘴巴里咬着东西，它发音也发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的叫两声。小猫儿拖着那胳膊要往外，结果一摆尾巴又给落了出去。阑灭微笑着看着这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见他这般着急，又将胳膊递了出去。橘猫立刻咬住，然后倒着屁股要往外走——

    它忘了灵泉壁是高一圈的。

    后爪一个踩空，小猫咪眼睛猛的瞪圆，立刻就跌了下去，连嘴巴里的胳膊都没能咬住。身躯在潜水坑里摔了一跤，毛毛都被弄的湿漉漉的。它摔得有些发懵，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也顾不得自己，又要爬上去叼男人的手——

    阑灭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又稍稍睁大了眼眸。

    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些滞住，他甚至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如死水般平静了万年的心口终于泛起了一波涟漪，他静静的凝视着这只还没有半点灵气，但却又一心一意关切着自己的猫儿，到底还是低叹了一声，伸手将其抱了起来。

    “喵……”小猫乖乖的。

    “小东西……”阑灭摇了摇头，将指尖轻轻的点在了他的眉心。

    纯净的灵力温和又不失力道的点开了那混沌的识海，随后又游走过经络，将猫儿浑身上下的污浊都一并排去。小猫瞪圆了眼睛，还没反应的过来，便听耳畔“啵”的一声。再看面前的男人时，似乎有了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它又“喵”的叫了一声，身躯便一阵白光闪过——

    抱在手中的小猫，变成了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

    他身上没有半点衣物，整个人都直接跨坐在阑灭的身上，连带着小巧的雀儿都是。猫儿还茫然的很，不知道自己怎么给变成了这幅样子，浑身一根毛毛都没有。尽管知道对方还处于懵懂之中，但阑灭还是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视线。

    “喵……”少年轻轻的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有些磕磕绊绊的说道，“不……不要碰水……”

    “小蠢猫……”他不禁低叹了一声，捏住了那乱摸的小手，随后又揽了揽怀里的猫儿，免得他着凉受风，“我叫阑灭。”

    “阑……灭？”猫儿笨拙的学着。

    “嗯，你叫清霄。”

    当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出现时，一直蹲在地上旁观的魂体也心有所感，不知为何竟然盯着阑灭入了神。他看着第二世的自己傻乎乎的跟在主人身后，从一只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的笨拙猫儿变成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阑灭却始终都不曾提起那一句“天赐姻缘”，只亦师亦友的教导着清霄如何修炼成仙。

    他身上有着独属于上仙的隐忍和沉默，连肢体触碰都不过点到为止，若是身在其中，恐怕还真无法看出半点别样的意味。但一旁蹲着的猫儿却总觉得有些异样。当阑灭凝视着清霄离去的背影时，他忽然很想跳进那个影像怀中，好生的舔一舔对方的脸颊，再翻出小肚皮来蹭蹭，给他随便揉揉肚子上的毛毛。然而这一切到底只是虚无，无论他如何伸爪，那人也无半点反应，只是独自就着落花品茗罢了。

    这一世的转变，由捡到的那只老虎而起。

    清霄到底年岁不足，尽管看上去已经十分冷静沉着，但还是会偷偷摸摸的化作原型，到四处溜溜达达。人间富贵之家的院子都格外的大，他每天站在墙檐上走一圈，睁着猫眼瞧着这家大宅里的丫鬟下人来回走动。

    忽而有一日，院子里多了一个囚着老虎的铁笼。

    那老虎浑身上下都是鞭痕，理应是奄奄一息的时候，然而当下人再拿着鞭子来抽打时，却又嘶吼不停，半点服软之意都无。它自然被断了口粮，只得挨着饿被囚在笼子里，连一根草都没得嚼。清霄在一旁则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赶忙跳了下去。

    这是一只已经开了灵智的虎。

    这实在是有些难得，毕竟开了灵智便相当于是踏上了仙途半步。猫儿低低的“喵”了几声，轻巧的落在了它的面前，隔着铁笼用鼻尖顶了顶里头的老虎，小声道：“你还好么？”

    老虎的目光极为警惕。

    “你已开了灵智，却还没有灵力，被囚在凡人这儿肯定很不开心……”清霄舔了舔他结痂的伤口，“不如这样，我还缺一个徒弟，你跟着我，我教你修仙。”

    “……修仙？”老虎终于开了口，嗓音因为体虚而沙哑不堪，“那是什么？”

    “嗯……”这实在是个有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清霄茫然的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在这只老虎面前幻化出了人形来。灵力化作银白色的衣物将他包绕，他依旧蹲着身，然而此时长长的乌发却垂了下来，带着些许桃花味的发丝被微风吹着飘进了铁笼里。老虎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面如冠玉的男人，都无法想到就是方才那只身躯小巧的猫妖。

    “你跟我走吗？”清霄抿了抿唇，露出了一抹笑来。

    “……好。”

    当看见那只被牵回来的老虎时，阑灭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品茗的动作却顿了一顿，转身放下茶水进了房里。清霄眨了眨眼睛，又瞅了瞅身旁还虚弱着的老虎，到底还是留了下来，去取了丹药来喂对方。那老虎此时正需要休息，连路都只能勉勉强强走几步罢了。但它身上又实在是沾满了泥土，连原本的毛色都被遮掩了不少。清霄蹲在地上用灵泉水一点一点的给他洗净了污物，随后又将伤药一一敷在那些痂口处。

    老虎被安抚下来，闭着眼歇在了他的榻上。

    清霄随后才去寻了阑灭。

    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然而却又真的无法瞧着这只老虎被人类生生折磨致死，便老老实实的同阑灭说自己打算收那老虎为徒。阑灭垂眸，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了一句“好”。

    “你既已能独立门户，那也无需我再多言……”掌心中的桃花瓣轻轻浮动，阑灭微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又很快消散在唇角，“如今我下凡也已千年，到底还身有重责，不能再陪你成仙。”

    清霄听得有些发愣。

    他从有灵识开始便一直跟随在对方的身边，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可能会分开。心口阵阵的涌上酸楚，他轻轻的伸出手牵住了阑灭的衣角，然而却被那只大掌温柔的拉开。

    “我会在上面等你，霄儿……”最后两个字的声音低的犹如蚊蚋，被风一吹便消散在了屋中。这似乎是阑灭唯一一次的失控，然而那些许感情也到底无处可寻。清霄还想再说什么，面前的人影便逐渐浮起。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心被点了一下，诸多法道便涌入脑海。再睁眼时，面前已无阑灭身影，只剩几片桃花和一杯尚且未冷却的温茶。

    阑灭走后，连续几日清霄都提不起劲来。

    他连维持人形的心思都没有，就以猫儿的模样天天呆在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下，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再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假装那人还坐在一旁品茗一般。桃花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身上，将整只猫儿都遮掩了起来。倒是休养的老虎精神好了不少，主动到院子里来。瞧见那地上一个小小的隆包，老虎低低的呜咽了一声，随后迈着步子到一旁躺下，有些笨拙的将小猫揽到了自己的腹部。

    热乎乎的触感让清霄迷糊的醒了过来。

    他细细的“喵”了一声，当意识到来者并不是阑灭后，还颇有些失望了一瞬。然而热乎乎又毛茸茸的肚子真的让他感觉好了不少，他舔了舔大老虎的脑袋，随后才继续窝在对方的怀里，半眯着眼睛瞧着这一地桃花花瓣。

    仙界。

    身后揪着红线的月老急的满地乱转，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个不停。他拧着眉想要同阑灭上仙解释，然而又实在是解释不清楚这根忽然出现的红线，只能继续叹息个不停。

    阑灭垂眸看着那一方水镜。

    一猫一虎依偎在桃花树下，实在是漂亮的景色，连他都挑不出半点错来。目光缓缓收去，他并未露出什么表情，只错开了视线，沉默的凝视着远处的红霞。

    “上仙啊……您瞧，这新多出来的线又细又黑，保证一扯就断，绝敌不过您这根的……”月老艰难的解释着，“您与那还未成仙的猫儿可是天赐姻缘……您，您切莫——”

    “罢了。”男人低沉的开了口，“便随他去吧。”

    “啊？”

    月老还愣愣的站在原地，阑灭却已经转身离去，连一开始同他过来讨的水镜都未曾带走。老头心中顿感不妙，再看手中那根红线果然色浅了不少，但到底粗硬结实，并无折断之相。他这才松了口气，又急急忙忙的想要去追阑灭上仙，然而那人已经御剑而行，瞬息万里之外。

    还在人间的清霄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便开始尽职尽责的带着老虎修习仙法。阑灭走之前将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真道传授于他，他又没了玩心，当真日日都规矩的很。然而到底是初次修炼，就算已有功法，许多事情上还依旧磕磕绊绊，倒是被大老虎赶了上来。不过好在清霄并不会生出嫉妒这样的情绪，只真心实意的为自己收的徒弟开心，当他化形之后，第一件事就去跑去人间的道观帮着求了一个吉利的名字。

    云焱。

    如云疾风，如焱烈火。

    是个好名字。

    清霄其实并没有什么志向，若非想着要成仙去见阑灭，恐怕一辈子呆在凡间做一只小猫也是愿意的。对比之下，云焱到修炼的格外凶狠，一路猛追至上。他甚至以为自己恐怕要比徒弟晚一步成仙了，然而许是心境问题，云焱反倒遇了瓶颈，几百年都卡在一处一动不动。他到底也同对方生了感情，便常常也不修炼，就化作猫儿依偎在大老虎怀里，帮着舔舔他毛茸茸的脑袋。

    “你不要急……我肯定陪你一起成仙。”他蹭在老虎的怀里，小声许下了自己的诺言。

    老虎的爪子有些大，但肉垫之间还是有毛毛，因而摸在身上的时候也足够柔软。清霄并未看到云焱深暗的目光，只迷迷糊糊的揪着热乎乎的毛毛要睡了。脑袋上似乎被大舌头舔了一下，他下意识的蹭了过去，结果便被自己徒弟搂的更紧。

    就算彼此都只是原型，也到底还是太过亲密了些。

    清霄天天陪着云焱修炼，连法决都不念一句，然而却一日比一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即将成仙。心口有些忧愁，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同徒弟解释才好，然而阑灭却似乎已经得了天誉，在他历劫之前便先下凡而来。

    云焱正在洞府中闭关。

    清霄与他约好，等这次出关后再一同登仙，便苦苦压抑着修为，每日都煎熬的很。瞧见那熟悉的身影，他还以为是自己瞧错了，愣乎乎的伸手摸了一下。

    他摸到了对方的衣摆。

    阑灭凝视着他，面上看不出半点表情，但却牵住了那只掂量了千年的手。猫儿的爪子自然软绵的很，尽管化作人形，也仿佛无骨一般。他不动声色的在那纤指上捏了捏，目光却挪到了他那张并无多少变化的面孔上，缓缓道：“你快成仙了。”

    “嗯……我知道。”清霄抿了抿唇，既有些欢喜，但又有些忧虑，“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成仙。”

    阑灭的嗓音十分平静，将所有的情感都隐忍在了心头。他没有去揉那软乎乎的脑袋，只缓缓的松开了手，重新将指腹藏于衣袖之中，“我在上面等了你很久。”

    “对不起……”清霄有些羞愧，“我太笨了……你留给我那么多功法，我还修炼这么久才——”

    “不，”男人低声打断了他，“你本该十年前就登仙，仙誉早已发下，你却迟迟不来……”他凝眸看着对面的清霄，不禁又叹息了一声，“你为何不来？”

    他没有说自己苦苦等候的那十年。

    去同天帝讨了仙誉，日日便守着那张薄纸，一心等着那傻猫儿成仙后去做他的第一位接引使者，最好再安排在自己的宫邸中，将那走时带着的小球交与对方。

    “这个……”清霄颇有些纠结，咬紧了下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云焱……就是我的徒弟，还没有到成仙的时候。”

    “我答应了他……要和他一起的。”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太过可笑，然而还是不愿抛下对方，便略有哀愁的瞧着面前的阑灭。然而忽然清霄又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揪住了阑灭的衣摆，小声问道：“既然我的仙誉已经下来了……云焱的呢？”

    “他何时才能成仙呢？”

    阑灭的薄唇轻轻抿起，他有些不愿听到那虎妖的名字，然而面色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并无见有仙誉赐下。天帝已言，近五千年之内也只会有你一人得仙骨，清霄，还是同我走吧。”

    他说的平淡，然而这一句话在猫儿的脑海里却如惊雷般炸开。他茫然的瞧着面前的男人，略有些难以置信，“可是他……可是他只差一步了……”

    “一步之差不得登仙者何以计数，你还是同我走吧。”

    许是阑灭在此的缘故，远处的天边当真传来阵阵惊雷，显然是雷劫已至，都不得清霄自己再多拖延。他茫然的皱起了眉头，又瞧了瞧远处还在洞府之中闭关的云焱，还没有反应的过来，身躯就已经被阑灭牵着去迎了天雷。

    他到底是第一次，整个人都毫无准备，而好在有阑灭这个真仙在旁守护，不仅将所有试炼的雷劫全都抵挡在护罩之外，还专门淬炼了雷灵来替清霄炼骨。炼骨之中难免疼痛，猫儿都缩成了原型，呜咽着趴在他怀里。阑灭垂眸轻抚着他的脑袋，转而将那雷灵淬炼的更加精髓。

    他舍不得清霄疼。

    当雷劫散去，天色放彩之时，清霄还依偎在阑灭的怀中，细细的喵呜个不停。他知道自己要成仙了，而他又等不了云焱，心里真是难过的不行。天赐玉牌落下时，他还有些郁郁寡欢，抱着那个牌子依旧发愁的厉害。而阑灭则看上去心情不错，十分温柔的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小耳朵。

    “你来我宫邸住着，如何？”

    “嗯……”清霄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刚成仙，天帝也不会急着安排事情给他，只让阑灭先带着了解各处事务。清霄跟着见了一堆神仙，心里却依旧惦记着底下的徒弟。他都不敢想云焱出关后寻不到自己的模样，纠结的每日都歇息不好，连蟠桃都吃不下几口。然而这又根本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事情，毕竟五千年之内对方都不可能得道登仙……

    该怎么办呢？

    清霄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主意，然而也算是他去查阅过仙籍，能够想出唯一的办法了。尽管有些可怖，但他想到自己的那句诺言，还是抿着唇去同阑灭说了。

    “我想分一半仙骨给云焱。”他垂了垂眸，又露出了一抹浅笑，“到时候我与他各有四根仙骨，便能一道成仙了……”

    “！”阑灭的面孔立刻沉下，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凝。他狠狠的捏住了清霄的双臂，低吼一般呵斥道：“你在想什么？你会死的！”

    “无妨的啊……死了之后，带着那剩下的四根仙骨再去投胎……”清霄笑了笑，尽管吃痛，但依旧很乖巧的坐在原地，“肯定能很快再次成仙的。”

    阑灭沉默了许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仿佛是逼迫着自己在询问一般。明明看到那根多出来的红线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不死心的想要问出原由来。清霄又微笑了一下，但此时却有些羞赧，“我……我答应他了。”

    这区区几个字，却让阑灭的心完全沉了下来。

    他有些恍惚，然而面上却依旧是沉默冷静的模样，半点没有流露出情绪来。清霄依旧在小声说着，而他却已经听不大清了。

    他输了。

    清霄许是不打算让云焱多等，解释完了之后便取了一把剑在手中，轻声道：“云焱虽是大虎，但当初被凡人抽断了腿，后来也总跑不算快，我就把腿上这四根骨头给他好了……”

    “你……”阑灭依旧恍惚着，“你真的要这样做？”

    “嗯……毕竟这世上，也只会有我愿意分仙骨给他了。”清霄笑了一下，如玉般的面孔格外的漂亮。他大概是想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随后又抿出了一抹极为和煦的微笑，连眸中都染上了浅浅的色泽，“你不要难过，我会回来寻你的……”

    他将剑划开了腿上的皮肉。

    尽管已是真仙之躯，但他依旧怕疼的厉害，立刻就忍不住湿了眼眶。然而到底已经活了这么多岁，身旁又有阑灭守着，便不好再露出怯懦之色。清霄冲阑灭摇了摇头，抵着床檐将第一根仙骨亲自剔了下来。身躯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力气，但瞧着那莹莹的骨头，他却又露出了一抹笑来。

    “你替我……去送与他。”

    “清霄……”阑灭的嗓音在微微的发颤。

    他剑下斩杀过的妖魔难以计数，然而此时看着清霄剔骨，却仿佛那每一刀都剔在了自己的心口。目光中满是那淌着鲜血的皮肉，他想要阻止对方，然而他又有什么资格？

    四根仙骨都被放在了玉盒之中。

    清霄已经完全脱力，疼的眉头都微微蹙起，他似乎连保持坐着的力气都无，强行扶着床沿才稳住身躯。看向面前面色难看的阑灭时，他还努力的露出了一抹微笑来：“你别生气……我会回来见你的。”

    “你帮我将这个送与他……不要和他说是我剔的……”话语带着喘息，显然已经有些逼近陌路，但面上的笑意却不曾卸下半分，“当初我先成仙，他肯定生气的很……你就说，是我被别的妖斩杀后，才剔的仙骨下来……”

    “得了这个，他应该很快就能成仙了吧。”

    清霄又笑了一下，手却从床檐上垂了下来，有些疲惫的化作了原型，以猫儿的身躯蜷缩在床榻上。阑灭在一旁颤抖着接过了那装着仙骨的玉盒，又快步走到了榻边，试图轻抚起对方的身躯——

    “清霄……清霄……”

    “喵……”小猫细细的叫了一声。

    一个镂空的小球被放进了怀里，他显然有些惊喜，凭着最后一点力气也还是将其扒拉到了怀里。耳朵微微的抖了抖，他又同阑灭小声说了一句“再见”后才终于阖上了眼睛。

    猫咪的身躯一阵荧光点点。

    看过这一世之后，蹲在地上的猫儿便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心里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反倒是为了阑灭。心口酸楚的厉害，尤其是瞧见对方最后茫然又失措的神情时，真想跳进男人的怀里用力的舔舔他的脸颊。

    然而他还是离开了。

    想到如今在地府的自己，他已经差不多猜到第三世的情况，看的便有些兴意阑珊。当瞅见自己被老虎压在身下欺负时，小猫还稍稍难过了一会儿。到底是手把手养出来的大老虎，竟然这般欺侮师傅，又剃了他剩下的四根仙骨去，真是欺师灭祖的坏徒弟啊。

    影像褪去，金乌蛋还在边上蹦蹦跳跳。

    清霄的三世比寻常凡人长了不知道多少，自然看的久些。鸟蛋等的浑身无聊，在猫儿身边滚了一圈又一圈，连草都给压平了一块儿。当瞧见蠢猫终于回过神来时，它便猛的一跳，狠狠的砸在了猫儿脑袋上，结果便被猫爪一把拍回了地上，按在泥土里不得动弹。

    “喵……你不要趁猫忙的时候就做坏事，牛肉干不分给你了。”

    金乌蛋立刻怂了，规规矩矩的躺在地上装死。

    尽管瞧了三世，但到底只是在一旁瞧着，清霄依旧还是那只地府的猫儿，并无重新登仙之意。他在三生石上挠了挠爪子，又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随后才哒哒哒的埋着小步子，带着正在为了牛肉干忍辱负重的金乌蛋一同去了阎王殿。系着粉色绸带的尾巴缓缓的左右晃动，衬得整只小猫咪都可爱的很。鬼差鬼女不敢阻拦他，他便一路格外顺利的溜达到了阎王殿中。

    阑灭正与云焱以最原始的方式互殴。

    清霄进去之时，阑灭刚好一拳砸在虎妖的脸上。他浑身上下凝集了地府的阴气，此时又怒上心头，面色都狰狞到可怖。猫儿吓了一跳，脊背上的毛毛都炸了开来。但很快又乖乖的收下，细细绵绵的叫了一声。

    “喵……”

    “清霄？”“师傅！”两个不同的声音立刻响起，云焱擦去唇角的血迹，快步要去抱起对方，然而下一秒，清霄所说的话却又让他僵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猫已经去三生石看过了。”他蹲坐在地上，一双猫瞳静静的瞧着面前的二人，“猫已经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清霄……”阑灭捏紧了拳。

    他最不敢赌的就是清霄对虎妖的感情，然而如今一切却已经无从隐瞒。心口仿佛被插入一把利刃，疼的他连呼吸都在颤抖。而清霄还瞅着云焱，走到他身边扒拉了一下裤腿，“你和猫到外面来……猫有话要对你说。”

    “师傅……”云焱低声呢喃了一句，当真跟着一起出了大殿。

    殿中只剩阑灭一人，除却已经有些残破的木桌与摆件，冥火依旧荧荧燃烧。因掌管地府阴气而变黑的面孔此时被照耀的更加可怖，此时却又忽然多了一股寂寥。原本紧捏着的拳缓缓的松开，像是脱力一般垂下。

    他又输了。

    为了避免声音被阑灭听去，清霄特意带着云焱走远了一些，尾巴还一甩一甩，半点看不出心情不好。他寻了个有桃花树的地方，又伸了个懒腰后才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蹲坐在地上，瞅着大老虎的面孔轻声道：“猫知道你是猫的徒弟。”

    “师傅……对不起……徒儿酿成大错……”云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握着拳，一把就跪在了地上，“请师傅收回仙骨！”

    他是真的想要将其还回去。

    但清霄此时却对成仙没什么感觉，舔了舔爪子后才道：“最开始的四根仙骨是猫给你的，后来你认不出猫……猫也不同你生气。猫不要你还这八根仙骨，你还是替猫去做那个神仙吧。”

    “！”云焱瞪大了双目，满是不可置信。

    “本来……猫就是为了让你成仙，才把仙骨给你的。”清霄摇了摇尾巴，又抬爪按在了他的膝盖上，“你以后就好好做仙，不要再做欺负人的坏事了。”

    “可是……师傅……”云焱还有些恍惚，“你呢？”

    “喵？猫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耳朵有些痒痒，他伸爪挠了一下，“虽然现在猫已经不是你师傅了，但如果你还听话的话，就快点回天上，不要来地府捣乱了。猫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有主人在，不会出事的。”

    “可……”云焱有些喉中梗塞。

    他满脑都是阑灭所说一事，看向猫儿的目光都贪恋不已，然而清霄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这抹含情脉脉的视线，又揉了两把自己的耳朵，“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猫不要你还仙骨，猫也不要你赎罪什么，你就好好的去做天上的神仙，不要来地府和主人打架了。”

    他瞧见阑灭受了伤，心疼的很呢。

    语罢，清霄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别的好说之后便又起身要回阎王殿去寻阑灭。云焱有些慌张，急急忙忙的跟在身后想要再问什么，却被猫儿有些不悦的瞪了一眼，不得不僵在了原地。心口隐约的幻想终于被打破，他惶然的回想着方才师傅所说的每一句话，无非就是要撇清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他的师傅，是真的不要他了。

    清霄见那只大老虎不跟之后，才稍稍愉悦了一些，继续翘着尾巴哒哒哒的跑回了阎王殿里。金乌蛋在看见阑灭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滚去哪里装死了，此时到没有碍事的呆在一旁。阎王殿中一片漆黑，连猫都觉得阴森森的。他隐约瞅见殿上判桌后坐着一个人，便垫着脚尖走了进去。

    阑灭正怔忡的看着面前的生死簿。

    他如今是阎王，自然有阎王之责，然而翻开簿本，却连一笔也画不下去。明明已经在这漆黑的殿中独自呆了千年，他明明已经应当习惯了这份孤寂——

    为何，心口还会隐痛不止呢？

    红墨滴在了桌上，如鲜血般炸开一朵绚烂的花来。他茫然的抬起了头，却无法在脑海中幻化出那只猫儿的身影。眼眸又一次缓缓的垂下，这次却连那些许光都一并掩去。阑灭低叹了一声，缓缓的放下了判笔扶住额头。

    一只猫儿却在此时轻盈的跳上了桌子。

    他一脚踩在那处墨水上，爪子立刻就抖了起来，“喵！这是什么？又冷又湿的……猫看不见……”

    “清霄？”阑灭怔忡抬头，有些惊愕的喊了一声。

    “主人……”清霄舔了舔爪子，但墨水的苦味让他颇为委屈，嘴巴上还沾了不少，当真成了一只小花猫了，“喵，这个是什么？猫不喜欢……”

    “你怎么……回来了……”阑灭迟缓的伸出了手，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僵硬又紧张的抚摸着猫儿的身躯，“怎么……没同他一起走？”

    “喵，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走？”清霄茫然的眨了眨眼，又伸出沾染了墨水的爪子在男人的衣物上按了一个梅花爪印出来，“猫当然要留下来陪你，你是猫的主人。”

    “你放心，猫已经把他赶走了，他不会再来地府捣乱了。”清霄忽然有些骄傲，献宝似的往男人的脖子里蹭了蹭，“耳朵痒痒，帮猫揉揉好不好……”

    “好……好……”阑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的发颤，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急速流淌。冰冷的心口此时炙热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一般，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猫儿的耳尖，又立刻伸手过去温柔的抚摸起耳根来，“清霄……我的傻清霄……”

    “喵……”小猫抖抖耳朵，没和他计较称呼问题。

    之前吃饭没吃好，现在又过了这么久，清霄肚子都有些饿了。他又蹭了蹭此时看上去情绪激动的阑灭，帮着舔起了他的脸颊，顺带还舔过了那有些咸涩的泪水。阑灭就低着头给他舔弄，看上去仿佛猫才是主人一样。清霄舔的有些蠢了，当路过那两瓣软绵的唇时，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伸着湿漉漉的小舌头帮着一并舔了个干净。

    他没有注意到阑灭逐渐变得僵硬的身躯。

    这一圈舔下来，真是把猫累得够呛，舌头都有些发麻了。但他同阑灭亲，此时便乖乖的给他抱在怀里，眨巴着眼睛瞅着对方。

    “喵……猫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好的……”男人的嗓音有些异样的粗重，他想要将猫儿放回桌上，但清霄还记得方才自己踩到的那一滩墨水，反而蹦到了他的腿间。爪爪底下炙热又坚硬的东西让他有些疑惑，他垫着脚尖又踩了几下，还没摸出个形状来便被大掌又搂着抱起。阑灭低咳了几声，漆黑的面孔上多了几层红晕，但实在是瞧不出来。他揉了揉猫儿的脑袋，哑声问道：“想吃什么？”

    清霄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过去。

    “喵！要小鱼……”他欢喜的叫了一声，又蹭了蹭阑灭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