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又做了一个白日梦。
但是我又不清楚这是不是梦境,因为我看到的,我所能触碰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无比的真实,甚至让我怀疑这边才是我真正的世界。
当然……我所说的“一切”是排除了坐我对面那个人的。
看着周围的环境似乎是我在大学的图书馆,而黑发黑眸的“拉洁尔”就坐在我对面。我有点惊讶仅仅是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变化就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差异,本属于拉洁尔的傲气和凛冽的贵族气质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并且相反的,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带着点迷迷糊糊的纯真,让我无比着迷。
“变了色”的拉洁尔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颇有些不满的从书里抬起脑袋,对上我的眼睛,无声的用口型提醒我道:别看我,赶紧看书,我还在等你的资料。
资料?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你懂女人吗?从生殖细胞开始带你来了解名为“女性”的神奇生物》,感到一阵无语。
我:“………………”我有点想从图书馆逃跑怎么办?会不会让对方生气?
嗯?不对,我为什么不想让黑头发的“拉洁尔”生气?他又不是拉洁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不对,我又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不是”拉洁尔呢?
还没等我从这几个神奇的死循环问题中找到答案,只觉着眼前景色一闪,下一秒我又来到了一从蔷薇跟前,看着白色粉色的花瓣微微怔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这是哪里来着?”梦境里的场景跳跃的实在是太过突然,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能看着娇嫩的蔷薇花蕊失神。我尝试着使劲儿搜刮自己的大脑记忆储存,这才突然想起这里我似乎见过,就在大学男生宿舍楼后面那个巨大的花坛角落里。
因为搞绿化带的师傅一不小心把景观树的数目数错了而导致整个绿化带比计划中的缩水了一圈,就在这片蔷薇面前空出来了一道刚够两人并排走的小路,被在校生称为“荆棘之路”,因为开满蔷薇,所以美得跟梦幻似的,所以这里是告白的圣地,并且据统计,告白成功率还不足百分之二十,撒满了无数男女同胞们悲伤的泪水,再加上蔷薇开的旺盛的时候,荆棘极有可能会蔓延到小路上,一不小心被扎到会疼好久,因此才被叫“荆棘之路”,用来当做无数“单身贵族”的警示。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怎么会跑到告白圣地“荆棘之路”上?难不成我要被告白了?
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跳个不停,而我却甚至连为什么会心跳加快都不清楚。只是觉着:快来了。但是是什么快来了?想到这里却只觉着脑内一片生硬的空白,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什么东西一般。
“林子!!”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我身子几不可查的一僵,有点不敢回头去看来的人。
“林子,我在叫你。”肩膀被从后面拍了一下,伴着一声带点疑惑的询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怎么偏偏选这个地方?”
妈的。
我这才醒悟,原来不是我“被告白”,而是我“要告白”啊,并且告白对象还是那个跟拉洁尔长得无比相像的家伙。
只是……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如果说,这个黑发黑眸的拉洁尔并不是我的梦境中的人物,那么,他是谁?
不,怎么可能。
我随即好笑的摇了摇头,且不说我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黑发的拉洁尔存在,若是他真的是个现实中的人,那么应该也是与拉洁尔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血亲。而我与拉洁尔朝夕相处了一年,却从不曾听说过拉洁尔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血亲。
终究还是梦境中的人物。
想清楚这点,当我转过身去面对那个黑发少年时就轻松多了。
若是不受我控制的梦境,那么就让他顺其自然好了。
“嗯,小不点,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透露着紧张的颤音,甚至连视线都开始游移不定,始终不敢与对方对视。
少年白皙的皮肤细腻光滑,漆黑的杏核眼看着我扭扭捏捏地怂样,原本微笑着的嘴角微微有一丝僵硬。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荆棘之路’?”
出乎我意料的,还未等我开口,黑发的少年先一步兴奋起来,子夜一般的瞳仁儿亮闪闪的,像是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好奇的左顾右盼。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完全想不到这里竟然这么漂亮。”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零星的白色红色蔷薇花点缀在墨绿色的荆棘中,就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的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不……”
“要是光我自己可是不敢来这里的。”少年眯起眼睛,声音中透露着激动:“因为我害怕看到有人告白失败的场景,林子,你觉着呢?天下的所有有情人都应该成眷属。”
“若真是那样,真是太浪漫了!”
不只是不是我错觉,总觉着少年在说这句话时有些黯然。
哦,对,我记得对方似乎是个无敌恋爱脑来着。
“的确是很浪漫,可是……”
我有点不甘心就这样被少年转移话题,努力地试图把目的圆回来,只可惜对方完全不给我机会。
“虽然传言有点不吉利,不过等我向林语溪告白的时候我还会选这个地方!”
说这话的少年眼中亮闪闪的,满是浓郁的爱意,却并没有看向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蔷薇,就好像透过娇嫩的花瓣在看着心爱的女孩。
我的心却在瞬间如堕冰窟——林语溪是我们班里公认的班花,娇小玲珑又温柔体贴,几乎全班男生都暗恋他。
可惜一开始我以为少年并不包括在“几乎全班”当中。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难道还不明白少年话里的意思吗?聪慧如他,又是一个典型的恋爱脑,怎么可能猜不到我叫他来这里的用意?就算是“男人爱上了一个同样是男人的存在”这样荒唐的理由。仔细想来,少年开始沉迷于“女性身体结构”似乎也是在得知林语溪有痛经的毛病之后。
“话说回来,你叫我来是?……”少年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我。
我努力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当然是好兄弟给你找的告白圣地,你不是从没来过吗?自然不知道这里的风景独好。”
“林子,你真是个好人!”少年听了,像是完全没有怀疑似的笑弯了一双杏眼:“好兄弟,我决定了!你看,四个月后……对,是林语溪最喜欢的万圣节那一天,我准备约她在这里向她告白了,近四年的成败就在此一举。”白玉一样的面容染上红晕,小不点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连耳垂都带了一丝血色:“本来还有些不安,不过这次经过你的鼓励,我也有信心了!林子,虽然时间离得还有点久,不过,一定要期待我的好消息。”
“哈!那是自然。”我觉着我脸上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了,为了掩饰住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我掩饰般得上前迈了一步,哥俩好似的一把揽住少年人单薄的脊背。我敏锐地感觉到小不点的身体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走走走,你今天的实验已经做完了吧?为了庆祝你能下定这么大的决心,我们今天就呆宿舍点外卖吧。”
“好啊,绝对赞成,我来请客你可别拦着,”小不点不着痕迹地躲开我的手臂:“反正宿舍就只有我们两人,闹到多晚都可以。”
“两人?孟老大他不回来吗?”我讪讪地收回手,摸摸鼻子,随口问道。“不了,他似乎已经决定跟他那‘女朋友’搬到校外住了。”小不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刚刚他‘女朋友’开车来把他跟行李一起打包拖走了。”
“呜哇,好彪悍的妹子,老大这下可要吃苦头了…………”
谈笑声音渐渐远去,我却觉着意识渐渐抽离,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部以我为主角拍摄的青春偶像剧一样操蛋。对,同样操蛋的还有我那刻入骨髓的,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的恋情。
“事已至此,难带你还认为这是你的梦境吗?”
“林子,这是你的记忆,而我……你觉着是谁?”
一道很是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温和又迷糊的语调渐渐凝成一把金光闪闪的密钥,记忆的枷锁至此被撕裂,原本像是隔着一层绒布般朦胧只存在于过去的黑发少年站在我面前,在梦境中与我对视着,满溢着期待与思念的黑色瞳孔悄悄缩小,似乎在期待着我念出那个陪伴了我四年大学时光的名字。
我微微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看着对方像一只黑猫一般舒适的闭上眼睛,在我手心里轻轻摩挲,带来痒痒的触感。
“你是小不点……我的舍友,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初恋——尤里,好久不见。”
“我还记得第一次相知是在军训时的医务室,你是因为体弱贫血,而我是因为跟教官打架挂彩,最后落得需要双双‘住校医院’的下场,那时候对你的认识停留在‘只有一张脸蛋儿有特色的弱鸡小白脸与并不熟悉的舍友’这一阶段。但是我却没想到你竟然拥有着能公主抱一个一米九大男人的怪力——虽然一走到医务室就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了,但是却在我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任凭哪一个强攻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瘦瘦弱弱的‘小受’在众目睽睽下轻轻松松一路公主抱到医生跟前,内心都会被狠狠震撼到。说起来,那也的确是我第一次知道人不可貌相。
再后来,我们逐渐熟悉,开始无话不谈,你告诉我你生长于一个古老高贵的西方大家族,家族里的规矩严格让你透不过气来,这次到华国求学,是以牺牲你的兄弟的自由为代价而换来的。你坦诚地告诉我对于兄弟的愧疚,以及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的歉意。我知道,在所有复杂的情感中却独独少了‘后悔’,你并不后悔拼尽所有换来四年的大学自由,更不会后悔遇到自己的铁哥们,自己的好朋友,还有……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
话匣子一旦打开了就很难合上,我看着眼前比一年前更加成熟的精致面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内心深处宛若打翻了五味瓶,复杂的滋味怎么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我?为什么要假扮成拉洁尔,为什么明明是直男还要与我上床?还有……为什么要欺骗我喜欢林语溪,拒绝掉我的爱恋呢?
最后,还是一如那时,名为尤里的我的少年对我露出一个温暖而又迷糊的微笑,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的泡沫一般,脆弱的不可思议。
“林子,我来接你了。”
那个少年如是说道。
然后,我的身体一瞬间失掉了所有的力气,失重感冷不丁的传来,像一颗流星一般,滑落梦境的深渊。
我蓦地张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暗红色的床幔——我清醒了过来,但是,似乎又回到了我跟拉洁尔两人的卧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