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少爷。”

    克莱茵先生弯下了他的身躯，为我打开了身后的车门。

    我轻轻地把尤里放倒在后座上，然后从另一边上车，抬起少年的脑袋小心翼翼的靠在我的大腿上，试图让他躺得更舒服一点。

    看到我准备妥当之后，克莱茵才关好车门，颇有些费力的把自己塞进驾驶座。

    我觉着他似乎很庆幸车子的空间足够大。

    随着发动机的启动，我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而拉洁尔的宅邸，不一会就被抛在了身后，直到转过一个弯，再也消失不见。

    我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悄声问道：“我们去哪里？”

    “林少爷，我们在去机场。”

    克莱茵回答得冷漠而疏离。

    然后便是冷硬的沉默。

    我看着克莱茵先生在深秋季节还裸露着的健壮小臂，和明显健壮的身躯，一个奇怪的想法似乎出现在了我的脑海。

    “克莱茵先生，你是狼人？？”

    回答我的依旧是克莱茵的沉默。

    良久之后，克莱茵终于还是缓缓回答道：“是狼人和人类的混血，林少爷，我有二分之一狼人血统。”

    “嗯，是吗？”

    我已经懒得再多问，只是觉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强烈的睡意潮水般向我涌来。

    今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令我一时间无法消化。

    我想我也需要时间。

    就跟拉洁尔和尤里一样。

    我半醒半睡间，挣扎着伸手摸了摸身侧口袋中的东西——坚硬而冰冷，却莫名的给了我安心感。

    “睡吧。”我心里的声音对我说。

    或许等我醒来，天边已经黎明，太阳会出来，照亮所有黑暗。

    …………………………

    ……………………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标志微微闪烁。

    钢化玻璃制得车窗闭得严严实实，车前的暖风呼呼吹着，使得内部的温度迅速上升。

    确认了后座上的青年已经熟睡，克莱茵皱了皱眉，目不斜视的伸手按开了身旁支架上的手机待机按钮，方才匆忙中暂停的视频画面自动的开始播放。

    “咔擦咔擦……”

    那是一段明显偷拍的画面，背景音十分嘈杂，结合周围的环境，似乎是一段飞机机舱内的视频。

    视频中央，面容精致冷漠宛若人偶的金发少年面露不耐，蹲下身伸出两根纤细苍白的手指死死捏住身前瘫坐在地上的黑发青年下巴，强迫对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然而下一秒，少年原本湛蓝的瞳孔慢慢染上血色，直至最后变成真正血滴一样的鲜红。而黑发青年注视着少年的眼瞳，好似被什么力量蛊惑一般，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停止了所有动作，表情变得像面具一样呆滞。

    魅惑的力量起效，少年毒蜘蛛看着处于自己网中心的猎物，面露出得意之色，薄薄的唇瓣轻启，吐露出极端冰冷的话语：“人类，汝应当感恩。成为吾的新郎，发誓终生对吾忠贞不渝。不然，就把汝的好情人，吾的好弟弟尤里.克里特兰强制带回来，囚禁在家族中，永远都无法再获得自由。”

    “不……等等…………”

    下一秒，面色苍白的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扬起嘴角：“既然吾能在‘觉醒日’被汝之血液所吸引，那么吾那可恨的胞弟恐怕也……？原来如此，那家伙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吗？所以才会把这么好用的血袋藏在这里……”

    “若是如此……喂，人类，汝听着，”他看着面前男人僵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轻轻下了命令：“给吾把关于尤里.特里克兰的一切全部忘掉。要记住汝已同吾结为了伴侣，汝之鲜血、毛发、肉体都尽属于吾，只信任吾，愿意为吾献上汝之灵魂。现在，给吾对着吸血鬼的始祖起誓！”

    “拉洁尔殿下。”身旁的血仆听见了少年的话语，有些急切的上前一步：“这恐怕不妥，若是对始祖起誓，那么无论肉体消亡还是转生，誓言将会永久存在，不可更改！可是人类身份低微，恐怕配不上……”

    “那又如何？汝在质疑吾吗？”拉洁尔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轻飘飘地瞥了血仆一眼，惊人的威压便凝成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对方毫无防备之时，将其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血仆连惨叫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化作了一抔灰尘。

    蝙蝠状的使魔悄悄地从少年影子里飞出，无声无息得将那堆灰尘吞噬干净，然后满足的绕在自己主人身边飞来飞去，略带好奇地看着在主人身前，黑发青年机械地张开口，逐字逐句地按照要求说出了誓言：“我，齐林，对始祖该隐起誓：我将奉献我的所有，无论是血液、肉体还是灵魂，给我的妻子拉洁尔，若有违反，愿堕入地狱深层永不超生。”

    漆黑的蝙蝠在空中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在空中饶了个圈刚准备飞回拉洁尔的影子里，却在下一秒就被羞得满脸通红的宿主给惊呆住了。

    “谁……谁是你的妻子啊？你这占便宜的混球！”

    自己说跟别人说是两码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无意中把自己卖了个干净的金发少年红着脸结结巴巴的，面露凶光，连最基本的称呼都忘记了。

    “咳！总之……就是这样……”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斜眼偷偷看着因为魅惑的副作用而一时无法恢复意识的青年，拉洁尔咧开了嘴角，伸手轻轻覆在面前人的眼睛上：“只管把你的爱都给我好了……齐林……是吧，能搏得那个尤里青睐的人，这么简单就把你夺来了，若是被他知道……呵……呵呵呵……”

    “那可就真是有趣了……”

    少年恢复了湛蓝色的瞳孔猛地向镜头看过来，下一刻，只听“咻”得一道破空声，视频变成了灰色的雪花状空屏。

    “啪！”

    克莱茵拿出打火机点上了一根烟，放在嘴中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手指轻轻滑动，把视频删除。

    “拍这个的是我的搭档，名字叫艾瑞克，他在刚拍完就被你的兄长杀死了，尸首到现在也还未找到。”克莱茵手握方向盘，头都没回的吐出一个烟圈。

    身后，那双独属于纯血种吸血鬼的血色双瞳发着嗜血的光，就好像隐藏在黑夜里的野兽，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教会在第一时间召集了吸血鬼猎人，打算将拉洁尔.特里克兰列为潜在处理对象，派遣我来到他的宅邸，等候最终的猎杀命令。”

    “只可惜…………”

    克莱茵眼中寒光一闪，紧紧攥起了拳头，夹在手指中的烟管被扭曲折成两截：“就在一周前，教会突然撤销了拉洁尔.特里克兰的处理令，并且命我销毁一切有关证据，竟然打算把艾瑞克的死亡就这样用‘事故’掩盖过去……”

    “呵，你知道为什么吗？”像是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愤怒般，健壮的男人怒目圆睁，紧捏方向盘的骨节发白，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

    “那当然是因为，”尤里怜爱地抚摸着怀里的熟睡的青年，车内充斥的麻醉气体让他暂时无法恢复意识：“我向长老院提出建议，以‘让教皇被初拥成为吸血鬼而永生’为代价，换取我那令人讨厌的哥哥无罪……”

    “荒唐！”

    “吱————”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车轮发出刹车的尖锐声响，然后下一秒只听“砰！”一声巨响，汽车车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断了盘山公路尽头的护栏，坚硬的钢化玻璃发出一声悲鸣，然后碎成雪花状伴随着失控的车子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几秒之后又听得一爆炸声震耳欲聋，崖底迸发出一阵耀眼的火光，刺鼻的汽油味和烧焦味惊扰了凌晨漆黑的海面。浪潮不断击打着的岩石上，熊熊的大火燃烧着车子最后的残骸，车上的人却一时间不见了踪影。

    早在千钧一发之际，尤里抱住青年卯足了劲一拳打歪了紧锁的车门，飞身跳了出去。但是吸血鬼猎人特制的麻醉药物对他并不是没有一点效果，尤里只觉着全身发软使不上一丝力气，这一下没有站稳，带着青年重重的摔倒在公路上，身体因为惯性滚了数圈才停下来。

    “嘶……林子？林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尤里顾不得检查自己扭伤的手腕，连忙爬起身上前，小心翼翼的检查着青年的身体。

    在确认了对方除了小指有点擦伤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黑发少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松完，他只觉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从身前袭来，全身汗毛都倒立着，尤里甚至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就被击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身后山崖上，扬起漫天尘土。

    “唔！”尤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非人的力量强悍到不可思议，只听“咔擦”一声轻响，坚硬的崖石竟因为此等冲击裂开了几道裂纹。

    待满目灰尘散去，少年被一个筋肉虬结的大汉死死扼住喉咙抵在石壁上，精致的面孔难得露出痛苦的神色。

    “哧……”尤里虚弱的嗤笑一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克莱茵：“竟然连这种禁药都能弄到，看起来还是我大意了。”

    “哼，大意的应该是我。”克莱茵冷笑一声：“要不是消息得到的及时，恐怕我还真会白白把你放走。”

    “你既然想利用我来杀死拉洁尔，那么就应该也做好…………”瞳孔中血色痕迹翻涌，飒飒的风将云朵吹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在少年脸上，尤里伸出手，在克莱茵隐隐惊讶的表情中一把抓住对方掐着自己的小臂，一点一点往反方扭曲：“…………被利用的准备！！”

    尖利的指甲在小臂划出一道血痕，少年硬生生扯开了大汉的手臂，趁着对方怔愣之际，反手一拳击向他的胸口。

    “嗯……”克莱茵痛哼一声，往后倒退数步，受伤的痛苦让他一时凶性大发金色的兽瞳缩成一道直线，他低吼一声，呼吸突然变得粗重，野兽的气息逐渐蔓延。

    “嘶啦……”男人全身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凸起，撑裂了身上单薄的衬衫。

    “吸血鬼果然都是一群令人厌恶的怪物。”

    大汉嘲讽的裂开嘴角，露出一排森森的獠牙，他活动活动自己的手腕，关节处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伸手粗鲁地扯掉身上的碎布条：“知道你憎恶自己的兄长，我这次还特意为你造出防守的漏洞，让你能够潜入宅邸，你却还是没能杀了他，果真是个名不虚传的‘废物’。”

    尤里血红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摆出进攻的姿势，毫不留情地回敬道：“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我还是劝你不要挣扎，乖乖让我抓住你比较好，那样还能少受些痛苦。”克莱茵眼中写满了嘲讽，在他高大的身躯映衬下，少年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小：“你现在的状态可是连那个小小的幽灵女佣都打不过，让我看看…………呵？血契反噬？觉醒日？”他眯起了那双兽眸：“估计滋味不好受吧，也亏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

    “这个……就不劳克莱茵先生你费心了。”只见少年目光一凝。

    “喵哈！！！”

    黑色的小猫冷不丁从黑暗中窜出来，跳到大汉的脸上，伸出了尖利的爪子，直直的刺进了他的右眼。

    “吼！！！！！！”

    克莱茵发出一声痛苦的狼嚎，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抓向黑猫的身体，黑猫一不小心被抓个正着，下一秒，它小小的身体就被暴怒的狼人恶狠狠的掼在地上摔了个血肉模糊。黑猫破碎的尸体抽搐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克莱茵捂住的右眼中涌出，在痛苦与耻辱的双重加持下，大汉的怒火一时间燃烧到了顶点：“啊！！！尤里.特里克兰！！！！”

    使魔被杀，尤里这边也是不好受，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咳出了一口血，却仍然不敢怠慢，抓住黑为他创造的机会，脚下狠狠一蹬地，攥拳提起力量，袭向大汉的太阳穴。

    然而尤里却没想到克莱茵体术竟然如此强悍，在他即将击打上对方要害之际，大汉竟灵活的反手握住了他的拳头，轻松化解了吸血鬼的力量。

    “不愧是教会吸血鬼猎人中的佼佼者。”尤里暗自心惊，轻巧的一个转身借着对方的力道跳出了几米外。

    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大汉——他缓缓挪开捂住眼睛的手指，鲜血从他紧闭的右眼顺着脖子涓涓而流，使原本粗犷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为可怖。

    克莱茵猛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枪，毫不犹豫冲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不好。”

    尤里连忙就地一个翻滚，敏捷地避开了连发的子弹。但是最后一发还是紧贴着少年的脸颊飞过，他顿时感觉犹如烙铁敷在皮肤上，随即便是一股火辣辣的疼。

    尤里稳住身形不可思议地往脸上一擦，被划破的皮肤隐隐有被腐蚀的错觉：“银弹？”

    “我本想活捉了你拿去当做跟吸血鬼长老们谈判的筹码，只可惜你自己不知好歹！”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鬼猎人拿着枪的手依然平稳，半狼人血统让他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反而越发冷酷：“既然这样，就直接杀了你，让你替你的哥哥还我一条命。”

    “啧…………”

    看着克莱茵再次缓缓举起枪，尤里的额角缓缓流下一滴冷汗：此时的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周围则是一览无余的盘山公路，没有一点遮蔽物，恐怕今天是被逼上绝路了。

    少年不甘心的看了眼身后昏迷不醒的青年。

    明明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明明马上就能独占他，这又是为什么…………

    “呵……呵呵…………克莱茵，”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尤里冷冷地开口：“你是怎么确定你那个好搭档是真的死了呢？”

    “啧……你想要拖延时间吗？”克莱茵冷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利落的按下了扳机。

    “嗯！！”少年发出一声痛哼，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缓缓流出，他捂住自己的左肩，纤瘦的身形摇晃了几下，再次缓缓说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搭档真的死了，那个视频又是怎么出现在你手里的？”

    听到这里，克莱茵的动作突然顿了一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高高的抬起下巴，对少年投以冰冷的视线。

    “咳……我可不相信你们教会会放过对克里特兰家族调查的机会…………你们应该很清楚，我那好哥哥处事是绝对的小心谨慎。”

    “如果真的当场杀死了吸血鬼猎人，他会为了避免教会因此借题发挥而彻底的毁灭证据，让人绝对无法怀疑到他身上。”

    “又怎么可能会让这么重要的偷拍视频流出？”

    尤里冲着猎人虚弱的露出一个嘲笑：“我猜，你的搭档恐怕是活着逃离回教会之后再失踪的。并且按照这个说法，恐怕对他下黑手的，十有八九是教会的人。”

    “而你这个所谓‘证据视频’…………”少年扬了扬下巴，满意的看着对面克莱茵惊诧的一张脸：“也是教会单方面寄给你的，没错吧…………”

    看来自己的确赌对了。

    “胡言乱语，”克莱茵紧紧皱起眉，再次举枪，这次对准的却是少年的心脏。

    “你说的这些完全没有根据。教皇是教会中德高望重的存在，而艾瑞克被拉洁尔.特里克兰杀死的消息却是他亲自告诉我的，怎可能会有错？”男人维持理智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他手指缓缓用力，目眦欲裂地一点一点扣下扳机：“你却在我的面前肆意诋毁教皇，早就是死罪无疑。还是乖乖的给我下地狱去吧，你这怪物…………”

    果然还是，失败了？

    尤里不由得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秒，脑海中出现的却全都是齐林的那张脸，无论是嬉笑还是怒骂，是冰冷还是情热，最后定格的却永远都是一年前，两人站在那所谓的“荆棘之路”时，对方那想要告白却又犹犹豫豫，对自己露出的那个为难的笑容。

    “我其实也喜欢你啊，齐林。”从第一眼就已经沦陷了。

    “抱歉，这次，没办法再保护你了。”

    “砰！！”

    一声枪响。

    然后，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