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戚顾抬头说话的那一刻，乔泾心里的不确定到达顶峰，男子甚至有些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是他咎由自取…”对方的眼神很平静，就好像一切的挣扎激动都是假象，这一会儿才显现出内心的真实情感。

    “你昨天还为了他的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大戏，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戚先生你真的是一名合格的犯罪者。”乔泾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么说变就变的人，将枕边人杀害后还能自如的装成受害者哭诉…

    男子眼里染上冷意，“据我们调查，你和死者在一起近十年！你居然能这么淡然的演戏，甚至想置身事外…”这么多年的相处只是一场戏吗？

    戚顾可能是之前表情太过狰狞了，现在平静下来头有些痛，低着头轻轻揉捏自己的鼻根，“我没想到周寻阳会来，也没想到他居然拿到了钥匙…”

    “我知道无论我说不说出他的身份，你们都可以找到他。如果是那样，我不如顺水推舟，让他来承担这一切。”男子脸上甚至带着笑。”

    仔细的看了看他，乔泾语气肯定，“你根本没指望我们会把他当成凶手，你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了是不是。”

    “是啊…”戚顾无所谓的笑笑，“我也是学医的，只要稍微有点经验的都能看出他的死亡时间，如果不是突然闯出一个周寻阳，我甚至是打算束手就擒的。不过乔探，你们的法医还是不怎么的，就这点时间线确认不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乔泾没有去管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直接问道。

    对面的人停了下来，也不闹，漂亮的脸上居然笑眯眯的，“我烦了，也厌倦了总有一个人拿着旧事不放，跟把刀子一样放在我脖子上不松手…乔探如果是你，你是自己撞上去还是选择解决掉这只烦人的手的主人？”

    沉默了一会，“所以你的选择，是解决掉这只手的主人？”

    “Bingo！”他拍拍手，脸上还是这么镇定，好像一点没有杀人的负担，“你既然查的这么清楚，应该知道林子昆辍学的原因—他为我废了一只手，因为这件事，他再也当不了外科医生…”男子顿了一下，突然轻笑一下，“甚至于说都不能算是为了废的…周寻阳以为我和他在一起是走上歪路，只是想跟我聊聊，结果林子昆突然冲出来就和他打成一团…一个学医的怎么弄得过从小就在孩子里打到大的？一只手就这么废了。”

    “你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甚至于他的挺身而出在你看来都是自作多情？”乔泾听他讲了半天，也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却是突然开口问他。

    男子垂下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却是没再回答了。

    警官也没说话，一时间审讯室里居然变得安静了，最后还是戚顾自己说了出来，“感情肯定有的，但这么些年都被耗光了…他每次对我提起他的手，我对他的情感就从愧疚心疼变得…我甚至会想，如果他的手没断，寻阳就不会辍学，现在和我在一起的人会是我真正…”

    乔泾突然站起来，一把拉住戚顾的衣领，向来淡淡的眼睛里涌现怒火，“变成什么？厌恶吗！在你看来他为了你死心塌地干了这十年，甚至被他的父母拒之门外就是活该受罪？只是一场笑话？”甚至于他们在鼎云堂查证，没人知道男人爱吃什么，只知道卤鸭是必点的！一个大公司的老板，这么多年来无论应酬到多晚，都必定会回家睡觉！

    乔泾只要一想到林子昆就这么候着这个人，到最后仍逃不掉死亡的下场，莫名的情感就像一双大掌，狠狠地扯着他的心脏！

    后面冲上来两个警卫有些慌张的想把两人拉开，乔泾也没有固执的扯着，虽然放开了但还是没平静下来，双臂一抖就把身后两人的手抖落，站在那直至看着戚顾，眼睛里像是会射出刀剑一般，“这一切在你看来只是自作多情，只是一厢情愿？戚顾，一个人可以看不到别人对他的好，但如果能没良心到地步那神仙都救不了你！”

    两个小警察从没见过自己头这么生气的样子，一个个都不敢说话。

    乔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着对面低着头无动于衷的男子，冷声道，“既然你说人是你杀的，就把过程都交代了，你放心，如果一切是真的，我肯定会如你心愿让你进去的。”

    男子转身，最后用余光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的踏出了审讯室。

    在乔泾走后，原本满不在乎的戚顾缓缓敛去表情，眼里快得不可思议的闪过痛楚，他的拳头狠狠捏紧，手指都用力的发白，可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一切，单面镜外的人并不知道…

    清子就等在外面，看乔泾走出来眼里闪过迟疑，但还是走了上去，“头儿…”她欲言又止，“你真的觉得，人是他杀的吗。”

    “他自己承认了。”乔泾微微眯眼，觉得身边的助手心态不对，“你的状态不对，清子。从你去找他收集证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立场偏了。”

    “我…”清子有些不自然的侧过脸去。

    其实原因不光乔泾知道，整个警局也没有几个不清楚的。清子原本反同，可他弟弟却是出了柜的。两个小年轻诚惶诚恐的告诉了双方父母，却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祝福，在经历了绝望后，两人极端的选择了跳楼自杀。

    甚至…连尸体，都是清子眼睁睁看着送进放入尸袋送去殡仪馆的—这个打击太大，她在这之后再也没有发表过对于同性恋的极端言论。

    男子知道，她把戚顾在某种程度上当成了自己那绝望无助的弟弟。

    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想再撕开人家的伤口，“清子你要调整好心态…不是所有人都是…”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人心叵测，而我们的任务却是找出真相还人清白。你可以认为戚顾没有做，但是—这一切是要讲证据的！”

    乔泾放下手，身子微侧打算离开这里，但看着自己最能干的助手，他还是淡淡到，“如果一切都靠臆想而不是证据…我们也不用再做下去了。”

    这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清子心上，让她身子一抖，看着乔泾苦笑一下，“我就问问啦老大，他和我非亲非故的…我只是有些怀疑…”

    乔泾不置可否，微微一点头就向外走，一边走清子在一边跟着他，“这些话，我不止是跟你说…”他也在提醒他自己。

    后半句话男子没说，让清子一头雾水，心里暗暗感叹头儿的心思更难猜了。

    “刘诚回来没。”

    “没…还没，不过他找到了那个心理医生，正在找诊疗记录…”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嗯，刘诚？”

    男人一把拿过，“我来接。”

    “喂，清子，我这里出了点状况。”刘诚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苦笑。”

    “什么状况？”

    听到声音不对，刘诚顿了顿，有点惊讶，“头儿？怎么是你接的，清子呢？”

    “她在我旁边，怎么，出了什么问题？”乔泾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嘿，怎么说呢…我找着医生了。诊疗记录也拿到了，可是…可是头儿你要的诊疗视频出了点问题。”刘诚急躁的挠挠头，“林子昆极度缺乏安全感，他的视频甚至连医生都不能看…他把电脑给锁起来了！”

    “锁起来了？”乔泾脚步一停，反问了一句。

    刘诚肯定的回答，“对，他锁起来了。无论齐医生怎么劝，他都不肯拿出来。”

    乔泾让清子去找技术部的人，回头对电话里的助手道，“我现在把技术部的人带来，你把地址发过来，在那等我。”

    “？不用我直接带回来吗？”青年有些惊愕。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情要问医生，等会再说吧。”乔泾说着直接把电话挂了，走到门口等两人出来。

    “头儿，我把秦雅带来了。”清子介绍旁边头发齐耳的女孩子，“她今天刚好值班。”

    乔泾知道，秦雅的技术在整个技术部都是数一数二的。

    “乔队。”秦雅乖巧的向乔泾问候了一下，男子随意的点点头，发动车子去刘诚传来的地址，“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死者把自己的诊疗视频全部加密保存，刘诚走的急没想着带你们部门的人，现在我们赶过去。”

    没有人问乔泾为什么不等刘诚把电脑拿回来，这个年轻的警官在局里极具威严，几乎是说一不二，而事实证明他的决策就没有错过，一时之间车里倒是挺安静的。

    男子也没再说话，跟着导航走。刘诚发来的地址是在市中心的一个医疗诊所，设备很是豪华齐全，院长或者说主治医生也很有名，是心理疾病领域上的新贵—这些都是林枫告诉乔泾的，这个城市就这么大，稍稍有些名头的人藏都藏不住。

    警局在市中心，他们也没开多久就到了。“头儿，这儿！”刘诚在门口等他们。

    “京医生是戚顾和林子昆的大学同学—准确来说是和林子昆很熟，所以林子昆察觉自己精神方面出问题了才会来找这个老同学。”刘诚说到这有些无奈，“可即便是这样，他都不肯把自己的视频给京医生看。”

    “那诊疗视频是怎么录的？他自己吗？”乔泾问他。

    “是的，准确来说那已经不是诊疗视频，而是自我倾诉视频。”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乔泾转头看去，发现是一名身穿大白卦的年轻男子，身型很修长，看着有一米八，五官秀丽，只有一双狭长的形似狐狸眼的眸子隐隐带着锐气，这种人平时若是带笑，纵然会让人觉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可依旧有亲近的欲望。

    “京医生。”乔泾微微眯起眸子，说的话很是肯定。京琉点点头，白皙的脸满是冰霜，“我就是子昆的主治医生，你们要的诊疗记录我已经都拿出来了，可是视频需要你们自己弄出来。”他顿了顿，随即狠声道，“我希望你们能努力找到害死子昆的凶手！不要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人的施压而随便决案。”

    乔泾没有直接回答，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林子昆的病情严重吗？”

    京琉眼神一黯，“他的病情其实在抑郁症患者中并不算十分严重，只要配合治疗打开心结还是可以缓解的…可他的防范心理太强，平时做催眠治疗就很不配合，甚至提出自我录制视频倾诉—他心里藏了太多东西，太多压力，如果我不同意，他甚至可以一言不发一个下午！整个治疗很失败！”

    男子的语气很失落，说到“失败”的时候，有些暴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知道他和戚顾的事吗？”

    “知道。”京琉冷哼一声，“他们要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劝过子昆，可他一意孤行！那个人就是养不熟得白眼狼，他对周寻阳的心思有点眼力的都知道，可林子昆就是不信！就是不信！”

    最后两句简直跟控诉一样，在场的人几乎都能感受到京琉对戚顾的厌恶。

    “现在好了子昆死了，姓戚的心里应该很高兴吧？”京琉看着乔泾，眼里有着审视。

    “案子的具体情况会等结案后公布，京医生只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下调查。电脑在哪里？”最后一句乔泾问刘诚。

    “在屋子里。”刘诚指了指治疗室，秦雅很自觉的先走了过去，手里还提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打开的，只是都不知道密码还没有进入主页。

    乔泾看着秦雅熟练的把电脑连上自己的机子，转头问京琉，“平常他的电脑就放你这？”

    “嗯，放单位他不放心，又不肯带回家，就直接放我这了。”

    “你就没有试图去解开密码看看他的视频？”

    京琉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乔泾，末了才开口，“乔警官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子昆不肯给我看是心理疾病的明确表现，我要做的不是试图侵犯病人隐私导致被发现后的病情加剧，而是治愈他疏解他，让他亲自放下心防。”

    乔泾脸色也没变，“事实证明你失败了，直到他死，他也没有把视频交给你。”

    面前的男子气息一滞，嘴巴微张却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轻叹一口气，“是的，我失败了。我现在也只能猜到他的心结而无法确定。”他道，“我为我之前的无理道歉，警官。毕竟我和子昆认识了这么多年。”

    “嗯。”乔泾淡淡嗯了一下，突然问道，“按你对戚顾的了解，他有没有杀人的动机或者心理？”

    “戚顾？“京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会，他是典型的性冷淡，自我诉求小，对周边环境要求低。不是那种会激情杀人的类型。呵，子昆照顾他这么多年，如果真的是他出手，那这人跟畜生又有什么区别？”乔泾没有理会京琉恨恨说的后半句，反而是突然愣住，本来想不通的事像是触电一样连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京琉的手，“激情杀人？你说激情杀人！”京琉呆了呆，随即看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洁癖又上来了，他皱着眉扯回自己的手，“对，激情杀人。我认识戚顾这么多年，他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这种人不会因为失去理智而做出什么事，如果说他计划了很久我到会相信。”

    “是了，我怎么忘了…戚顾的性格和他的证词几乎是相反的。这种人会在即将去医院加班的时候突然动手吗？”乔泾眼神难得的恍惚，嘴里喃喃自语，京琉皱着眉看他，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就在这时，秦雅突然回头，“乔队，密码都解开了。视频一共有六十多个，是不是从头开始看？”

    乔泾回过神来，走到秦雅身边，看着电脑里的文件点了点第一个，“从第一个看起。”旁边的人都拥了过来，看着秦雅点开第一个文件视频。

    林子昆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里，没有留胡子，但整个人十分颓唐，即便衣冠整齐，可他的眼神就像是刚出生的幼兽充满了惊疑和慌张。

    乔泾心里一紧，根本没办法把眼前的男人和记忆里叱咤风云的人连在一起。

    旁边的京琉满面复杂，看着屏幕低低喊了一声“子昆…”

    “今天是视频记录第一天…”屏幕里的男人缓缓出声，声音沙哑，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我跟他求婚了…”男人呼吸一滞，可能是回忆起了什么，连眼神都恍惚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着小盒子，里面是那枚被退回的戒指，“可他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