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学变小的法术!”
话里的无理取闹,让人远远听着还以为是个尚不懂事的三岁孩童,还需要软言哄着的。
然而听话人闻言,只是凉凉地一掀眼皮瞧了他一眼,并没打算要搭理他。
奈何丰影最擅长自作多情,以为对方愿意教他了,开心得尾巴都翘了起来。结果对方只是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然后继续磨那已经很圆润的指甲,连瞧他一眼都不乐意。
“狗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想学变小的法术!”
嚯,求人还这么猖狂,实在是少见。
把人家气得直跳脚,“你条蠢蛇,说谁狗呢?!自由变幻那可是身为妖怪的基本功,师父教的时候你睡大觉,现在求谁呢?”
丰影不听他这些废话连篇的,继续大吼道:“到底教不教!”
弥弥被气得毛都炸开了,龇牙咧嘴地回怼道:“不教!”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不教”,使得两妖之间瞬间密布导火线,眼神“滋滋滋”地往外冒火,稍有差池就要引发一场大战。
丰影一双红瞳缩成针状,里头的颜色烧得火红,喉咙上下滚了滚,舌头嘶嘶地往外探了两下。弥弥立即往后靠去,口鼻微微抽搐,隐藏在内的兽牙蠢蠢欲动,手亦不知觉地弓成爪形。
就在弥弥打算先下手为强,正想一爪子挠上去的时候,丰影忽然在弥弥的榻前直直地跪了下来,声音被他压得软绵绵的。
他说:“师哥,教我嘛。师父说了我们在家要互相扶持的。”
他仰望着他,天生的娃娃脸被他故意憋出肉嘟嘟的弧度,一双红瞳浸过水一样水汪汪,透着糯糯的粉,对着弥弥狂放可爱光波。弥弥被他这光波闪到嘴角直抽抽,当然,是忍着打他的那种抽抽。
这家伙活了千年,除了吃喝拉撒睡,大概就只有这一手功夫学得最为炉火纯青。师父和师娘就每每都败在这闪亮的哀求下。
而他弥弥是什么妖啊?端的是一身正气!对这些妖艳贱货才会摆弄的讨巧行为不屑一顾。
但是,他可顾他的那一句“师哥”,和师父的训诫。
他们人类有句俗话说得好,长兄为父。现下师父云游四方,他身为一家之主,总不能对弟弟的悉心请教视而不见。
“教你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你问!”
人类一句俗语叫事出蹊跷必有妖。弥弥自觉是道行高深的妖怪,心思可剔透过这一条混沌活了千年的蠢蛇。一向懒惰的师弟忽然间变得勤奋,肯定是有原因的。
“你……找到他了?”
果不其然,丰影闻言一愣,随即脸一红,扭捏着锤了弥弥小小一拳,“哎哟~弥弥你怎么那么料事如神的,居然这样都被你猜到了。”
“那是因为你这家伙整条蛇颠过来也就这点秘密”,弥弥腹诽道。天生心眼针孔大,这么多年了,就装得下那一个人。
“我跟你讲哦!他这一世长得可好看了,眼睛长长的。皮肤还白,特别是身体!我上次看他洗澡……”
“打住!”弥弥大声阻止了他,白生生的脸皮蹿得通红通红的,心里不断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絮絮叨叨地教训这不听话的幼弟,“我不想听这些事情,可以伐?师父都说过了,这些闺房密事是不可以往外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好家伙,我说你前几天怎么忽然就想学隐身术,原来去做那龌龊事去了,你丢不丢妖啊!妖界有你真是奇耻大辱!”
丰影无所谓地一耸肩,“我的闵泓喜欢我就好了。”
“说起来!”丰影跳起来抱住弥弥的腰,苦苦央求,“好哥哥哟,你快些教教我变小术嘛!他这一世居然喜欢那些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的东西。这可是堪称一绝的好机会啊!”
“……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有毛吗?”
丰影思忖了片刻,道:“变成人还是有的,头上有,下头也有。你要不要观……”
“学!”弥弥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揪着丰影的后领就往后院拖,“这个不难学,很简单的,今天就能学会。”
弥弥前后颠倒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其实跟丰影学变人形的法子是一样的,只是口诀上有些许不同。不过也得亏于他高深莫测地说了这一堆无关紧要的,把丰影的心安定了下来。上手不过半日光景,就已经能在百米巨蛇与拇指粗的小蛇这两种体型间转换自如了。
丰影一学会就迫不及待地挥挥手道别:“弥弥,我下山了,你万事小心。”
弥弥自知多此一举,但还是忍不住多嘴喊了句:“我劝你还是多加练习一下为妙。”
猴急如丰影,早已一溜烟跑下山了,身后弥弥的叮嘱在他耳里,都没四周的鸟鸣声来得清晰,一如他雀跃的心。
弥弥看他远去的身影,不由得与多年之前的那道背影无限地重合在一起。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稚嫩几分,但也同此时一样,不顾一切地追着人家跑。
忽然,血幕布上他眼前,哭嚎呐喊声如昨日般的清晰。
当年的场景走马观花一样在他眼前一幕又一幕地滚过,辛辣得让他呼吸急促,揪住衣襟久久不能回神来。
“……小算一把,也不算是扰乱轮回吧。”
只见他手法如影,也不知由纷乱的因缘中窥见了何物,瞳孔猛地一缩。而后无奈地长叹一声,喃喃道:“也罢啊,逃不过的终究是逃不过。只求……”
恰好风起,卷起庭前无数落叶,扰乱了他一声低语,更遮住他忧心忡忡的面孔。
空寂林野间,只余公子一人,背手遥望远处墨色山水,一头银丝随月白衣袂喇喇摆动。
在弥弥大哥遥遥想要望见的那一处校园之中,三个女生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第一次看见有粉色的蛇诶,它小小只的,太少女了吧!”
“我好想摸摸哦~”
嗬?!
这话吓得丰影这个蛇头都膨胀了,对着面前几个姑娘不断地“嘶嘶嘶”恐吓着:别过来,老子可凶了!
一番恐吓下,立马就有个女生很理智地制止道:“还是不要吧,我看它身上的纹理好像眼镜蛇,万一有毒,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丰影在心里大松一口气,想着终于要脱离苦海去找他的小闵泓了。
哪知道一个一直沉默的女生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前几天我刚看过一篇科普文,你们看看,它的吻部是往上翘的,显然是猪鼻蛇的特征。而且猪鼻蛇喜欢学眼镜蛇来恐吓敌人,学得也有七八成相似吧。唯一不像的是,它们没办法像眼镜蛇一样整个身体立起来。”
真是在沉默中爆发,统共就三句话,句句似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他的致命七寸处。
他丰影现在还能干嘛?装死吧。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们妖界有规定,不可以对人类下手。
殊不知他这直挺挺一仰倒,反而引得那几个女生纷纷尖叫:“啊啊啊太可爱了!它居然装死!我要第一个摸它!”
“不行,是我第一!”
丰影很想开口说话,那样他就可以大喊流氓了。但是他们妖界还有个规定,不能让人类知道他们的存在。他绝望啊。
“你们在干嘛?”
这一声,冰冷、还含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真是那恰起天火时的及时雨,是天劫来临时的避难处,是他丰影一辈子得以依靠的坚实归宿。
那人正是他的闵泓。
三个女生一见是他,神色有些尴尬的呆在了原地。
郑闵泓这个人在一中一直都是传说的人物,一个很极端的人。每学期都能在总结大会上的学生代表席上看见他,每天也总能从各个不良学生嘴里听说他。可以说是一个在云端与泥潭中穿梭的人,却一定不是常人能接近的人,这人身上常缭绕着一股黑气,整个人十分阴郁。
就如此时,她们被他一个眼神瞪过来,在大夏天平白起一身冷汗,更别说是跟他对话了。
“你们,在干嘛?”他重复了一次。
一个胆大点的女生哆哆嗦嗦答道:“……就,就突然有一条蛇,我,我们看着可爱,想跟它玩一下而已。”
“你没看见它很害怕吗?”郑闵泓极细微地叹了口气,“下次别这样,会吓到它。也容易伤着,对彼此都不好。”
说完,蹲下身将丰影勾进草丛中,便离开了。
女生们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快步离开。只有丰影在草丛中自鸣得意地摆了摆尾巴,盲目地自信着——闵泓英雄救美了,他肯定认出他了!
喜得良人的千年老妖能让到嘴的鸭子飞走吗?他快速地跟上郑闵泓的步伐,巴住他的小腿,缠绕在他的裤腿上。如此近距离贴近郑闵泓的感觉,让丰影惬意非常。
这种形态下的丰影可以说是轻柔如无物,郑闵泓脚上挂着这么一个老妖怪,一路到图书馆居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赴约的同伴有些疑惑地说:“闵泓啊,你这脚上怎么还多了个挂件,昨晚充钱了?”
郑闵泓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发现自己小腿上赫然挂着一条粉色的小蛇。附在白色的校服裤上,格外显眼。
“刚刚在食堂附近解救了它一下,没想到跟上来了。”
郑闵泓弯腰将他从裤子上扒下来,托在手里,用大拇指揉了揉丰影的小脑袋,笑着说:“小家伙报恩来了吧。”
与郑闵泓这样深情地对望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丰影整条蛇亢奋地都狂乱了,小尾巴在郑闵泓手掌间缠了好几圈。
“报恩来了!我要以身相许!”丰影恨不得这么呐喊出来。
郑闵泓一愣,奇怪地看着他。刚刚在某一瞬间,自己忽然好像看懂了一条蛇的情绪,还听到了它说话。
太累了吧……
郑闵泓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猜测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精神开始有点错乱。
前段时间觉得有人偷窥他,现在又听见一条蛇对他说想以身相许。
在他旁边的同伴——吴朔忽然说道:“说起来,闵泓你很吸引小动物呢。这次的小蛇,也怪有灵性的样子呢。”
“动物跟人不一样。只要对它们好,它们自然就会亲近你,跟灵不灵性没什么关系。”
吴朔大叹一口气:“啊,跟学霸说话好累呀!”
“那就多学习学习吧。”郑闵泓顺手就将小蛇揣进口袋中,往图书馆里走,“给你一小时温习这一周的笔记,一会儿一对一,时间宝贵,你自己珍惜。”
吴朔是班里唯一一个愿意接近他的正常学生,经常性请长假,销假后便会来找他补课。
郑闵泓也大抵能猜到吴朔接近他的原因,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的价值肯定对他来说十分珍贵。他愿意维持着这不远不近的图书馆书友关系。
与吴朔约读书一般是郑闵泓为数不多的享受时光,静谧的图书馆中,每个人都沉浸在面前的书本中,只有头顶上年迈的空调卖力工作而发出的机械声,以致于翻阅书籍的声响过分清脆。
明明是个人群聚集地,却都约定俗成地保持安静。
在这里,有凉爽舒适的环境,却没时刻紧跟着他的窃窃私语,就连心灵平缓了下来。
然而今天却有些坐立难安。
那道紧紧跟随着他的视线,在神秘消失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奇迹般地回来了。郑闵泓原本还醉心于推算着数学题,忽然就被那道视线湿黏地贴了上来。
这次完全是有实质地贴着他的肌肤游走,游走于连他都不曾去触碰过的隐私部位,像许久未见妻子的饥渴老汉,急切地舔舐着他的肌肤。
这无端升起的变态联想,让郑闵泓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肯定那道视线的存在,他忍不住环视四周,想找到视线的来源。却冷不丁撞进对面吴朔审视的目光里,尴尬地他立马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假装沉迷学习。
脑子里的想法却千回百转起来。
他是长成什么样的呢?他为什么会跟着他呢?但、找到了又如何?这种事应该是……违法的吧?
郑闵泓在自身薄弱的道德基准上苦恼着,小蛇还不让人省心,简直是火上浇油。
刚坐下的时候还挺乖地窝在口袋里,但终究还是条畜牲,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非要钻进他衣服里。
蛇鳞冰凉微湿的触感轻轻滑过肌肤,给那道肆虐的视线给予加强Buff的辅助,让郑闵泓脑子都炸开了锅。
丰影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了,他独自走过那无数个春秋才从轮回中苦苦等回一个他,他迫不及待想跟他亲密无间的缠绕在一起,像以往的无数个岁月那般。让这个人的身上再一次地打上属于他的浓厚气息。
最后,事情的走向也愈来愈尴尬,小蛇顺着手臂伏到了他的上身,湿滑的触觉缓缓地擦过乳头,激起他满身鸡皮疙瘩。青少年的身体是最为敏感的,小蛇的胸口暧昧的爬行,很快就将稚嫩小郑胯间二两肉开始摇头摆脑起来。
郑闵泓不想在图书馆这等神圣之地,发生不可挽回的龌龊回忆。
这该如何是好啊?
郑闵泓“唰”地站起来,面红耳赤地低声道:“吴朔,我有些不适,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回头有空了我再跟你讲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出糗前赶紧走了才是。
也没等吴朔答应,郑闵泓就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东西,转身快步离开了。
吴朔疑惑地看着闵泓急急忙忙逃遁的身影,行走姿势怪异,十分可疑。
他承认他接近郑闵泓是有些小私心的,他自小跟随祖父研究五行阴阳之道,对命途尤为感兴趣。有些人生来便缘悭命蹇,通常不是极堕落,就是格外奋进。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为阴阳因果所紧缚之人。
按理说,郑闵泓亦是这样的人,命数耗尽,命途多舛。但是这人却有别于许多“常人”,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奋进,却孑然一身,独自行走在疾风暴雨中;他步履坚定的行进着,却不知在追求何物,茫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
若是非要去形容他的话,他像是个木偶,一个深藏有自己情绪的木偶。然而这几天他的情绪忽然变得生动起来,有了似人的神情情感来。他忍不住又想起方才进来时,从他身上闻到的不太和谐的气味。
他忽然间有些担心起来,便无声地念了句什么。几乎是立即,空气中霎时弥漫开妖骚气,吴朔的表情登时显露出微微的阴狠,并反手快速掐了个决,嘴里快速念了几句。
从味道上分辨,应该只是头不知死活的无知小妖,竟敢缠上他身旁的人,真是自寻死路,就让它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