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道消息传来的时候,几个教官正在操场上盯早操。
为了增强全员体质,提高早操时间利用率,侯淘整了个掷饼比赛,要求全员参加,成绩与年终奖励挂钩。
这可是他苦思冥想出来的活动,不激烈不刺激,跑跑跳跳扭扭腰,配合些团队协作和攻防战术,非常适合身娇体弱的omega。
每天早上,几个教官都被会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围着,手把手教这个饼怎么能扔出抛物线,又怎么能砸出又快又狠的直线。
前半小时教学,后半小时练习,原本枯燥的早操时间倒也过得挺快。队长们得空还能休息休息,聚在一起聊个天什么的。
有人怀孕的消息就是在这时候聊出来的。
四个人围成一圈,脑袋抵着脑袋。一队队长侧着身子斜眼左右瞧,依旧负责盯梢,其实耳朵早就竖起来等三队队长细讲。
“昨天后勤组小王去集市买煤,装车时候跟人闲聊打听到的,”三队队长川戍抱着胳膊咬指甲盖:“本来小王也不信,但是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咱这有个小男孩,长得可水灵了,大眼睛长头发,有天晚上跟人在野外,那个,怀上了。”
“他怎么知道怀上了,体检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谁也没听出来席队声音里那一丝丝莫名的发紧。
光看见俩人野/合可不能空口无凭就说人家omega怀孕了,西四这犄角旮旯的边界区医疗条件差,他们都得派人带着样本特意跑去西二测。一来一回,再加上排队检测耗时,没一个星期回不来。
“谁知道呢,看小王的意思,外边不少人都知道,可传得真真儿的。”川队把指甲咽肚里:“西四的alpha总等不到omega毕业,区府没本事从别的区调来omega,说不定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你他妈骂谁是狗呢……席冶凝了川戍一眼。
Alpha和Omega在出现第一次发/情征兆后,就算准毕业。区府安排见面,凑够一对儿之后安排婚房,正式毕业,成家立业。
可西四青几年了,没出来一个omega,却又有了这样的传闻。
外边儿都议论,说西四青omega原来是闷着骚,矜持着,拿架子,实际上偷着勾搭人家alpha……
川队左思右想都觉得得赶紧汇报给所长,把刚才出汗时解开的风纪扣扣上,小跑着走了。
席冶回到他自己队里,从场上一眼就寻到了那个恹恹的身影。
那孩子静静地立在一群蹦蹦跳跳的omega里,一双猫似的大眼睛,白天只勉强撑开半条缝,只有到了晚上才精神得发光。
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仿佛那颗小脑袋有千斤重,随时准备一头栽地上。
晚上干嘛去了,怎么就睡不够呢?站着睡多危险,感冒才刚好。
突然,一个胖扁的方块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袭来,“啪”地砸在了廿一小肚子上,把人砸了个踉跄。
“小……”心提到嗓子眼儿上。
“廿一出局!”旁边当裁判的人立刻喊了一声,把席冶说了一半的话盖过去了。
席冶讪讪地放下手指,狠狠搓了把脸,蹲下拔了根草杆子叼嘴里使劲嚼——没烟,浑身憋着劲儿地难受。
他抬眼瞅着廿一被砸退场,坐在一边看大家练习。小孩看着看着头就开始往点,点着点着身子往旁边歪,歪了两下就躺下了。
脸蛋贴着脏兮兮的红砖地,合上了眼睛……
席冶立马站起身撸袖子。
“所有队长集合!立刻去所长办公室开会!”三队队长小跑着回来,喊道。
席冶咬了咬牙,一边跑着归队还一边回头喊:“欸!内个谁!不许在地上睡觉!地上凉!”
睡着了的人当然没听见。
“……南,南格!去把二十一拽起来!”教官们已经转弯了,大家还能听见四队队长气急败坏的喊声,引起一片哄笑。
南格一回头,才发现草丛里睡着的人已经被扶着站起来了,赶紧放下计分板跑过去,在廿一前面蹲下:“我背他回去睡吧。”
“不用……”廿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再怎么困也被折腾醒了,把南格拽起来:“没睡死,你们说话我都能听见。”
他知道教官都开会去了,估计早操也快结束,揉揉眼:“早饭你去吃吧不用叫我了,我多睡一会儿。”溜达回了寝室。
南格担忧地看着打呵欠的人,廿一这两天嗜睡怎么这么严重呢?
另一边,几个队长被叫去开会,商讨事情的严重性。
当然前提是,那个小道消息是真的。
后勤小王也在,歪着头回忆:“服装厂的肥岳说得特别肯定,他说让大伙等着,没一个月,怀孕的人肯定就憋不住了……所以我觉得这个事要做提前做准备。”
真假需要另查,为防患于未然,假设消息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怀了?怀了谁的?什么时候怀的?
最后一个尤其关键。
自从他们接管了西四青,守卫都换成了他们的人。Omega们一直好好地关在保护所里,他们不出,alpha没进,不可能做得了爱。
要真事情是这周发生的,他们的失职就严重了。
按照计划,他们希望两个月啃下西青四这块硬骨头,再在全国推行“血检促生育”计划,拿到更多的omega血液样本。
最基本的前提是他们能先留在西四青。
“别声张,消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那个omega既然不愿意说出来,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侯淘抬头看了眼日历:“体检结果最迟下周拿到,到时候就能确定消息的真假。在这之前,咱们密切观察所里情况,看能不能找出是谁。守卫方面,一队进行自查,别出现漏洞。”
“还有别的问题吗?”侯淘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全程沉默的席冶。
其他人也扭头看他。
“别看我,我都说了,保护所管理侯淘说了算,他是所长。”席冶笑了一下,十根手指头交错着抻了抻:“不过,保险起见,给送检员去份电报,催一催,顺便告诉他把结果保密带回,别给任何人看。”
侯淘点点头:“好。那会议解散。”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从办公室出来,席冶就心不在焉的了。
早饭也没吃,上午上课时,他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教室后面,斜倚在后门门框上。
有人发现了他,开始清嗓子。
技术课老师立刻提高了嗓门,面带笑容。
紧接着最后一排某个趴着睡觉的人身体诡异地抖了一下,幽幽坐直了腰,
哎,让他睡……
嗜睡是正常的。
席冶侧身看过去,廿一身上被他弄出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人这么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干瘦的小肚子遮在厚厚的棉袄里,看上去什么异样都没有。
可那里面藏着的,是他的孩子。
他席冶的孩子。
席冶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不是初为人父的惊喜,也不是忍辱负重的沉痛。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变化得太快。
那一晚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做了个梦,醒来便木已成舟。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愧疚是真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
假如在他自己的国家,他还能问问小孩,以后想怎么办,愿不愿意跟他。愿意的话,他本身就是一万个不想,也肯定把人弄回家照顾好了,负起应负的责任;但要是小孩不愿意,他也会问他,要不要把孩子打掉,要不要补偿,有什么想法条件您随便说。
再不济,廿一还能有家人照顾他。
可这不是O国。
这里的omega从四岁就不从属于家庭,无依无靠。
更何况他现在是个beta,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人信他能把人肚子搞大了。
被这么一直幽幽地盯着,任是死人也盯出反应了。廿一抓起桌上的练习图和针线假装比划,终于忍无可忍,扭头瞪了席冶一眼:干嘛?找麻烦?
席冶悻悻地移走目光。
别人会怎么处理一个怀了孕却找不到alpha的omega呢?
离开了保护所,廿一大概率必须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成为下一个人的omega。
堕胎是被绝对禁止的。
那孩子,他们的孩子在以后,或是从小就进“保护所”学习各种下三滥的东西,或是从小就被培养为一台战争的机器,再或者,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在工场生产线上耗尽一生……
席冶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神色复杂地看着无知无觉坐着听讲的人,像透过他看到了漫长的以后。
其实就算没有他,廿一也总有一天会毕业,会有一个或者几个alpha接手他。
“只是或早或晚的差别而已。”席冶这么安慰自己,“在执行任务时,牺牲是必要的且难以避免的。”
命运在悄然改变的时候,从来不会知会任何人,洒脱得近乎残忍。
这天晚上查寝,席冶一直在廿一门前晃。
“吱—”
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摸向胸口玉牌。
那只眼睛冲他眨了一下,退回去了。
席冶:“……”
他走进廿一屋里,见到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掀开了,露出个四四方方的黑洞,隐隐还有风吹上来。
廿一穿好衣服,看了席冶一眼,钻了进去。
席冶立刻跟上来,发现这个洞的大小刚好够他alpha时的体格,尺寸设计得十分微妙。他在拉上暗门时没忘记还原被褥。
“你……”
“嘘!”
席冶闭嘴,跟着廿一往里走。
隧道大约在地下五六米的样子,宽约六尺,四周是有些脱落的水泥墙壁,脚下是平整的土地。
曲曲折折,却只有一条路,坚定地通往一个方向。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席冶一直跟在廿一身后半步,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脊梁。
他还记得廿一悄悄碾他脚时跃跃欲翘的薄薄唇角,记得廿一病得一塌糊涂时压抑又脆弱的喘息,记得廿一被侯淘吓起来后苦思冥想姓名时轻轻咬住的下唇。
还有在确认了席冶就是擅闯他卧室的人时,微抬的下颌,挑起的眉峰,和那双得意的,亮晶晶的眼眸……
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不能再想了……
似是看腻了这千篇一律的隧道,席冶漫不经心地问:“晚上吃饭了吗?”
廿一狐疑地回头瞅了他一眼:“没有,没胃口。”
“最近……睡眠不好吗?黑眼圈很重。”
廿一在黑暗里咬牙:我这几天睡不好还不都是你害的!每晚都要提心吊胆地在隧道里施工。
“我以为你会想问密道的事情。”
席冶从善如流地改了话题:“这隧道是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了。”
“通往哪?”
“我家。”
!!!席冶连退三步。
——这就要见岳父岳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