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璟闻言怔愣一瞬,忽然抱住他,双臂亦不自觉勒紧,埋首于他颈间。
“好了。”方卿随语气有些无奈,抬手去推他的肩:“我还有事要问你。”
云仲璟松开手:“说吧。”
“……”
方卿随沉吟片刻:“司礼……军中有关司礼的传言多吗?”
“还好。”云仲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你是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
方卿随不想他知道自己之前和那百户侯的对话,含糊着带过了话题:“只是路过军营时偶然听到关于他私生活相关的言论,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有突然出现他的流言?”
云仲璟闻言露出一个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卿随,你不知道。这几天,因为太子的亲临,我的亲军以及十殿下的亲军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方卿随皱眉,站直身体,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也不完全是因为他来。但他的到来确实是一个导火索。”
云仲璟道:“十殿下之前因为丢失了通伮等地,已经在军中失信。他的亲兵在几场战役中折损大半,其余大部分都是和他关系并不紧密的士兵,这一部分已经出现了打算投靠太子者。”
“……”
“十殿下与其亲卫为了镇压军中暴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而这也间接导致了,不属于暴乱一方的,云家亲卫被牵扯其中。”他顿了顿,在方卿随愈发凝重的神情中继续说:
“我麾下的好几个校尉已有动摇之意,几次三番暗示我改投靠太子。剩下一部分因为曾受十殿下太子恩泽,和他们也产生了间隙,这群人在和前者的交锋中愈发憎恶司礼,军中有关司礼的流言也是因他们而起。”
“所以今日我看到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口中的‘剩下一部分’。”方卿随眯起眼,默默在心中串联起已知信息。
提到这个人,云仲璟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个人叫王泽,是一个忠诚的属下。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军中大乱,怎么说呢,也有一部分拜他所赐吧……”
“……”
方卿随回忆了一遍这些天来自己遇到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
“对此人,也需多加防范,”他蹙眉:“这个时候,你身边的人都不可信。”
云仲璟沉默着望着他,忽然叹息一声,深陷的眼窝和眼底的青黑痕迹在他低头的那一瞬格外明显,也不知已有多少个黑夜没有好好入睡。
“卿随……”
云仲璟苦笑:“司礼这人比我想象的难缠许多,而我对这些向来不通,正如你所言,我对周边的人已经不能全然信任,就算知道这是司礼的计谋,我也依然……”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可不用他说,方卿随也明白了他接下来的话——
杀人上策乃是诛心,离间之计亦是高手常用的手段。
不论何时,只要操纵一人的心,就能兵不血刃的拿下此人,如果拿下一个城池,一个国家的人心,那便方可称王。
司礼蛰伏数年,一招迎来转机,那势必要将事做绝。他向来擅长将人玩弄于鼓掌,云仲璟又怎会有胜算。
方卿随嘴唇有些发白,似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对面的那人眼眸晶亮地盯着自己,一如往昔般赤诚。
“云仲璟,我问你……”方卿随深吸几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太子的计谋成了,十殿下败北,你要怎么办?”
“你呢?”
云仲璟反问他:“你会怎样?”
“我……”
方卿随失语。
“你看,你不是也不知道?”云仲璟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下传来鼓动地心跳,勃然有力:
“不论怎样,这些都是我改变不了的,我对政事向来参不透,还不如去把这些精力放到怎么铲除魔族。”
隔着一层衣物,依然能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似有一团火在心口的位置灼烧。他的目光不曾沾染红尘,明亮得惊人。
方卿随望着他,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心骤然一痛,有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涌入脑海。
“唔……”
云仲璟惊讶地感受着唇上温热的触感。半晌后,揽住了他的肩,加深了这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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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接方家两位兄弟的到来,军中特地破例设宴,除却为他们接风洗尘,也算一次给将士们久违的放松。
两位皇子和一众将军校尉绕着火堆坐着,礼节不似在玉京中那般隆重,饭却是近日来方卿随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
油灯暖光微燃,酒宴之上觥筹交错。武人们大都不拘小节,吃饭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席间喧哗声不绝于耳。
司礼和司远道各坐一位,前者仍是上次见面时的一身,微笑着与周遭之人谈笑。而司远道则面色紧绷,闷头喝酒。
忽然,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众人停止了吵闹。有个男人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方卿随抬起头,见那人面色酡红,胡子上沾了酒渍,小眼眯成一条缝,几乎要看不见。
“早听说,嗝,”他打了个酒嗝,指着方卿随:“方家二公子惊才绝艳……吸,吸引了一堆姑娘。不……不知道,能,能不能像在花楼给女人们弹小曲儿一样。给,给咱们将士弹一首。”
弹曲助兴乃是戏子伶人所为,仙界等级森严,此类人就算再怎样学得风雅,归根结底,也仍属下九流。
柴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无人应答,气压却莫名低了下去。
“弹个——”
“放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方卿锦和云仲璟一齐站了起来,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方卿锦只好心有不甘地抱臂坐回位置。
“你是什么意思?”云仲璟冷冷道:“卿随是十殿下的贵客,怎能干这种事!”
敢公然挑衅方卿随,就是在挑衅方家,挑衅司远道。
再观司远道,果然脸已黑成了锅底:“你想干什么?”
“十,十殿下……”
也不知是否是酒后壮人胆,那人居然还敢顶撞回去:“……就是让人家方二公子给,给兄弟们弹个曲,咱们都陪您出生入死了,这……这不过分吧!”
他吐字含糊,却字字都把司远道往死胡同逼。
“你——”
司远道气得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好了。”
司礼似乎终于看足了戏,舍得出声打断这一闹剧。他微笑着,儒雅白皙的脸在火光中更显俊朗:“不要为难十殿下,也别为难……卿随了。”
他转过头,对方卿随露出了一个谦和有礼的笑容。后者也回以他微笑,只是眼中并无笑意。
“这种事,如果真想听曲,等你们胜利了,回玉京,我各赏你们伶人几个!”司礼起身,走至司远道身侧,身形相较后者更为高大:“还是不要令贵客介意。”
“谁说我介意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不低不高的反驳,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方卿随拍了拍衣襟,提着酒壶站起。
司礼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喔?”
“曲子,我可以弹。”
方卿随走至火堆旁,灌了口酒,酒顺着他的喉结流下,细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光。
“但是。”
他喝干酒,把壶抛入背后火堆,火焰一时窜起三尺之高,翻涌的热浪卷着他的衣袍和发丝,火光在他眼底明灭着:
“弹什么,得我自己选。”
……
云仲璟望着他,眼中隐隐有担忧之色。方卿随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行。”
那人说:“你说说,你要弹什么?”
仙界的曲子翻来覆去无非那几首,都是妓子伶人们弹的,亦是他们这些武人瞧不起的“靡靡之音”。总而言之,不管他弹什么,都将沦为一大笑柄。
“《塞下曲》。”
方卿随道:“人间的曲子。”
“那些下等人的曲子?”有人嗤笑一声:“这群蝼蚁之辈,于我等眼中不过就是一只手可以捏死的事,弹他们的曲子,不是作贱自己?”
“是不是作贱,听完便知。”
司礼忽然开口,脸上罕见地没有了笑意。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命下人抬上乐器。
雕镂着龙纹的古琴端放于方卿随两膝上,他垂眸,十指轻抚琴弦。此琴取材于瑶木,昔年烛龙辟世,留一株于章尾山下。以此木作骨,则所弹音律泠泠悦耳。
方卿随食指微动,拨动第一个音节。
大漠风沙滚滚而来,剑客与将士,鲜血与夕阳。谁与谁刀剑相抵,谁又与谁生死相托?
有人酒壶一撞,便再无归途,又有人客死他乡,身前身后皆是孑然一人。
苍烟之下,孤鸿掠影,寒光闪现,原是有金戈铁马踏血而来。
最后谁人茕茕独立,于岁月尽头回看……
琴音落,久久无人出声。
片刻之后,忽然有人抚掌,方卿随循声看去,发现竟是司礼。“很好,很好。”
他重复着这两字,仿佛除去这句话便再无法表达心头激动。
除他之外,全场寂静,似皆被这段音律震撼。
方卿随站起来,走至原先叫嚣的那人面前:“听完了?”
“啊,啊?喔,听,听完了。”
那人期期艾艾的回话,像是好梦突然惊醒。
“仙界乐曲,统共一百零五首,皆是出自上古琴师所为。”方卿随以俯视的姿态看着他,阴影笼罩着面庞,使他表情中带了几分威严:“而人间乐曲,则不可计量。这一首,只是这其中在为普通不过的一首。”
话音落,惊叹声四起,只有台上的司礼依然稳坐于原座。
“你们的愚昧,你们的狭隘,将永远限制着你们。”
方卿随忽然环视周围一圈,指着所有人:
“所谓的面子与眼前的蝇头小利就让你们坚持自己愚不可及的做法,没有远见,没有道义!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身形有些颤抖,大抵真是醉了,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却令他疼得痛快: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斗来斗去!要魔族抄了你们家才肯罢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