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束下了火车,就见父亲还有几个堂兄弟在月台候着。
“文束!”李老先生忙迎过去,“嗳哟,都瘦的没形了!”
“哪里那么夸张?”李文束笑笑,朝大家挨个招呼,“这样闷的天儿,劳烦大家来了。”
“什么话!我们的文束留洋一趟,怎么变得这样生分?来接你是应当的,大家都挂念你,一定要过来。”
“是啊文束哥,几年不见,你越发俊俏了。”
大家又跟李文束说了几句,便簇拥着他回家。
母亲还有佣人们在客堂,里边还坐着一位面生的男子。“文束回来了?”李老太太伸着手唤他,“快过来,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李文束把手上的礼品搁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瘦了!”李老太太板起脸,面皮上的勾勒又添几道,“是吃的不好罢?我听那边只吃什么蛋糕心点的,这样怎能养出肉?”
李文束面上对母亲笑着,眼却去撇边上坐的男子,李老太太见了,拍拍李文束的胳膊笑说:“怎么,不认识啦?这下明朗得伤心了。”
李文束便转向大方地看这男子,浓而黑的剑眉,高且直的鼻梁,宽肩臂长,身着藏青长褂,倒是仪表堂堂的模样。
“这位是?”李文束实在记忆不起,男子见他困窘倒是笑了,李老太太用手指点李文束的额头:“你呀!张叔叔的儿子都不认识啦?张明朗呀!你从前还常跟他玩闹。”
“啊!是明朗啊,怪我记性差!”李文束赔笑。但并不全因他忘了,只是在李文束遥远的记忆中,张明朗长的粗蠢,傻气十足,天天挂串鼻涕跟在他身后说疯话,他之前厌烦不已,张明朗每次来寻他,他都躲在屋里不出来,只有他弟弟李文清去拉着明朗玩耍。
”文束,好久不见。”张明朗终于肯开口,声音也不同于印象里那般,却是低沉浑厚,听得人心颤。
李文束看着张明朗,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时间真能变迁一切,让原本憨傻的儿时玩伴变成这样沉稳英挺的男人。
李文束眨眨眼,拉回心思。突然想到弟弟,便问:“奇怪,文清呢?” 旁人皆是沉默。只有李老先生冷哼一声,道:“再别提那个混球!天天拿着我给的钱快活,还要来气我!给他介绍的女孩不去看,非要搞什么自由恋爱?真是放屁!”
“好了!”李老太太劝着,“今天文束才回来,别说那些。不过文清也确实逆叛,我知道文书跟明朗断不会学他那样……明朗还没有安排罢?到时候也帮着明朗寻一位,我看前不久那个赵小姐……”
“时候不早了,今天家里还预备着饭,我就先告辞了。”张明朗起身,屋里人挽留几下,最后还是放他回去。
”看你,又把明朗吓走了。”李老先生埋怨着,李文束望着门外,喃喃道:“明朗,他来干什么?”莫不是知道他要回来,特意过来的?这样的话,直接来月台接应他不是更好?
“你不晓得,这几年他跟文清的关系很好,常来找他。今天也是来找文清的,但那浑蛋中午在家里大闹一通跑出去,明朗扑了个空,正坐着跟我说话,你就回来了。”
“这样啊。”
李文束坐下,听着旁边人的闲话,明面上在听,实际正盯着某处发神。眼前像蒙了层纱,看不清楚,耳里像塞了棉花,听不进去。思绪飞着飞着,就忆起了从前。
从前每个见文束的人都夸他漂亮,但他不爱听。堂堂男子汉,谁愿意旁人夸他漂亮?大人称赞他,他勉强忍着不发作,但同龄人要笑他说他时,他便要打了。
明朗是第一个挨他打的。大约十岁时,父亲领着他上张叔叔家拜访,张文束细心装饰过,自觉帅气潇洒,拉着父亲的手,昂首挺胸地进了张家的门。
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小孩儿,见他就“哇”的一声叫,立在李束文面前支楞地盯着他瞧。
“你真漂亮!”那傻子张圆了嘴,哈喇子都要滴落下来。
“你说谁?”李束文挣开父亲的手,叉着腰叫:“你敢再说一遍!”李文束气势汹汹,看着颇有威慑。他父亲刚想拦他,见张先生出来迎接,就过去跟他说话。
张明朗看着眼前泼辣漂亮的女孩,吸溜着鼻涕,不懂她为什么气愤。“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张明朗肯定了李文束的美貌。
李文束气的抬脚去踢,李先生喝了声:“文束!”要拦他,张先生拉住他说:“小孩子不打不相识,让他们自己认识认识,不碍事的。”
于是两人笑呵呵地看着这场有关男人尊严的打斗。李文束借势踢了张明朗几脚,又要抓他头发,张明朗号了一声跳开了,看他爸爸不救他,拔起腿就往后院跑。
李文束抬脚去追,他跑得又气又急,今天穿的还是小皮鞋,路上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张明朗听见一声喊,转头见李文束摔了跤,赶忙折回来扶他。
“你怎么样?”张明朗拉李文束起来,却被他抓着头发打。
“哎哟!疼!疼!”张明朗抱着头蹲下,李文束不放过他,发了狠地抽,“让你跑!让你跑!你个孬种!害我摔了跤!”
“错了!别打了!我错了!”张明朗讨饶,李文束见他如此窝囊,又踢他一脚:“怂货!就会挨打?起来!”
张明朗立马站起来,不顾头顶乱如鸡窝,正色道:“我可不是怂货,你是女孩,我是男孩,你打我,我不能还手。”
李文束秀眉倒竖,抬手又要打,张明朗吓得一缩。李文束见他那蠢样,不想让他自以为有气量,有胸怀,便说:“你不仅脑袋不灵光,眼睛也坏了,我跟你一样是男孩儿,你有的我也有,你没的我也没,你这趟打倒是白挨了!”
“什么?”张明朗这下急了,“你,你,说谎是要打手板的!”
“哼,不信你过来看。”李文束解了他的裤子拉开,张明朗忸怩一阵,被李文束骂了,才探头过去匆忙一撇,而后绝望地耷拉下来脑袋。李文束得意地提好裤子,对张明朗说:“傻蛋,以后可别再犯蠢了,不然又得吃拳头!”
李文束要回去找父亲,张明朗也跟着。
“别跟我后边!”
“我去找爸爸,没跟你。”
“你爸是谁?”李文束想着定是门房之类,谁知张明朗说:“我爸爸是张齐斌。”
李文束讥笑:“你骗人,这种假话都说的出来!”张明朗不应他的激,李文束看他不说话,惊疑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上一遍,问他:“你叫什么?”
“张明朗,明白的明,豁然开朗的朗。”
李文束不作声了,他惶怕起来。这似乎真是张叔叔的儿子,虽说浑身脏污,衣料却看着上乘。这里佣人也多,但这傻瓜一路上疯癫也没人拦着。大抵就是爸爸口里的那个张明朗了。
“你叫什么?”张明朗问他。
李文束心里烦乱,顺口一答:“李文束,文化的文,束缚的束。”他想着,以后要是张明朗时常来打扰他,他也不得不去应付,那样好的张叔叔,怎会有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儿子!
张明朗小腿一痛,冲李文束喊叫:“啊呀!你怎么又踢我?”
李文束跟张明朗第一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愉快,他觉得张明朗讨厌极了,现在反感,以后,也绝不会喜欢。
…………
……
“文束?文束啊?”
“文束!”
李文束吓了一跳,从过去的泥沼里猛然抽身,眼中也有了神,他看向母亲:“叫我?”
李老太太说:“是啊,想什么呢?跟你说那个赵小姐的事呢,你觉着怎样,约个时间去见见罢?”
“都可以。”
“嗳,还是文束懂事,不像文清那样浑,他要是有你一半好,我们也就省心了。对了。工作的事不需担心,都给你安排好了。”
文束点点头,便睡去了。
他睡的不踏实,迷蒙中又梦见过去的事。
李文束跟张明朗慢慢熟络了,这也没办法,即使他不待见张明朗,可对方像个鼻涕虫、癞皮狗,一直来找他,家里的人都见惯了,每次张明朗过来,大家就招呼他:明朗来啦!文束或是少爷在某处某处。这样一来,他想躲也躲不开,于是被迫成了张明朗的长期伙伴。
李文清也想成为张明朗的伙伴,急切地要参入进来,李文束怕弟弟被教坏,鼓了劲不让他有机会碰见张明朗。
一天,张明朗眼见着李文束撵走了他弟弟,嘟囔一句:“干嘛不让他过来,文清也只小我们两岁,能看好他的。”
“还不是因为你!”李文束气的跳脚,“怕你把我弟弟带坏了!”
“我?”张明朗也不高兴了,他把李文束当好伙伴,听他说一个人预备功课很无趣,才天天放学后赶来陪他一起。可李文束总是要嘲骂他几句才行,是人都受不了他这脾气。
他撇下手里的铅笔,冲李文束说:“我怎样?我不偷不抢,不做下三滥的勾当,怎会教坏文清?都是你天天……”
李文束凶狠地打断他:“你凭什么叫我弟弟文清?!你这样的人就会教坏他,到时候跟你一样泼皮!”
“这么说,你跟我一起这么久,也变得泼皮了?我看倒也是,整一个泼皮无赖!”
李文束火从心里烧到肚子,又顺着骨头冲到他脑袋,他嚷着:“我泼皮无赖?你才是泼皮无赖!有娘生没娘教,整天就会在泥地里打滚!”
李文束叫嚷完,胸口起伏不定,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想到自己说的话,好不后悔,可要收回来也无法了。
张明朗看着他,表情隐忍,眼里的泪像荷叶上满溢的水珠,轻轻一触就要滚落下来。
“我……”张明朗哽了声,收拾好书本便抬脚往外走,“我回去了。”
“你,你不许!”李文束要拉他,却被他跑掉。“张明朗!”他慌的碰倒了椅子,椅子砸地声震得他要暴躁。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张明朗再也不会过来烦扰他。
张明朗的生母在三年前,也就是他九岁时生了重病,撇下张明朗走了。这事对年幼的他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李文束父母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教他不要在明朗面前说起他妈妈的事。
这天后,张明朗真不再来了。
旁人问起,文束也只是不吭气,他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预备功课,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耍…
张明朗不来,他也落得清静自在。
三个月后的某天,李文束跑进张明朗家里,正要出门的张明朗望见他就跟猫见了耗子,拼命往回跑,“你跑什么!”李文束一跺脚,在他后边穷追猛赶。
张明朗冲到自己屋里要关门,李文束后追上他,抵住门不让他闭。张明朗见他竟把脚卡在门缝间,一时糊涂,松了手转身扑到床上,拿被子包裹住全身,不愿见李文束。
李文束进了房间,把门合上。
“明朗,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哦,文束啊,我不太舒服,改天再说。”张明朗藏在被子里,像骆驼把头埋在沙堆中一样可笑。
李文束坐到床边,抱住那团被子要拉开,张明朗揪紧了不敢松劲,李文束就趴在他身上,轻声说:“那天,是我不对。”
“吵架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人痛处说话,我平日里最恨这种人,觉着他们只会这点本事,说不过就挑人薄弱下手,那样伤害人家。那天,我是昏了头……明朗,对不起,不管你怎样想,我都得来跟你抱歉,即使咱们之后不交往了……”李文束的声音愈来愈低,低到张明朗快要听不见。
“没关系,咱们还交往。”张明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麦色的脸不知是憋的还是怎的,通红一片,眼里晶亮,笑吟吟的。李文束心里好似塌了一块儿,许久不见,他觉着张明朗怎么顺眼许多。
张明朗有点害臊,他最怕面临情感之类的事情,让他无所适从,不知所措,所以干脆放着不管,这一放就是好几个月,竟逼的李文束先过来低头了。
他还是想跟李文束一起,虽然李文束有时候坏的很,但是心还是善,而且跟他相处大都比较开心。
于是他俩就这样和解了,又跟从前一样作好伙伴,天天玩在一起。
……
李文束这一觉睡的香甜,大清早就起来了。女佣人说张先生过来找文清,正在客堂坐着。
李文束就去了客堂,张明朗见来人是他,面上颇不自在。李文束在他旁边坐下:“明朗,找我莫不是有事要谈?”张明朗以为是佣人说错了话,又不好拂他面子,便说:“闲来无事,就过来坐坐。”
李文束端起茶,笑说:“许久不见你,变得快不认得了。”
“彼此彼此。”
张明朗耐不住,张口问他:“怎么不见文清?”
“这么急着见文清?他还在屋里睡着,我替你叫他起来?”
张明朗松口气,柔声道:“不必,让他睡罢,等他起来,劳烦让他打个电话过来。”李文束见他起身,就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冷声道:“明朗,你坐着,文清待会儿就起来。”
张明朗不知他发什么神经,看他神色古怪,觉着还是不要再待下去,便说:“今天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我还有些事……”
“不是说闲来无事才过来坐坐的,怎么又有事了?”
李文束起身,直盯着张明朗看,“你这么见不得我?”张明朗不想跟他纠缠,转身要走,却被李文束抓住胳膊往回拉扯。张明朗想不到李文束会这样放肆,一点点红从耳根漫开,随后涨紫了整个面皮。
“放手。”
“你缠着文清做什么?他是我弟弟!”李文束手上用力,捏紧了张明朗胳膊上的肉。张明朗仿佛被人羞辱,身子紧绷的像一张拉直的弓,时刻就要爆发。
“放开!”他低吼着,脖颈也通红了。
“你那些腌臜念头,可要藏好了别让我发现,不然……”
“不然怎样?你也让他留洋?”
张明朗藏好的情绪终于在这句话里流泄出来,李文束心中狂跳,伸手把张明朗压靠在墙上,他俩贴的紧,李文束清楚地看见张明朗被逼的满面通红,原本淡然的眸子现满盛着慌乱,他的脑袋像是古筝崩了弦,震得一声嗡响。张明朗觉察不对,一把将他推开道:“你,你真是疯了!”
佣人们以为他们打架,赶忙跑过来劝。张明朗脱身后没敢再停留,匆匆离开。
李文束背对着佣人,姿势略微奇怪的走回房里。他想着张明朗还真会作态,之前装的不以为意,害得自己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还有,这西装裤真不舒服,束得太紧,让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