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该是条暗绿色的河流,两旁的密林从山脚覆盖到山丘,不知姓名的画家毫不吝啬自然的颜料,远处深山的青苍临近树木的青翠逐渐过渡到绿玉般的草地,颜料凝结成块被河水冲刷成透着蓝色的绿。
画笔的挥动者并不认为这色泽过于单调,它放心的将试图通过粗糙技艺表露的精细意味交给这条承载着浓缩精华的河流。
但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本该,过去时对应着的是眼前深蓝色的结冰长道,它一往无前的在寒冷中蔓延至不可见的一点,那一点连接着的是冰冷色的太阳。能在冬天里扑腾翅膀的黑色的鸟一言不发,它慢吞吞的转动着自己的脑袋,脚爪抓着落雪的枝丫。
这种天气里适合在酒吧痛痛快快的喝一大杯能暖肠腹的烈酒,即使这只是一间外观破落的小酒吧。
一间屋子。方形的房间,墙角有白漆脱落的斑驳痕迹,但这不重要,棕褐色为底面暗金色勾勒出复杂花纹的墙纸足以拯救它的无趣单调,遑论镶着高约四点五英尺的深褐色护墙板,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熊的牙齿、狼的眼睛——经过特殊处理的,看起来像是可怖的宝石、还有一对鹿角,或许那只白森森的人类手骨也是某个人珍贵的纪念物——或者战利品,随它去。除去这些还有几幅画儿,哪位无钱支付酒费的落魄画家所留也说不准,总之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里有威士忌、伏特加、朗姆酒、杜松子酒、以及香槟——开玩笑的,这里不欢迎温和的美人儿。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廉价的啤酒,它的制作者就在吧台后面。这个胖胖的小个子热衷于鼓捣一切能把自己灌醉的液体,有那么几次他离上帝的圣光只差一步之遥。当然,他的酒客们并不这么认为。那些粗鲁而充满夸赞的热情的伙计们一致认为,如果他永恒的闭上了眼,那么上帝将会在此刻睁开同一双眼睛。
格雷——我们的酒吧主人,一个温和的大个子,调酒师的好兄弟,他有黝黑的皮肤——那更像是深色的蜜糖,或许他是个混血儿——以及通情达理的脾气。通常情况下他乐意接受任何看起来糟糕透顶的人踏入他的领地,只要他们的口袋里装着足够的钱币。喝了酒却付不了酒钱——这便全看格雷的心意,他大部分时候的做法是留取对方的一根手指,他养着一条健壮的黑犬,贴心的伙伴从不介意自己的食谱里多些零嘴。当然,也有例外,对于老朋友他则相当慷慨,又比如那些自身技能(或美色)足够打动他的人——看看他!一个感性的、英俊的、心地善良的人!
由于这里欢迎所有顾客,身份便不是值得提起的东西,或者说它更像是大家用来取乐的玩具。几个老酒友曾经设下赌局,一个打赌格雷曾经是个雇佣兵——或许现在也是,他的依据是格雷那敏捷的身手,和神出鬼没的踪迹(他有时候会莫名消失,再在某个清晨出现),当然,他的核心怀疑是格雷取之不竭的金钱——来这栖息落脚的美丽鸟儿相当多,可酒吧竟然还开着!另一个则赌格雷是个正直的退伍大兵,因为他——看起来像。这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不过至今为止,他们的赌局都没能结束。
今天是格雷回酒馆的一天,他进了门,直直走向吧台,和熟悉的顾客打招呼,他们热情的欢迎了他的归来。“格雷!我敢打赌,你刚干了一票大的——这血腥味儿可真够劲儿!”他们撞了撞拳,但格雷不打算让赌局明朗,便略过话题,向自己的老朋友要了杯酒。
他痛快的喝了下去,即使它的死亡色泽让人迷惑不已,也仍没抵挡这位英俊的男人对好友给出善意的肯定。
“马克,你一定是调酒师里的天才!我真不敢想没了你该怎么办。”
这位胖胖的小个子有不符合他外表的脾气,他暴躁的翻了个白眼。“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你可不是娇滴滴的美人儿!”
格雷对这粗暴的回应不以为意,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白而整齐的牙齿让他更显男性魅力。
他像一位志得意满的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犀利的目光扫了一圈酒馆,最终停留在角落的一个背影上,那抹背影让他的直觉尖叫作响。“嘿,那是谁?看起来是个新人。”
“哦,他——”马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拖长了音调,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他是个牌子货。”
“说不准你们认识。”小个子男人擦了擦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牌子货。格雷的眼神变了,那往常满是温和笑意的眼睛像一杯盛满红色液体的酒杯,铁锈和血的腥气让旁边的人不适的挪了挪身。左边有一头棕褐色卷发的男人不动如山,喝了口酒道,“别这么激动,格雷,施展一下你的绅士风度——那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
“埃文。”格雷收回视线,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过也只是叹气而已,毕竟格雷知道,只要这个男人不想,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发现并注意到他,哪怕他离你只有一步之遥。他简直就像融入背景板的空气!毫无存在感。这真是独特的、让人羡慕的天赋。
那边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引起的骚动,懒洋洋的转过身,面向他们。
这可真是——!
即使美丽的造物常常光顾这家酒吧,这位先生的脸庞仍旧足以让看向他的人凝滞片刻。
他的眼睛是静谧的蓝,却让人敏锐的捕捉到一抹青,那到底是飞翔着俊鸟的天际,还是藏着人鱼的大海?他的眼神让人联想无数的故事,关于飞溅黄沙的车行旅途、独自享受的烟草、缠绵的性爱和烈性酒精。
“嗨,格雷,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这真让人高兴。”
两年前。
这是北方小镇唯一的湖,墨蓝色的水上飘着吹往这里的树叶,倒映着星星点点。夜里的星辰可真美,禁不住让人想到一些永恒的东西。但什么是永恒呢?智者说,去他妈的永恒,唯有未知和死亡属于这婊子,留给生者的只有流动的、无法捉摸的命运。
“我需要她。”那个高大的男人懒散的坐在草地上,他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一个打火机,他想起自己的烟已经抽完,尚没来得及补充。只能悻悻的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旁边那个男人躺枕着自己的胳膊,一条长腿半曲,另一条则搭在它上面。帽子遮着半张脸。听到这抱怨,他不耐烦的换了个姿势,顺手掏出自己兜里的烟盒,扔给格雷。
“行了,别像个哭哭啼啼的婊子。需要她就去得到她!没人能阻拦你。”
格雷抽了支烟,摇摇头。“确实没有人可以,但爱能。”
“哈。”男人甩开帽檐,露出让月亮也为之失色的容颜,他坐了起来。“爱?”
“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格雷。爱,什么是爱?婊子为了钱张开腿时说的玩意儿,一枚金币足以支付它,还远有结余。它只是个无中生有的拟声词,一个装腔作势的省略号。别拿这字眼逗我发笑了,兄弟。”
格雷宽容自己兄弟突如其来的暴怒,他熟悉并且曾同样拥有对这个字眼的嘲讽。他温和并落寞的说,“温,当她推开那扇门,我的慌乱让我大失警惕。”
“我们只是在做爱,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温顿了会儿,不在意的说。
“是的,我们都认为那没什么大不了。忠贞对于我们来说不值一提,性爱是和烟草比肩的兴奋剂和安抚剂,你我之间的信任才能让高潮来临的毫无芥蒂,我知晓并热爱这些——可就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被她看到之后——她脸上的表情,让我难以接受。那一刻我意识到,她不能也不会接受我们之间的’正常’,而我不能失去她。”
“所以你要背叛我们——背叛我?”
格雷温和的眼神此刻有些忧伤,他注视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注视着那张由美神赐予、杀戮之神亲吻的脸。“我不能失去她。”他低声道。
温不说话了,他甚至没有看格雷。他的眼神落在那片湖面的落叶上,烟草的白雾渲染氤氲,被风吹散了。
“把牌子留下,带着她滚吧。”温最终这么说。
他始终没有看他。那包烟是格雷最后拥有的、属于他们之间的东西。
“…温。”他复杂的注视着那个男人,熟悉的名字却像生锈的刀片一般,吐出来便割得喉头涩的发疼。
温的颈间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他知道隐没在黑色的紧身背心下的是闪耀着冷色光芒的金属牌坠。他只是想,或许…
“嘿,兄弟,注意点脚下。”
温握着杯子走过来,他打了个趔趄,有些许醺然的脸让被他呵斥的男人恍神不已,收回脚呐呐的说了句抱歉。
那枚藏在背心里的牌子滑落出来,闪烁的光泽几乎刺痛格雷的眼。
没有或许。
温挂着的、刻有名字的金属牌,只有一枚。
格雷眼中闪烁的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