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遇安花了二十分钟,向辛奕解释清楚了当年的误会,言辞中还透露着满满的作为迷弟对辛奕的作品的喜爱。等谈话结束时,辛奕对他已经完全改观,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其实这些年,你演的戏我也看了一些。”辛奕拍拍他的肩膀,“我心里就一直有疑惑,你是个好演员,那时怎么无缘无故地连个回应都不给剧组。不过那时我已经决定,拍完《玉楼》就退出电影圈,也没再多想。幸好现在还能再跟你说上几句话,不然真就错过了你这么招人喜欢的孩子。”
“您……您客气了。”时遇安脸一红,“只要能得到辛导几句指点,就是我的荣幸。”
辛奕看着他笑了笑:“你谦虚。说起来,《玉楼》要是是你来演,跟玉文的版本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玉文那孩子,也是挺让我意外的。可惜他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演戏了,我也好多年没联系上他,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见辛奕的叹息,时遇安抿了抿唇,说道:“他最近也要复出了,还是签的天誉。”
“真的吗?”辛奕目露惊喜。
时遇安却想,这哪里是什么好事。他想着不久之前游庭山阴恻恻的话语,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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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辛奕导演说完了话,时遇安又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
宴会已经开始,按理来说应该有人上台讲几句话,可是最应该承担这个角色的墨忆辰却不见踪影。
最后是投资方衡南集团的刘远南上台说了几句预祝《花戒》拍摄顺利的话。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走出那段失败的单恋,但时遇安还是忍不住惯性地担忧起墨忆辰,余光一直盯着宴会厅门口。
接个电话,怎么会离开了那么久呢?
宴会进行到三分之二,他总算看到墨忆辰回来了。
墨忆辰再次踏入宴会厅的时候,依然是西装革履仪态端方的,一进门就受到所有人的瞩目。
有人起哄让小墨总上台说话,墨忆辰也没有推辞,走上了演讲台。
一段准备好的台词流畅又有情感,既有紫宸拍好《花戒》的决心,又有对导演的信任,还有给投资方的保证。话说得漂亮完美,赢得满堂喝彩。
这是墨忆辰一贯的水平。
可时遇安看着他微笑的神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墨忆辰看了很久,一直到宴会结束,他终于渐渐察觉到哪里不对。
墨忆辰的眼睛变得很空洞。
那双总是蕴着亮光的眼眸,一片冷寂。
他明明是在对别人微笑,应酬,可是却显而易见地心不在焉。不再像意气风发的少年总裁,反而像是变成了一个精致美貌的人偶,根据设定好的程序在给出外界反应。
时遇安便忧虑起来。
宴会散场,林檬收拾好东西,催促他去停车场。他看着墨忆辰离开的背影,拳头握了握,还是忍不住对林檬撂下一句话:“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什么?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林檬在后面莫名其妙地呼唤他,他也没有回头。
时遇安一边在心里狂骂自己记不住教训,没出息没骨气。一边身体还是诚实地追着墨忆辰到了停车场。
夏夜的空气是闷热的,没有一丝风。
时遇安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却不是因为热。
他甚至有些发冷。
他看着墨忆辰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墨忆辰打开车门上车。就在车门准备关上时,时遇安上去拦住了,顺势坐进去。
“你……”墨忆辰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不介意我搭个顺风车吧?”时遇安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努力对墨忆辰露出最真诚的笑容。
墨忆辰的视线却有些躲闪:“去哪里。”
“……我想想,”时遇安思索片刻,“去湖滨公园?”
“大半夜的,去公园干什么。”墨忆辰皱眉。
“反正也和你的住处顺路。”
墨忆辰对上他笑吟吟的脸,没再说话,缓缓把脸扭向窗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发动引擎。
时遇安却在想,小墨总果然遇到了什么事情。
明明看见他和林檬一起来的,却连他不能开车这种拙劣的谎言都没有拆穿。
更重要的是,他默许了自己蹭车的行为,没有表现出半分抗拒。是什么让墨忆辰对他的态度突然柔和了?
那个电话……会是谁打来的呢?
车窗外的夜景是五彩斑斓的。虽然已是深夜,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可远方还是大片霓虹灯交织,显出热闹的颜色。
坐在他身边的墨忆辰,却散发着孤寂和悲伤。
少年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又好像什么也没看。他的脊背第一次没有挺直,脑袋轻轻靠在车座靠枕上,像是累极了。
时遇安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看到墨忆辰疲倦的神情,他又不忍心轻易打扰。于是一路沉默无言。
“时先生,湖滨公园到了。”车停下,司机提醒他。
时遇安起身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关上车门离开。
他站在车门外,向着墨忆辰笑:“要出来走走吗?”
墨忆辰看他一眼,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总算出现了一丝波澜。
“这才是你的目的?”
“咳……也说不上目的吧。”时遇安老脸一热。这个词用的,好像他很心机一样。
“我看你今晚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心事重重的样子。赵老师在医院照顾阿姨,肯定没办法陪你,你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走。”
墨忆辰没有回答,只是在时遇安提起赵梓时,他陡然震了震,脸色发白。
他掩饰性地别过脸,可是时遇安依然注意到他略有些发红的眼角。
果然,能让小墨总露出脆弱一面的人,也没有几个。
时遇安心中有了数,放柔声音,诚恳地说:“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当我是空气。走一走散散心总是好的。”
“我只想回家睡一觉。”墨忆辰的语气变得生硬,“不劳你费心。”
他没有否认有心事,可也没有接受时遇安的邀请。
这种时候,时遇安要是识趣的话,就应该关上车门。若要强硬撬开小墨总的心防,只怕会惹人厌烦。
可时遇安在车门前站了一会儿,又绕到另一边,打开了墨忆辰那边的车门。
“你!……”墨忆辰抬头瞪着他,神情有些恼怒。
可是瞪着瞪着,眼眶就渐渐红了起来,白皙的脸颊也涨得通红。
明明他还是一脸凶狠,像只要发怒的小狮子,却让时遇安感到心口一阵阵揪疼。
“你管我干什么?”墨忆辰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没法再戴上淡漠冷静的面具,恨恨地扭过脸,“跟你……跟你有关吗?”
声音嘶哑,略略带着哭腔。
“难道真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时遇安苦笑着向他伸出手,“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就算你只是我老板,我也不能看着你这个样子不管。下来吧?”
墨忆辰没接他的手,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神色冷怒。
时遇安定看了他几秒,忽然弯腰钻进车里,手臂强势插入他腿弯和颈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人抱出轿车。
“你干什么?!”墨忆辰被他抱起来,整个头脑都空白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候,狠推时遇安的肩膀挣扎着吼他: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时遇安!你是不是疯了!!!”
时遇安的身体素质可是能撑得起整整半集武打戏的,任由墨忆辰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别动。虽然这么晚没什么人,万一被狗仔拍到就糟了。”
“你……你放我下来!”墨忆辰气得脸都涨红,极力才找回一丝理智,“我自己会走。”
时遇安笑得狡黠:“我还以为墨大总裁不愿挪步,只好当个人肉代步工具。”
说着转头跟司机说:“我带着老板去散散步,你先回去吧,晚一点我叫车送小墨总回去。”
墨忆辰怒视他一会儿,愤愤地扭过脸,倒也没有再出声反对。
司机得到过墨母私底下的叮嘱,也相当识相,没有做任何反应,果断发动引擎。
直到司机把车开走,墨忆辰才恨恨地瞪时遇安一眼:“你满意没有?可以放开我了吗?”
时遇安这才让墨忆辰双脚落地。
墨忆辰大步朝前走去,步履生风,就好像厌恶极了时遇安要把他甩开。时遇安小跑着跟上,苦笑着喊他:“喂,小墨总?等等我好不好?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子夜的街道安静无人,温柔的夜风吹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是这夏天里难得的清凉。
被凉风一吹拂,墨忆辰冷静不少。他听着紧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放缓步伐。
“对不起。”时遇安低低的、有些喘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墨忆辰回过头,看到那张可恶的俊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如果站在我这个位置的是赵老师,你大概会比现在高兴吧。”他耸耸肩,“可是……”
听到那个名字,墨忆辰的心尖再一次尖锐地疼起来,连呼吸都不能。
“我和赵梓,”他轻声打断时遇安,“分手了。”
他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蕴藏在平静之下的,是多少无法表达的波澜起伏。
时遇安刹时怔在原地。
“你该高兴吧?”墨忆辰看他呆滞的神情,唇角勉强扯了扯,眸中却变得灰暗。
“高兴是高兴,就是……”时遇安脱口而出到一半,及时刹车,“呃……”
墨忆辰看着他涨红的脸,唇角扯了扯,转身走向公园入口。
“怎么了?”时遇安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问,“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得到回答。墨忆辰只是缓缓朝前走着,神色死寂,就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时遇安轻轻叹息,没再追问。他不需要墨忆辰的回答,只要墨忆辰有一个宣泄心事的出口,就好了。
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在一起,结果不到两个月,就又要失去。这样的滋味,时遇安想想都替墨忆辰难受。
可是墨忆辰忽然低声说:“其实我还承受得住,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我十七岁就开始喜欢他,已经快五年了。他也不是第一次推开我。以前不是没有过,我以为他要接受我了,过不了多久,就又回到原点。”
“不过这次,我好像真的应该放手了。”
“也没有什么,走到这一步,总比一直悬着心的难熬要好。过了今晚,就一切都好了。”
他声音喃喃,不知道是说给时遇安听,还是说给自己。
时遇安默默无言地跟在他身侧。
承受得住,却不代表不疼。
是因为被伤过太多次,才会在受到最重的一击时,反而觉得已经麻木。
时遇安胸口闷闷的,替墨忆辰觉得委屈。
“闭园了。”墨忆辰忽然停住脚步。
“哦……啊?”时遇安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前方。
湖滨公园,顾名思义,是一座绕湖而建的公园。公园的布局很有特色,主体是一条环湖步行道,沿道有一些亭台和游乐设施供行人休息和玩耍。
因为环湖一周,所以出口和入口挨得很近,也没有门,只有一座保安亭,前面挂着游园注意事项。
现在已经是深夜闭园时间,出口和入口处都降下横杆,显然禁止游人进入——当然,也没有几个人会大半夜前来逛公园。
墨忆辰转头无奈地看了时遇安一眼。
刚刚他还一直沉浸在情绪里,被时遇安三番五次打岔,又闹出这种乌龙,他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讨厌的老男人。
他明明该生气,可是看着时遇安暖乎乎的有些傻气的笑容,他又气不起来。
“没事,”时遇安嘿嘿笑着,拉起他的手腕,“跟我来。”
这座公园没有围栏,只种了成片的密林,将公园内外隔开。墨忆辰被时遇安拉着来到一片树丛比较稀疏的地方,钻进去。
“等等……”墨忆辰哪里干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脸都红了,“这,这样好吗?”
“没关系,这是免费开放的公园,我们也不算逃票。”
“可是晚上禁止游人进入啊……”墨忆辰压低声音说,“而且说不定会有保安巡逻……”
时遇安说:“那主要是为了防止流浪者晚上进来睡觉……”
“你怎么知道?”
“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跟人说。”时遇安难得脸红了红,“我小的时候,家里楼下就有这样的公园。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沉迷荡秋千的那种感觉,但是公园里只有一架秋千,白天小朋友太多,轮不到我。”
“那我就真的很馋嘛,你懂的。有一天晚上,爸妈都不在家,留我一个人。半夜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脑回路,就……想着这时候应该没有人和我抢了吧,要不要下楼去公园玩秋千……”
墨忆辰听得噗嗤笑出声:“然后呢?”
“我真的去了。”时遇安说起黑历史声音都弱了不少,带着一点小小的尴尬,“结果没在秋千架上坐多久呢,就遇到了保安撵着一个人出来。那人是个乞丐,偷溜进公园想睡长椅的,吓死我了。幸好我年纪小,躲在一个滑梯后面,没有被发现。而且在那之后,我还去过好几次……”
正说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公园内部。
夜晚的环湖路空无一人,湖面平静,时有蛙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环湖路上,慢慢走着。墨忆辰听着男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的压抑和疲倦,仿佛也在清新凉爽的空气里慢慢消融。
时遇安悄声跟墨忆辰咬耳朵:“偶尔干点出格的事情,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看把你厉害的。”墨忆辰白他一眼,唇角却隐隐翘起。
“你看!”时遇安忽然朝前方一指,墨忆辰朝前面一看,是一片空地,布置着很多给小孩子提供的游乐设施。
“这里也有秋千,要不要上去坐坐?”
墨忆辰定定看着那架秋千。好一会儿,才用细细的声音有些腼腆地回他:“可是我……我不会。”
“啊?”时遇安傻了一瞬。
“我从来没有荡过秋千。”墨忆辰撇过脸,竟然扭捏起来。
时遇安吸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墨家注重家教,家风严谨端肃,小时候的墨忆辰玩乐的时间肯定不多。墨父墨母忙,难得带孩子出去玩,要去想必也是去大型游乐场。
而且墨忆辰平时也不见有什么喜欢的娱乐项目,只是偶尔玩一玩手机游戏,根本就是个自律得可怕的工作狂。
“那我教你。”时遇安兴致勃勃,“你坐上去,我来推你。”
墨忆辰踟蹰了一下,半推半就的,就被时遇安按着坐上了秋千。
“抓稳吊绳啦。”时遇安双手按着他肩膀在他耳边说,“我推你的时候,你就双脚往后蹬一下。”
“好……”
墨忆辰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建设,就被推了出去。
“啊……”失重感让他低呼一声,又怕引来保安不敢大叫,立刻把声音咽了回去。他闭上眼,感受到身体随着秋千飘了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当秋千落下的时候,他的胸腔酸胀得厉害,整颗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口。
他使劲抓紧绳索,感到身后推着他的力度一次比一次重,他似乎荡得越来越高,变成了一只鸟,飘荡在空中。
好像……这感觉真的不赖。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晃动的夜空和地面,只觉得四年以来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轻松自如。
“这个高度你不会害怕吧?”时遇安在后面问他。
墨忆辰才不肯示弱,朗声笑道:“你还可以再推高一点!”
下一刻,他感到后背那双有力的手臂将他重重推了出去。他荡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似乎整个身体都快和地面平行了。往后荡下时,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等等、等等……啊!”墨忆辰一时抓不稳,身子向后仰倒。
身体失控地往后倒去,他脸色惨白,做好了翻倒在地的准备。
谁知,却落进了一个稳稳的怀抱里。
“吓到了?”时遇安轻笑着,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边。
那一刻,墨忆辰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整个世界都寂静了,只有砰砰的心跳声,剧烈得无法忽视。
忽然远处照来一束光,打断了这一刻。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