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墨忆辰合上文件夹，向着谈判桌对面的白发青年颔首示意。

    双方的代表纷纷站起来，准备散场。

    “等一下。”

    墨忆辰刚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墨总，有时间的话，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一下呢。”姚目漪唇角扬起一个有些轻佻的笑容。

    他的头发挑染成白色，又长着一张非常桀骜不驯的脸，左耳一枚月亮耳钉，眼尾上挑，唇薄，笑起来就会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墨忆辰这是第一次见到姚目漪真人。从前，他只在档案袋中见过姚目漪学生时代的照片。

    比起青涩的少年时期，现在的姚目漪少了几分轻浮野性，却又多了几分玩世不恭。

    尽管他穿着西装，在整个谈合同的过程中也一直尽力表现得像个文明人，可是那种藏不住的黑道头目的气场还是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来。

    就像这一刻，他没等墨忆辰反应，便对霍木斯的代表们抬了抬下巴。只是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他的下属便纷纷鱼贯而出。

    紫宸的人跟霍木斯谈判本来就是心惊胆战的，这时面对突发情况，更是个个都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们看看自家老板，又小心翼翼地觑几眼姚目漪，生怕这个看着就很可怕的男人突然掏枪把老板毙了。

    墨忆辰只好无奈地向他们笑了笑：“你们先散了吧。”

    于是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退出会议室。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墨忆辰和姚目漪两个人。

    “姚先生有什么事？”墨忆辰抱着文件夹，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的白发青年。

    姚目漪抱起手臂，歪了歪脸。

    那种令人压抑的气场瞬间就消失了，就像他仅仅只是邻家一个有些顽劣的坏哥哥。

    可是墨忆辰知道，这只是表象。

    姚目漪的视线细细扫过墨忆辰清俊的脸庞，拖长了声音问：

    “你和他——真就这么分了？”

    墨忆辰脸色顿时一沉。他没想到姚目漪留他下来会说这个。

    “姚先生关心得，未免太多。”他避开话题，希望姚目漪识相。

    可是很显然，对面的人并不想放过他。

    “怎么？不敢说啊？”姚目漪嗤笑起来，“这几年，我还以为，你有多痴情呢。”

    无人的时候，他便卸下了谈生意时衣冠楚楚的面具，露出了真面目。

    “……”墨忆辰的手臂紧了紧，锐利的眼神骤然盯住姚目漪的脸，“姚先生，我不想说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姚目漪恶劣地笑了，“你是想说，我比你人渣多了，我没资格说你？”

    墨忆辰不想和他掰扯，转过身，冷硬地撂下一句话：“谢谢您对紫宸的投资，希望紫宸和霍木斯合作愉快。”

    他想走。可姚目漪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神情同样阴沉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向他妈出柜了。”

    一句话就让墨忆辰脚步顿住，霍然回身。

    他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姚目漪看了墨忆辰几秒，又缓缓咧起嘴角。

    “他妈可是气疯了呢。”他用一只手指按着自己的额角，像在回想什么愉快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却非常刻薄。

    “……拿着拐杖，差点没把那个蠢货的腿打断。而且一下子就气倒了，现在还躺在病房里起不来。”

    “而你呢？”

    他扯着墨忆辰，将处于震惊之中、毫无防备的墨忆辰一把推到窗边。

    墨忆辰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宾利。纯白的外观，车型流畅，是一种低调的优雅。

    时遇安的车。

    “新欢啊。二十分钟前就见他等在楼下了。”姚目漪吹了一个口哨，挑挑眉，“大明星？那确实是要比老男人好睡多了。听说你们娱乐圈挺开放的，这个什么金狮影帝，床上花样不少吧？所以比赵梓更讨你……”

    “你住口！”

    墨忆辰骤然吼了一声，恼怒地抓住姚目漪的衣领。

    “才说两句，就受不了了？”姚目漪抓住墨忆辰的手，微微用力。

    他知道拿捏什么地方最让人疼。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墨忆辰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墨忆辰气得胸膛起伏不停，狠狠地盯着姚目漪的眼睛。

    僵持了好一会儿，姚目漪竟然先卸了力气。

    倒不是他虚了，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小少爷，有点儿意思。

    墨忆辰于是也松开手，可表情仍然绷得紧紧的。他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再说一句侮辱我的艺人的话，我们的合作，立刻中止。”

    姚目漪发出一声轻笑，没说话。

    “还有，”墨忆辰抿了抿唇，“赵梓出柜与否，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且，无论他为了谁，为了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指责我。”

    说完，他甩开姚目漪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只是他的步伐实在有些凌乱。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注意到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

    这一切都表示着少年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姚目漪站在窗边，目送着墨忆辰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正在通话的界面。

    “听到了吗？”

    他整理着被墨忆辰抓乱的衣领，慢条斯理道：“不愧是墨家的小少爷，可真是绝情啊。”

    “……”

    “没听清的话，我再给你转告一遍啊。”

    姚目漪声音放轻了。语气，却是极度的残忍恶毒：

    “他说……你是咎由自取，跟他无关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混乱而沉重，仿佛正在压抑着什么。几秒种后，“嘟”的一声响，只剩下一片忙音。

    姚目漪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啧了一声，眼中却闪着诡异的兴奋光芒。

    他倒是很久，没见到老男人哭了呢。

    ………………………………

    时遇安拍完了当天的戏份，就开车来公司楼下接墨忆辰。

    这时已经是深秋。他穿着一身米色格子长风衣，看起来温暖又绅士。他一只手臂撑在车窗上，手背支着脸，看起来就像唯美的画报。

    他和墨忆辰最近已经越来越不避讳狗仔的拍摄，也有越来越多的照片被传到网上。墨家少爷和时大明星的绯闻简直是沸沸扬扬。

    磕时遇安和其他人cp的cp粉们哀嚎一片，万鬼同哭。尤其是“浴池”cp粉，纷纷表示不愿相信自家十年的老房子就这么塌了。

    可是“墨时”cp粉的数量也在迅速壮大着，还有了专属cp名，“十亿夫夫”。这个听起来喜感又洗脑的cp名一下子就深入人心，被广大粉圈少女一传播，不少路人都记住了这对一听就很富贵的cp。

    况且，别的不提，哪怕是cp对家也得承认，看到墨忆辰那张脸，就觉得十元和这个人在一起她们也完全可以接受。

    时遇安最近的心情简直是好极了，不管做什么都充满动力。在片场更是频频演技爆发，每天都被辛导夸奖。

    只要想到墨忆辰，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也太美好了。

    正想着，就见那个脑海中挂念的人从公司门口走出来

    虽然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可是看见墨忆辰，时遇安的脸上便挂上了明朗的笑容。

    “合同谈得顺利吗？”

    他看着墨忆辰坐上车，一边出声询问，一边细心地伸过手，帮小墨总系上安全带。

    墨忆辰却并没有时遇安的愉快。

    他盯着时遇安怔怔看了一会儿。

    等时遇安对上他的眼睛时，他却又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自然的神色全落在了时遇安眼中。

    “怎么了？”时遇安笑着抬手，想帮墨忆辰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但是刚被时遇安碰上，墨忆辰不知为何，下意识偏过脸，躲开了男人的触碰。

    时遇安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墨忆辰，愕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墨忆辰自己也怔住了。他慌忙扭回头，对上时遇安的视线。

    他盯着时遇安看了几秒，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复杂，夹杂着许多种晦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咬了咬唇，忽然一下子握住时遇安定在半空的手，然后慢慢抓紧。

    喉结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刚才姚目漪那几句饱含恶意的话语。他大脑一片嗡嗡的响声。

    “发生什么了吗？”时遇安回过神，看着墨忆辰的神态和僵直的身体，不由得放柔了声音。

    他捏了捏墨忆辰的掌心，另一只手捧住少年的脸，温柔地安抚少年绷紧的情绪。

    “谈得不顺利吗？还是……”他想了想，笑着说，“没关系的，哥哥待会儿带你去吃好东西。”

    墨忆辰没有说话，像灵魂出窍了，只知道看着时遇安。

    少年这副模样，让时遇安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俯身抱住墨忆辰瘦削的肩膀，在墨忆辰耳边轻轻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啦。即使紫宸真的没有了也不怕，我们就重新开一家，我还继续签约当你的艺人。好不好？”

    墨忆辰浑身一震。

    忽然之间，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有种想要哽咽的冲动。

    时遇安拍拍他的脊背，一种温柔的力度。

    墨忆辰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终于有些犹疑地颤声问：

    “遇安哥……你为什么……”

    “嗯？”时遇安抬起身，重新迎上他的视线，鼓励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喜欢我？”

    那声音轻得快要听不到。

    时遇安愣了一下，却见墨忆辰不知何故低下头，耳尖有些发红。

    他顿时扑哧笑了出来。

    “干嘛？又想听我说彩虹屁夸你？”

    墨忆辰的手绞紧自己的衣袖，喃喃道：“我……我想知道。”

    “小墨总，”时遇安扬起唇角，“你对自己的认知不够明确啊。”

    “什么？”墨忆辰疑惑。

    “你本来就是会让人喜欢的那一类人啊。”

    时遇安说得理所应当，墨忆辰的耳朵却更红了，但脸上仍然是那种复杂的神情。

    “你不相信？”时遇安轻轻叹息。

    他本来想说些轻松的，但又隐隐约约感觉到墨忆辰此刻好像非常需要他给出什么。他想了想，收起其他的心绪，认真道：

    “如果非要说一个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你对自己，太不温柔啦。”

    墨忆辰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满脸错愕。

    他看过无数电影和电视剧，也曾经听过很多人对他的告白。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怪的理由。

    但是时遇安接着又笑眯眯地说：

    “所以我想对你好一点。”

    “就是因为你天天都虐待自己，所以我想，要是我对你好一点，好好照顾你的话，那也就刚好互补，没有关系啦。”

    这一刻，墨忆辰仿佛看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时遇安。

    然后，更多的记忆涌上来。从前那些被他忽视的，和时遇安相处时一点一滴的惊奇和心动，在这一瞬间，全部汇聚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时遇安这样的人？

    明明看过最顶端的风景，还是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小事就开心得不得了。明明见过黑暗，可是永远怀着无限的正直和热忱。

    他的爱温和而坚韧，好像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回应、冷落、拒绝……而有分毫改变，毫无保留，理所应当。

    他有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温柔，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却像个少年一样简单纯粹。

    像是田园诗中才会存在的浪漫。

    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在第二个人身上看见。

    刚才心中沉甸甸压着的，忽然之间拨云见雾。

    墨忆辰按了按额角，笑了起来。

    他刚刚在害怕些什么呢？

    他觉得他不用去想。或许，眼前这个男人会给他答案。

    时遇安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这些话，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看见墨忆辰笑了，他便也放了心。

    “所以到底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合同不会真的谈崩了吧？”

    墨忆辰听到这句，就直盯着时遇安看。

    看得时遇安越来越不安，已经把忐忑写到脸上来，他的表情才绷不住了。

    “他们填上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等《河山》的分红到手就没有问题啦。”

    时遇安一下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停拍胸口抱怨：“小墨总，你可吓死我了。”

    墨忆辰眨了眨眼，又笑道：“当然，还要加上时总你的赞助。”

    时遇安但笑不语。

    心里却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时间暗示他一下，那笔钱其实是他父母出的力。

    “我还以为姓姚的为难你了。”他捏了捏墨忆辰的脸，“干得漂亮。”

    墨忆辰的笑又落了一些。他视线自然地移开，转移话题：“你那边怎么样？现在戏拍到哪里了？”

    “拍了一半了。”时遇安耸耸肩说，“重拍嘛，没有第一次那么麻烦，进度很快的。”

    墨忆辰顿了顿，好一会儿才问：“跟……秦玉文合作，怎么样？”

    在得知时遇安投资《花戒》，紫宸也找到了投资商的那天，洛野因为“个人原因”辞演，退出了剧组。

    辛导为此简直是大发雷霆。

    他一辞演，所有关于花匠的戏不得不重新拍摄。

    而接替洛野出演花匠一职的，不是别人，正是秦玉文。

    一是天誉的极力推荐，二是辛导本身也很喜欢秦玉文，虽然生气，但也勉强接受了这样的处理。

    作为制片方，尽管紫宸很是不满，可是洛野的合约在天誉那边，天誉也摆明了即便打官司也要让秦玉文替掉洛野，那墨忆辰干脆合了天誉的心意。反正违约赔偿也让天誉出了一轮血。

    其中的关窍，时遇安并不难想通。

    他知道洛野大概率是被迫辞演的，可他并不同情洛野。

    与虎谋皮，自然要有被虎反噬的觉悟。

    时遇安不知道秦玉文到底和天誉达成了什么协议，让天誉对把秦玉文塞进《花戒》这么执着，不惜替掉洛野。

    不过，他倒也谈不上有什么不满。他才懒得管天誉的狗咬狗呢，只要不再动他的《花戒》就行。秦玉文其他方面不提，演技还是比洛野要强一些的。

    “其实还可以。”时遇安说，“别的不说，跟他对戏比倒跟洛野要顺。”

    听到时遇安不反感和秦玉文拍戏，墨忆辰不意外。但不知怎么就有点不舒服。他忍不住说：“最近网上那个传闻，你知不知道？”

    “哪个？”时遇安想了想，“就是说我和秦玉文的那个？”

    墨忆辰所说的“传闻”是一个很长的匿名爆料帖。

    《花戒》换角，秦玉文复出的消息也让外界大大震惊了一把，又开始了各种猜想和阴谋论。有质疑的，有激动高兴得，也有少部分心疼洛野这个新人的。

    就在各种流言之中，一个爆料帖引起了很高的讨论。

    爆料者以“行内人”的口吻，深扒了时遇安和秦玉文的关系，指出当年时遇安也有出演《玉楼》的意愿，结果辛奕导演挑中了秦玉文。这让时遇安怀恨在心，在天誉处处针对秦玉文逼得秦玉文退圈。而这次辛奕导演复出想提携秦玉文，又被时遇安抢了资源。然而秦玉文已经重新抱上天誉的大腿，还是挤入《花戒》剧组，即将开始娱乐圈复仇记。

    整个帖子漏洞百出，把时遇安塑造得就像一个背靠资本万恶不赦小肚鸡肠的真小人，看得时遇安哭笑不得。更恶心的是，在被时遇安的粉丝指出文中的不合理之处后，楼主迅速删帖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此后又暗示自己是被公关掉的。然而，无论是时遇安的公关团队还是紫宸的宣传部门，其实根本都没有出手。

    幸好时遇安路人缘强大，还有大批粉丝帮忙澄清，相信的人也只有黑粉和少数阴谋家了。没等团队下场，那个帖子造成的影响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颠倒黑白的东西，我在意它干什么。”时遇安不屑地嗤笑，“一股子姓游的臭味。”

    墨忆辰一下子笑了。他之前还担忧会对时遇安造成影响，看来他低估了时遇安心理的强大。

    他捏了捏时遇安的手：“那，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什么？”

    “天誉的事，已经找公关公司打点好了。另外，这段时间公司上下都累坏了，等《花戒》拍完，我打算来一次团建，带着剧组和公司所有员工去旅游。”

    “团建！”时遇安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我恨不得现在就拍完。”

    墨忆辰笑着推了他一把：“现在？现在我饿死了。你刚才说啦，要带我去吃好东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