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在短短一个月内接连住了两次院，可把邦妮心疼坏了。当他的病情稳定下来，再次回到菲尔德家后，邦妮更是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他磕着碰着或是再受什么刺激。肯恩下班归家后也对他多有关心，尽管当惯了严父的男人安慰人时言行都有些僵硬，但那份心意却很柔软。

    在两人面前，芬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他又没有金那样浑然天成的演技，强颜欢笑哪能瞒得过长辈。芬好几次都发现邦妮躲在肯恩怀里偷偷抹眼泪。

    姨母是真心把他当亲生儿子，要想让姨母好受一点，自己就得早日振作起来。

    但芬有时候甚至会很绝望，那个恶魔夜夜都潜入梦来，变着法儿凌辱他。每当半夜从梦中惊醒，他都得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能确定自己不是被绑在那张冰冷狭窄的小床上，而是睡在菲尔德家的卧室里。

    尽管冷汗淋漓，心中惊惧，但他从来没有开过灯。因为他担心邦妮和肯恩发现他每天都从凌晨睁着眼到天明，会更焦急。

    这段时间他经常走神，有时候前一秒还在喝汤，下一秒思绪却飘远了。等邦妮发现他久久不动，问他在想什么时，他只能笑而不语。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又怎么回答邦妮呢？

    孩提时代的芬·多兰，无忧无虑，就算天塌下来都有父兄顶着，绝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成年后的芬·多兰，先是永远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兄长的宠爱，然后失去了自由、尊严、清白……连那种令人作呕的照片都被传得众人皆知。而现在，只要一想起曾经许诺过保护他的兄长，他就会感到生理不适。

    芬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这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世界，唇角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还剩下什么呢。

    伴着雨声，他渐渐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今夜的雨下得很急，金已经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浑身被大雨浇了个透。湿透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有些沉重，他却一动不动。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断线珍珠般的雨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沿着深邃的轮廓往下滑，一路流进衬衫领口里。

    不断有雨水落进眼睛，他也不伸手擦拭，只是眨一眨，定定地望着模糊在雨幕里的别墅二楼最左侧的小阳台。

    他知道芬睡在那里。菲尔德家给他和芬都专门留了房间，方便他们来拜访时住。

    自从被蓝伯特赶出诊室后，他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思考蓝伯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有哪一天别墅的门为他打开过，但今天他必须等到开门的那一刻，因为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中，肯恩撑着一把黑伞走到他面前，劝道：“回去吧，阿金。”说着将备用伞递给他。

    肯恩知道，金每晚都会过来。但他不敲门，也不联系他们，只是默默地待一会儿就会离开。但今天不知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离开。如果不是自己中途醒来上厕所，碰巧看见了，难道他要在这里站一夜吗？

    金接过伞，却没撑开，只是认真地道：“姨父，蓝医生今天给我看了小布的精神力检测结果，发现和他之前的记录比起来弱了很多。我们推测小布的精神海可能出了问题，我想趁他睡着了进去检查一下。”

    精神力既强大，也弱小。只要精神海辽阔稳固，精神力就能够生生不息，自如地操控机甲和战舰等大杀伤力武器。反之，若是精神海受创，精神力失去了休养生息的温床，便会逐渐衰弱，甚至影响主人的神志。

    虽然肯恩没有激发精神海，却明白其中的利害所在。他们之前都以为芬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会变得萎靡不振，没有考虑到这方面。

    因为要想伤害一个人的精神海，精神力等级必须比他更强。但据他们所知，芬的精神力已经处于金字塔上端了。如果有这份实力，何必还要做刀尖上舔血的星盗，完全可以拥有更加体面的身份。

    但如果这种小概率事件确实发生了，就必须得立刻治疗，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肯恩带着金进了别墅，邦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已经站在客厅了。邦妮原本还有些生气肯恩的擅作主张，清楚原委后，她眼神复杂地看了落汤鸡般的金一眼，硬邦邦地道：“先去你的房间换身干净衣服。”

    等金换好衣服，肯恩已经确定芬已经睡着了，在房间里开了一盏小夜灯，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金走到床边，看着少年有些苍白的睡脸，忽然想起那晚对方蜷缩在沙发上像小时候一样等他回家，等来的却是他的一顿鞭打。

    那时候他的小布睡得很香，睡颜很恬静，光是静静看着他，自己冷硬的心就发烫融化，软成了一滩又甜又黏的棉花糖。

    这才过去了多久，他的小布就变得这么憔悴，眉头紧蹙着，像是正深陷噩梦。

    怎么能把一切都怪到苍鹰头上呢？是他完全不顾小布的意愿强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他，利用他的感情算计他，玩笑似的一边伤害他一边说着喜欢……

    自以为无所不能，到最后，却连从苍鹰手里护住对方都做不到。

    金的心脏开始密密匝匝地发起疼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反而隐隐约约，像是同时有无数根钝了的细针扎进表层，戳得他的内心酸胀不已。

    金讶异地发现他刚才没擦干头上的雨水，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想，要再擦擦，不然等会儿掉到小布身上惊醒他就不好了。

    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他竟然也会哭吗？

    一旁的邦妮轻叹一声，递给他一张纸，安慰般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时间不早了，快给芬看看吧，看了就在这儿先睡下，明天你还要上班。”

    金沉默地擦掉脸上的泪水。

    他想，他明白蓝伯特的意思了。

    金坐在床边，搓了搓自己的手掌，确认已经温热了才放到芬额上。闭上眼，缓缓将精神力送入他的精神海。

    一般主人沉睡时，精神力也会休眠，精神海应该是风平浪静的。但芬的精神力却没有随他一起陷入睡眠，它凝成的实体缩在角落，小小一团，正在瑟瑟发抖。发现不速之客闯入，它不但不主动迎敌，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倒像是被教训狠了，养成了奴性。

    难怪芬的精神状态这么差，原来精神力一直在消耗，根本得不到补充。

    巡视了一圈伤痕累累的精神海，金心中陡然升起了杀意。

    苍鹰是吧，敢这样伤害我的弟弟，你给我等着！

    但是他的怒意使自己的精神力也凌厉起来，吓到了虚弱的精神体。

    金连忙收起了杀气。

    不能再等了，小布的精神力已经衰弱成这样了。还不治疗的话，可能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

    金当机立断，开始修复芬的精神海。他全神贯注，将精神力凝成一个小小的触角，动作仔细而温柔。

    遇到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边缘就填得它变回原来的厚度，遇到伤痕就通过一次次地轻抚让它痊愈，遇到堵塞处就不厌其烦地戳弄，直到上面的纹路自然流畅，不会再阻碍精神力的流动……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从手掌处传入芬的精神海，精准的操控也极其耗费精神力。

    金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头越来越疼。他微微晃了晃脑袋，咬着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在金的努力下，芬的精神海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已经有能力恢复生机了。

    金头疼欲裂，已经有些坐不稳了。

    邦妮和肯恩在一旁干着急，却没法帮他，也不敢贸然打扰。

    金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尖锐的疼痛让他又清醒了片刻。

    他不知道，等小布醒来后，知道自己悄悄来过，会不会很生气，再也不让他靠近了。

    所以他得趁现在，把最后一点精神力分给萎靡不振的精神体，帮助它更快好起来。

    然而，他低估了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精神体。在他费力地操控着已经有些颤抖的触角靠近精神体时，它积聚全部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被它视作敌人的触角上。

    按兵不动，不是奴性，而是示敌以弱，一击毙命。

    精神受创，金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意识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阿金！”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