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君自从将常威带回来一直是昏睡着,偶尔清醒也是模糊不清的,今天他难得清醒过来,吐出了点黑色的血浊,脸色终于变得比较正常。他依靠在床边,看见常威进门了苍白的面上带了点激动的红晕。
“你来啦......”他的声音很低,眼神却闪闪发光。
常威嘴角的笑意更大了点,连忙走近江绾君的身前。“别说太多话。”常威的声音也是低低的,蕴含着深深的柔情。这份柔情他曾经也给过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拒绝了。
红花捅了捅在一旁发呆的绿叶,微微鞠躬便离开了。
房里只剩常威和江绾君二人。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下来,却并不孤独或者寂寞,因为他们两都在彼此里眼中。
“今天你开心吗?”江绾君眨了眨眼睛,打破了沉默。他好想再和常威说些什么,不论是什么话题,哪怕是什么废话他也想说。在他的魂灵层次的生命力,一直在流逝。他和常威,都无法阻止命运的到来。可能期限就在明天,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看不见常威的脸庞,再也听不见常威的声音了。
“开心啊......”常威微微低下了头,掩盖出那一丝心底难以抑制的疼痛。他忽然又抬起了头,笑着说:“你知道梧桐的落叶要转三圈才落地吗?”
“就像这样——”常威抱起坐在床头的江绾君,轻飘飘的,真如一片在风中挣扎着未落地的枯叶。他差点忍不住眼底的泪水,但是还是抱着江绾君在原地转起了圈。
在天旋地转之中,江绾君笑得很开心,常威也一边笑一边一圈一圈地转着。
这样嬉笑玩乐着过了半晌,江绾君让常威把他放回床上,并让他答应明天还要过来陪他玩这样的游戏。
常威对着他许下了承诺;“我会的。”
回到夜华园,已经是黄昏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等着他,穿着那件绣着云纹的白袍,日落余晖为他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边缘线条。
“呐,流云想要你作为生贺礼物。”那双勾人魂魄的狭长凤眼微微眯起,“你不会不愿意的吧。”现在才发现原来江绾君与他还是有许多不同的。他的眼睛里不会有这样寒冷的冰碴。
原来自己在曾经所爱之人心目中,是可以随意转让给他人的物品吗?心头掠过一丝微凉的难以形容的复杂,常威面上没有流露任何异色,或者是僵硬住的尴尬反应,只是一如既往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再为白玥做一件事情,终结这段追逐了许久的感情吧。哪怕是出卖自己......
白玥淡粉色唇角过分上扬,以至于到了被认为是嘲讽的程度,姣好的脸蛋轻微扭曲,“我知道你是不会对我的话有异议的,毕竟,我可是你最喜欢的人啊。”说着类似喜欢的话语,灿若星辰的美艳眸子闪动着一些类似不屑与厌恶的东西。
“你麾下那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让我想想,叫做江绾君是吧,那双明眸可真是楚楚动人呢。”
“仔细想来和你一时冲动过的少年的我颇有几分相像,正品得不到就去找个替代品做,是不是有点下贱噢?也确实有你的风范。怕我的常威寂寞,养个小宠物也不算什么。但既然流云要你了,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还是撇得干净点吧,毕竟流云可是有点洁癖的呢。”
“今晚,洗得干净点,床事上主动点,乖乖对着流云张开大腿。”
“......”常威没说什么,头颅低着,如墨的厚重阴影覆盖着他的神情。
他身前站着的白玥见他这样,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靠得近了点伸出右手向前温柔轻抚着常威的脸颊,直到满意地看见常威抬头眼里的惊讶。
“还是说你想我先给你教学一下晚上发生的事......”
白玥的手指带着些许暧昧的姿态缓缓地从脸颊划到鼻尖,再一点点落到常威的唇角,细细地描摹着它的形态。
常威有些失神地望着他。曾经追逐的爱抚,现在竟以这种形式到来。
白玥一下子收回了伸出的右手,美丽的脸庞上不加掩饰的表现什么是嫌弃与厌恶。
“不过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样,想和我做可真是你想多了噢。那样恶心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就够了,过了这么久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让我有点反胃呢。真是万分糟糕的体验,呕。晚上务必柔软点,别让流云难受。”
娇花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吐露的话语暗含着的对常威的蔑视十分明显。但他已经决定了,这将是最后一个盲目接受的任务。
“在下听命,阁主。”常威的声音很平静,再没有分毫伤心的痕迹。
白玥又看了他一眼,好似现在的他与之前会因为尖酸刻薄的话语心痛的人不是同一个。
不过,是与不是,对他白玥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池水蔓延过常威的头顶。他像是初生的幼子一样,在温暖的水中蜷缩成一团。闭着的双眼里除了无穷的黑暗还看见很多回忆,与白玥有关的,与江绾君相关的,甚至还有与道尘一相关的,都在他眼前惊鸿而过......
常威猛地浮出水面,突然地动作溅出大量水花,哗啦地一声全扑在温泉池子的地面上。他沉默地穿上一件半透明什么也遮挡不住的纱衣,又看见纱衣边上的工具。叹息一声,他开始做准备。
沈流云好像很喜欢飘荡的轻纱,卧房四面都挂着这样的装饰轻纱。风吹过掀起一角,却依旧是看不清飞扬的轻纱背后坐着抚琴的人。
常威没有什么美学修养,听不明白那曲意幽幽的琴声,只是姿势别扭地躺倒在床铺的正中,等待着他服侍的人。
琴声止,一曲毕。
与此同时,常威感觉到身后一道目光,穿过纱帐,审视似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原来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命里宿敌的声音响起,是道尘一。
常威回头望去,隔着薄薄的纱帐,望见那个带着玉冠的道人。抚琴的身影依旧坐着,静静的等待着。
“只是我没想到,这样半残的你,竟然还能吸引起邪仙宗的注意力。”
“不过这次来不是来奚落你的,而是来救我的师弟的。一道子云游之时在江南遇见了江绾君,便将他收为关门弟子。那时候师尊用的是道非一这个名字。我注意到江绾君还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他的道可是万古存一的灭道之一。我便留下一丝分神在江绾君身上,倒是没想到他与你产生这么多瓜葛。江绾君是因为把你从水月镜里带出来受到了岁月之力干扰。换句话说,他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弥补他缺失的生机,除非他有一个大境界的突破。你知道他的道是什么吗?”
道尘一望向常威因为紧张而巨震的瞳孔,靠近他的耳畔,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低语道:“绝情道。”
“江绾君的命格是‘井中捞月’,所爱可望不可得。”
飘动的轻纱后传来一个声音,如同轻拨琴弦般动听。
“......”常威想到一道子的话。
“阁下命相乃是最易大彻大悟的‘草间晨露’。看似得来圆满,实际一场空梦。此命相所爱之人必定绝情。”
“在下天道门掌座一道子,奉劝阁下切勿爱人,不然世间情苦难渡,只怕是会痴心都做流水。”
“哈哈哈,这老天!”常威忽然大笑出声,“太会玩弄人心了!我都要被他逗笑了!好,道尘一,你给的答案我很满意,这灵元赠你有何不可。”说完他就拉近与道尘一的距离,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同时将镶嵌在他魂灵中的灵元通过接触传递给道尘一。
说是亲,更像是撕咬。道尘一抹了把唇上被常威咬出的血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在下便不打扰邪仙宗世子的‘春宵一度’了。”
一阵清风拂过,掀起重重轻纱。
“你要走,便走。我不会拦着你。”
随着纱帐后的人抬起手,悦耳的琴音再度响起,这一曲却带着情意绵绵不得不断的哀伤。
“白玥。你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吗?”
“答应我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不会出现在你的视野里,让你感到恶心。”
“条件,是你穿上白天那件衣服,走到江绾君的面前,看着我......”
“就只要看着就可以,稍微温和一点的眼神......”
“就这样.......”
“绾君,你醒了吗?”
江绾君从睡梦中被唤醒,眼前的是答应过他今天来转圈圈的常威。
“我醒了,现在就开始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啊......”江绾君发现屋子里很黑,唯一的光源便是常威举在手中的一根蜡烛。
“不是......”常威摇了摇头,把所有的哀伤都藏在心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从你第一次见到我到现在我都没告诉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江绾君有些不信,什么样的秘密能够隐藏这么久。
常威看了眼身后,白玥走上前来,那双总是嘲讽的望着他的眼神里此时却带着一些疑惑,在常威近似哀求的眼神下渐渐化为温柔。
常威转过脸来,面对着乖乖坐着等待他说出答案的江绾君,缓缓道: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绾君还记得我第一次送给你的那件衣服吧,就是白玥身上这件类似的。”
“连那次意外,我都是把你当作了白玥。”
“应该说,你在我眼里,永远只是白玥的替身。”
他说的很慢,一字一顿。
一旁的白玥看着常威,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说出来,照着他所说的做。
“......”江绾君一开始还像听玩笑话一样听着,甚至有点想笑,渐渐的他的眼中,那双与白玥相似的眼睛里出现了泪水。他好像在忍耐着,不愿意让泪水从眼眶里流出,证明自己的太过软弱,但汇聚的太多了,像是大颗大颗的豆粒一样从那双璀璨的眼眸中落下。
江绾君的泪水仿佛滴落在常威的心上,正如那颗落入唇间的泪的苦涩。他多想上前拥抱着现在才明白爱的程度有多深的爱人啊,多想为他擦干泪水,多想亲吻着他一点点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
“好的,你不用说了。我懂得。”江绾君用衣袖擦了擦不愿停止的泪水,却仰起了头,看着常威,一如之前的柔情似水,“你就当我从未来过吧......希望,你与他,过得好好的......”
江绾君走下床,路过白玥,发现他与自己双眼真的很像,惨然一笑,继续走着。
当他路过仍旧面对着床铺不敢转过头来的常威,他说道:
“我会把你忘记的......”
直到他走到门口,脚步声渐渐低了下去,再也寻不见了。
常威才敢转过来,望着白玥的眼神里出现了疲惫。
“我可以再在他的房间里待一会吗?阁主,我保证一会就离开了。”
“......可以的。”白玥沉默了片刻才回复道,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天亮了,常威的身影化作天边的一个小点,月凉阁门口刚得知江绾君离开消息的红花绿叶哭的像两个泪人。
“道其实是两个极点反复的过程。正如光在极致变成了暗,绝情道不代表他会永远忘了你,你要去追寻,如果你追寻的到......”
风中的琴音还在回荡着,为勇敢的追求而发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