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秀爷坐在陌生的床上,穿着陌生的衣衫,冷着脸道。
“刚才好说歹说净了身,怎的又要走。”那人坐在床边无奈道。
他是疯了才会住在县太爷家?!虽说秀爷知道这人跟县令交情匪浅,可住在县衙也太荒唐了!
“放心,这客房是县令大人安排的,也知会你馆里人了,你行动不便,安心住下便是。”那人笑道。
恬不知耻!秀爷心里暗骂。
“你究竟是什么人。”秀爷蹙眉看他。
“正如当家的所言,泼皮匪徒罢了。”那人笑道。
“姓甚名谁?”
“项羽的项,立功的功。”那人咧嘴一笑。
“项功?”
“哎。”那人乐得眼睛都放了光。
秀爷蹙眉:“好怪的名字……你笑什么……!!!”
“嘿嘿嘿嘿。”那人装得一脸憨厚老实样。
“不愿多说便赶紧滚出去!”秀爷狠命踹他:“我要睡了。”
“这……恐怕不行。”那人握住秀爷脚踝讪笑。
“怎么?”
“县令大人就给安排了这一间房。”
“……”秀爷冷脸:“那滚回你那山上去。”
“三更半夜的,我若是失足摔死了可怎么好?”
“干我何事?”
“那夫人以后岂不要独守空房?”
“……快滚!”
“要是有人觊觎你的美色,半夜偷袭你……”
“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无耻?”
“那县令我熟得紧,色胆包天的,什么花样都有,之前好几个娈童都叫他糟践了,万一……”那人叹了口气起身往门外走:“唉,当家的不愿见我,我走便是了……”
“……你等等。”
门口那人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挑。
……
……
“好硬啊,当家的。”那人苦着脸道。
“忍着。”秀爷恶狠狠道。
“好痛啊,当家的。”那人皱着眉道。
“闭嘴。”秀爷咬牙。
“不行了,当家的。”那人压着嗓子。
“滚上来!”秀爷怒而拍榻。
“嘿嘿。”那人乖顺地抱着地铺上的枕头上床。
若不是碍着那人身上有伤,自己又实在困得要命,秀爷绝对无可能让步至此。
绝无可能!
一开始相安无事,没一阵儿那人贼手便不老实地环上秀爷腰腹。
“啧,你老实点,要不就滚下去。”昏昏欲睡的秀爷背对着那人闷声道。
“我身上伤口痛得紧,这样贴着当家的好受些。”那人委屈不已。
秀爷实在乏的紧,便也懒得睬他,没一会儿便会了周公。
梦中身处炼狱,炽热炎炎,自己站在堂下,面前坐着阎王,朦朦胧胧看不清面庞,周围鬼卒青面獠牙形状可怖,在自己耳畔刺耳的笑着。
惊堂木猛地一拍,阎王开口怒喝:“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秀爷张口答了,却没来由的心慌。
“你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竟敢问何罪之有?!”又是一声怒喝。
秀爷心如擂鼓,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鬼卒将一张纸扔在秀爷面前,秀爷一见惊得目瞪口哆,不是那盖了手印的鬼画符又是什么?!
“这便是你的业报,”堂上之人开口:“万般皆是命,由不得你了!”
秀爷惊惧地望着堂上大笑之人的面目,不是那泼皮匪徒都是谁?!
鬼卒笑得愈发尖利猖狂,有几个上来拉扯,手中拿着各种形状可怖的刑具。
“不不不不不——”秀爷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顺着脊背淌下,猛喘几口气,发觉屋内只自己一人,外头天已大亮。
低头缓了一阵儿才有些力气,便慌忙下床从一旁柜里随手抓了一套衣衫,火急火燎的穿上。
刚一出门便撞上端着碗筷的那人。
“这么急着走?”那人眉头一皱。
一看见这人面孔,梦中的恐惧感便袭上心头,秀爷猛地将人推开,面色苍白地跑出后院。
那人一个趔趄,好歹稳住碗筷,赶忙放下去追。秀爷身上不爽利,一路跌跌撞撞,刚跑到前堂便叫人抱住。
“放开,放开!”待秀爷看清前堂摆设,同梦中别无二致,顿时双膝一软,幸好那人抱着才没跌在地上。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那人看得直皱眉。
“你,你究竟是谁?!你是来报复我的,你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报复我的!”秀爷头痛欲裂,抚着额低吼着,随后便有些虚脱地喘息起来。
那人隔着衣料,却也感受到了怀中人发烫的体温,再探额头,果然烧得厉害。
“怕不是烧糊涂了。”一个打横抱起秀爷,那人匆匆回房将人放在床上。
秀爷意识不清,昏睡中只觉身边来来回回好几拨人,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朦胧中被人扶起,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有东西抵上唇边。
“嗯——”秀爷扭过头去,好苦。
“听话,张嘴。”那东西又抵上唇边。
秀爷蹙着眉就是不肯就范。
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叹:“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颊被用力一捏,有什么软软物什抵上嘴唇,秀爷被迫刚一张口,一股苦涩便灌入口中,下意识吞了,却仍几欲作呕。
又是两口灌入,秀爷呛得直咳,眼角渗出几朵泪花儿。
一只手抚上后背,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气,有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了好了,没有了。”
看着怀里人烧得绯红的面颊上委屈的表情和攥着自己衣襟的手,那人抿了抿唇,倒从残留在口中的苦涩中咂么出那么一点甜来。
秀爷一直昏昏沉沉的,只感觉浑身冒汗,湿黏难受,迷糊中似乎被人扶起来,换了衣衫又躺下,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探上额头,稍纵即逝。就这般反反复复,最后彻底昏睡过去。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香气勾起。秀爷艰难地睁开眸子,侧头看到那人正把饭食放在桌上。
“你……”秀爷哑着嗓子开口。
“可算是醒了。”那人赶忙来到床边,脸色平静,口气却掩不住欣喜。
“我……”秀爷意识逐渐清明,昏睡中那些模糊的感觉逐渐涌上心头,一时有些慌乱。
“大夫说你着了凉,发了高热,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那人笑道,一手探上秀爷额头:“可算是不烧了。”
秀爷心乱如麻,低着头不说话。那人倒没觉出什么,端了粥过来道:“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填补填补。”
秀爷想要起身,却浑身发虚起不来,那人赶忙单手扶他起来,秀爷抬手想接那碗,那人却按下笑道:“逞什么强,洒了可没得吃了。”
说罢便递了一勺到秀爷嘴边:“已经放温了,不烫。”
秀爷浑身不自在,但到底是饿昏了头,张嘴接了。
看着清清淡淡一碗粥,里面却放了青菜、蛋黄和肉丝,对于秀爷这饿极了的人来说当真算得上珍馐了。
这一喂一接的,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那人拿了帕子给秀爷揩揩嘴角,又探手抚上秀爷额头,喃喃道:“也不烫啊,怎的脸这么红?”
秀爷愈发慌了神,躲开那手低着头道:“我要回去了。”
那人收回手,有些迟疑:“等好全了再……”
“我说我要回去了!”秀爷蹙着眉冲他吼。
“那我送你……”那人提议。
“不用!”秀爷挣扎着要下床。
“好好好,你躺着,我让人去你馆里叫人来接你。”那人把秀爷按回床上便转身出了屋。
秀爷一个人躺在床上,脑中乱糟糟的,自己竟因为一个噩梦就在这人面前如此失态,还像个废人一样躺了一天,思来想去愈发觉得颜面无存,烦躁得直捶枕头。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赫梅的声音:“小秀秀!”
紧接着赫梅、清竹和云松便推门进来。
“小秀秀你怎么了小秀秀!你可不能死啊!”赫梅扑到床前,正对上秀爷冷漠眼神。
……
清竹和云松扶着秀爷上了车,赫梅跟在后头,突然回头盯着送到门口的男人,狐疑地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人一愣,旋即笑道:“小相公怕是认错人了。”
赫梅蹙着眉盯着那人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后清竹催他,他才不情不愿上了车。
秀爷自窗口望着那人,正对上那人目光,那人一笑,秀爷一愣,慌忙放下帘子,挡住外头恼人日头,遮住里头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