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加奥城是一座很大的城池。

    十九年前，博加奥城还不是一座城，只是当时所属一位贵族属地的小村落。以前的王储，当今的帝王里斯·阿诺德用铁血手段清洗贵族，将博加奥周围的三位贵族属地合并，形成了如今的博加奥城。

    博加奥城是现今阿诺德公国的第二大城池，仅次于京都。一百年前的航海大发现，为现在临海的博加奥城提供了海上经济发展的强大动力。这座飞速发展又庞大兴盛的城池，为公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的同时，也迎来诸多实力的关注。

    不过说得这么多，实际上只为了说明博加奥城是真的非常大，大到夏尤花了20铜搭了一辆牛车的顺风车后，从博加奥城的东北部一路晃悠了近六个小时，才被告知即将进入博加奥城西边的媞约海码头。

    夏尤对这样落后且糟糕的交通产生了质疑，不由得怀疑当下的交通经济是否能够支撑新闻业的产生。

    或许先从社区新闻报做起会比较好？他揉了一把泛红酸痛的后腰，主观臆断地感叹自己已经年老体衰了。

    托这具半精灵身体的福，他倒是可以不用坚持一日三餐，而是四五天进食一次。如果吃了含有魔法元素的食物，甚至能撑六七天。

    亏得这一点，夏尤一大早出发，只来得及在家附近买了个不知名植物组织做成的“植物团子”当早餐，此刻却也不觉得饿。

    既如此，夏尤当机立断找人问了信息贩子的大概聚集点，直奔码头中央而去。

    来之前他就找附近做海鲜生意的货郎问清了，媞约海码头的信息贩子不止一个，但做得最好的实际上却只有三家。夏尤拿到的那份“黄头发的科尔”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家，本质上居然是个二手信息倒卖者，每个月都实时跟进三大家出的价目汇总，再自己偷刻低价转卖。一些担货郎是绝对买不起三大家的高价价目表的，他们能接触到的，也只有这些“不为信息真实性负责，只负责兜售”的二道贩子。

    夏尤琢磨着，发现这不就是盗版吗？

    但他今天是来实地考察的，而不是在这个中世纪背景的异世界和人讨论版权问题的。夏尤刻意忽略这个问题，开始在人群中试图寻找“黄头发”的男性。

    问题来了，在偌大且人来人往的码头，黄头发的人不算少。此外这位科尔先生到底年龄几许，棕黄还是金黄也未可知，光靠肉眼分辨实在异想天开。

    夏尤暗自唾骂了一句，最后仍旧将希望寄托于开口询问上。

    “黄头发的科尔？”有一个蹲着喝汤的大胡子听到夏尤的询问，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科尔那小子今天没来。你是找他买‘那个’的？我也卖那玩意儿啊，你要不要瞧瞧我的？只要16铜，又便宜又能保证够多够真！”

    听起来仿佛是什么盗版影碟交易现场。夏尤努力摆脱这莫名的熟悉感，打算掏钱买一份看看。

    不过他这16铜还是没能掏出去。

    因为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少年音，音色漂亮，但内容却异常火爆。

    “我放你妈的狗屁！老乔治你个狗东西，让你帮我看个位置不仅抢我汤喝还要抢我生意，你断我财路我明天就炸你妈的祖坟，把你狗祖宗的狗屎都从坟墓里一路炸到你家！”

    伴着这句话越传越近，一个身量不高体型瘦弱的黄头发少年一路飞奔来到夏尤面前，直接堵在夏尤和大胡子之间，一抬头就是一个乖巧的笑容。

    “黄头发的科尔竭诚为您服务，您是要海产品的价格表还是周边商家的收购汇总？黄头发的科尔这里应有尽有，保质保量绝对真实，只要20铜您就能享受到黄头发的科尔为您带来的最佳服务。”

    夏尤震惊。

    这位黄头发的科尔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就算了，主要是几秒前他才见识过这位乖巧小弟弟嘴脏骂人的画面，一转头就立马变脸乖巧可爱。这份神功，夏尤自叹弗如。

    何况，这位科尔怕是位广告天才，这么小就无师自通了洗脑式重复宣传和独特口号的强大威力。难怪担货郎十个里头有七个都推荐的黄头发科尔。

    大胡子乔治抹了抹嘴，没意思地把碗放下去了，“你小子耳朵尖，这么远都听到别人喊你。”

    科尔理都不理身后的大胡子，依旧一脸期盼灿烂地盯着夏尤笑。

    夏尤被盯得毛骨悚然，不由得掏出20铜递给科尔。

    科尔快快乐乐地收下了，从身后背着的小布包里抽出了一块薄木板递给夏尤。这次的木板没有咸鱼干的味道，很是让夏尤感动。

    他接过木板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份和他从货郎那里买来的没什么区别，上下看了一会儿后，夏尤又掏出了5个铜币，递给科尔。

    “我花5铜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只限三个，涉及我怎么卖木板的我拒绝回答！”科尔还是笑着，不过笑容收敛了些，神色里带了些警惕。

    夏尤失笑，觉得这小孩儿有点意思，不由得暗笑了一句，“这还成了你的商业机密了不成。”

    科尔耳朵确实很尖，但他没问什么，只是暗暗记下了“商业机密”这个听起来就比“卖木板的秘密”更高级的词。

    科尔决定下次一定要用这个词去吓唬别人！

    夏尤斟酌了一下，“你只在码头做海鲜的生意吗？”

    “是。”科尔吝啬地答了一个字，又慷慨地送了一个笑容。

    “你有方法拿到每个渠道的消息吗？”

    “算……是吧。”科尔含含糊糊。

    “那我要是雇你去收集别的东西，你能做到吗？”

    “……”科尔迷茫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夏尤，小小地后退了一步。

    “收集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唔，大概就是……我想让你帮我去找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就好像你卖海鲜的信息一样，我要卖的，是人们想要知道的一切信息。”这下子换成夏尤笑眯眯地看着科尔小朋友了，“我给的钱绝对比你现在一个月挣得还多，只是因为我朋友恰好认识你才来找你罢了。你要是不愿意，我随时可以去找这片码头掌握着最多信息的三家。”

    “你该不会是没钱和他们合作，才来找我吧？”科尔一语道出真相。

    夏尤膝盖隐隐作痛，但他仍旧强颜欢笑，“我再落魄，也总比你有钱吧？”

    科尔摆明了不信，但又舍不得夏尤说的钱，犹豫再三最后模棱两可地让他在原地等待。

    直到日暮西斜，夏尤还没等到科尔回来，他甚至觉得这小孩儿是在驴自己。眼看着再不走夏尤就等不到顺风车，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的时候，科尔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萝卜头。

    “做生意当然可以，但我们要定一个规矩才行。”科尔跑的小脸红通通的，身后一串小孩仿佛玩老鹰捉小鸡一样藏在他后面，只探个头出来瞧他。

    夏尤抖了抖站得酸痛的两条腿，最后干脆直接席地而坐。

    “你想定个什么规矩？”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生意了。”科尔认真回答。

    夏尤点头，“我想开一间报社，出一份报纸。报纸上会刊登博加奥城最近一段时间的各种新闻。可以是哪里发生了火灾，可以是物价飞涨，可以是左邻右舍哪里打架，当然也可以是城主府发布的通知，哪位魔法师的新发明，甚至是京都的事情。”

    “现在说这些自然太早了，但未来，新闻会是所有人不可或缺的信息获取渠道。不仅仅博加奥城，不仅仅阿诺德公国，甚至包括矮人帝国、龙鸣旷野，只要是我的读者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他们。”

    “科尔，我问你，你能做到吗？”

    科尔诡异地盯着夏尤看了眼，“你可真会异想天开。不说你的那个什么报纸能不能放得下这么多东西，你又去哪里拿到这么多关于上等人的消息？”

    夏尤笑了，“现在当然办不到，所以要靠你们才行。”

    等科尔来的这一段时间里，夏尤一直在思考，就这么草率地和科尔合作真的好吗？不知道他怎么拿的消息，不知道他怎么处理木板的售卖渠道，夏尤对这位看起来大概就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无所知，能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货郎嘴里的“‘那个’卖得很好，消息都很真”。

    夏尤身上钱不多，这次试水一旦失败，再等下一次创业就得重新存钱。对于这次匆忙定下的合作，他不可谓不担心。

    但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能在鱼龙混杂的码头混到周边货郎都愿意推荐他的木板，实际上已经能够证明很多事情了。

    再加上他自动点亮的广告营销技能，夏尤有点心动。

    哪怕小孩子接触不到高层，拿不到什么所谓的官方信息，至少家长里短的消息是不会少的。最多开头做一份都市报嘛，夏尤最后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是一个人做这个事情的，但平时只有我出面罢了。”科尔把他身后的一串小鸡拎了出来，宛如一个推销自家孩子的老母鸡。

    “我们都是东城区那块的，平时一起凑钱去买三大家的‘纸’，然后小猫头负责整理，大块头负责刻木板，其他人在街上叫卖，如果住在东城，我们会帮忙送木板上门，我就在码头这里找新的客人聊天，让他买我的东西。”科尔一只鸡仔一只鸡仔地摸过去，把五六个小屁孩的头发统统揉乱，“每个月能卖四五十份木板，拿回来40银，但是光是买三大家的‘纸’就特别贵。小猫头，都是多少钱？”

    这里面有一个小细节吸引了夏尤，“他们用的是‘纸’？”

    “当然是纸，只有他们有钱人才爱瞎折腾，用那种特别容易破还很贵的纸来写东西。”

    夏尤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太好，“哪种纸？植物纤维做的，　还是羊皮纸？”

    科尔嗤笑了一声，“羊皮纸做的东西，我们买得到吗？那都是以前贵族才被允许用的东西，现在也只有有钱的大老爷才买得到。我们说的当时用‘纸树’的树皮做的了。”

    夏尤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不是个好消息，“然后呢？”

    “古德家要12银，老约翰的11银，杜尔斯家也是12银。每个月一共能花35银，最后实际能赚到的只有5银，有时候卖不出这么多，可能只有3银或者4银。摊到我们每个人身上，每个月每人就十几铜罢了。”被喊到的小猫头顶着一头乱毛，从怀里掏出来一沓小木板，一板一眼地把每月盈亏都说了出来。

    夏尤听了只觉得辛苦，甚至产生了一个疑问：“我也是东城区附近啊，每天从东城区找人搭车过来不就要20铜了吗？照你的说法，科尔如果每天都来码头，那不是铁定亏钱吗？”

    那一串小萝卜头都猛地抬起头，连科尔都惊讶地眨了几下眼睛。

    “我说，你该不会不知道，博加奥城是有官办长板车的吧？”科尔“噗”地笑了出来，“霍尔城主早在接管博加奥城的时候，就请人修了路，还找了魔法师做了魔力驱动的长板车。每辆长板车能坐20个人，每次都有5量长板车锁在一起出发。博加奥城的人只要交1铜，就能坐长板车去博加奥城的任何地方。整个博加奥城搞不好每天都有好几千辆长板车在开着啊。”

    魔法公交车？夏尤被这超前的设计震惊到了，一时之间都忘了肉痛自己那宝贵的20铜。

    “你是不是脑子真被猪猪兽的毒液给喷了，怎么这么一副智商不——还可以的样子啊？”科尔小嘴叭叭就想习惯性开嘲讽，被隔壁的小猫头一个肘击想起来眼前这位是未来的金主爸爸，硬生生把话语拐了个弯。

    夏尤幽幽道：“别掩饰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虽然夏尤的行为在科尔眼里愚蠢得仿佛没有常识一样，但这也侧面印证了夏尤是个平时不会搭乘官办长板车，坐一次冤大头顺风牛车花20铜也不心疼的土豪有钱人。科尔意识到这一点，脸上一副看智障的表情，心底却微微松了口气。

    这对夏尤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有公交车的出现，证明城市的交通起码是发达畅通的。不依靠人力运作的交通工具在一定程度上也证明了这个世界，起码在这个城市，“传播”不是一件难事。

    依靠“传播”而发展的新闻业，在这个世界，有搞头！

    夏尤的心里烧起了一把火，仿佛已经看到由自己开创的新闻盛景在这个世界徐徐拉开序幕的光耀未来。

    就在夏尤双眼发亮，无限幻想自己搞不好是这里的邵飘萍第一人的时候，科尔毫不犹豫地把他拉回了现实。

    “喂，你叫什么？每个月给我们多少钱？要让我们干什么？”

    夏尤被这过分现实的问题糊了一脸，悲痛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