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回到原点,最开始也是结束。
山寺尚远花光来,漫天锦绣连云开。
漫天的桃花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跟着母亲,一步步走上台阶,两侧的花卉夺艳争辉,明显不该是同一个时期盛开的花朵,全都忽略了时序和季节,一齐绽放。
苍台山是禁忌之地,从没有人能找到这个地方,传说这是一座仙山,只有身具仙缘者才能进入,而第一个有仙缘者,就是三百多年,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的平南王妃。
平南王妃自称是仙家的弟子,她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有腾云驾雾之能,移山倒海之功,她先是被称为半仙,后被叫做妖魔,鬼魅。
可不管哪一个身份,她最后还是被人类的一把大火烧死了,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普渡众生也可以毁灭一国,最后却救不了她自己,当真是令人费解啊。
至今能走到穹玄面前的,就只有年仅五岁的连云决,他抱着襁褓里的弟弟,虔诚的拜见穹玄,三步一跪,五步一叩,也真是难为他了。
穹玄问:“若要救你弟弟,就需要拿你的命来换,你可舍得?”
小小的连云决似懂非懂,奶音的声音却是坚定,“舍得,只要救活我弟弟。”
“哪怕,他活不过二十呢?”
“我给他续命。”
“哈哈……”
穹玄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从连云决出现就沉默了的连云镜,笑问:“你怎么看呢?”
所有的恩怨在这一刻一笔勾销了,连云镜感到眼眶发热,但是魂魄是不会流泪的,他不忍再看连云决,摇头道:“我不要他救。”
只要这一切没有开始,后面的一切便不会发生,连家少了一个儿子,老元帅便不会一把年纪还要受舟车劳顿,甚至刀剑加身的痛苦,而连云决也不会为了他而承担代价。如果他不存在了,柳云罗也不会和他定亲,她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连云镜缓声道:“穹玄,我要你,让他们忘了我,忘了关于我的一切,你可以做到吗?”不会记得,就不会痛苦。
穹玄答应得干脆,“如你所愿。”
抬手一挥,连云镜的面前顿时出现了一个通道,隐隐可以看见卓四爷焦急的脸,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该属于自己,他再也不要重复上一世的人生,他的存在会给他们带来痛苦,死了就是死了,还不如去开启崭新的一切。
“你从这里走出去,自然就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穹玄严肃起来,“但是我得忠告你一句,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一个时空和一个时空的壁垒是无法打破的,你这道通道里会受到很多诱惑,但是只要你犹豫了一下,下场就是万劫不复。”
连云镜一怔。
“小王爷,你记好了,你一旦踏出了这一步,就和这个世界再无任何瓜葛,即便你回头也不会回来,我也救不了你。顺着你的心走,每个人在做出决定的之前,其实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很多人不愿意去面对。不要欺骗你的心,连云镜,它会将你带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我。”
“不是我选择了你,我只不过是顺着游戏玩下去而已,越是波澜壮阔,多姿多彩的人生,对我来说才更有意义。”
连云镜沉默了会儿,问:“逆天改命,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了。”穹玄含笑的目光落到了连云决身上,他到底是在看连云决还是他怀里的婴儿,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连云镜透明的手指在连云决的脸颊上轻轻触碰了一下,感激地道:“大哥,谢谢你,谢谢我给了新生,可是我要走了,你多保重,我最好的大哥。”
一步踏出。便再也不能回头。
连云镜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的瞬间,连云决怀里的婴儿也消失了。这个懵懂的孩童好似受到了什么指引,呆呆的望着一个方向,怔怔的流下了眼泪。
连云镜听到,穹玄含笑问他:“小云决,你为什么流泪?”
他大哥愣愣的,不解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人生如逆水行舟,左岸是看不见的过去,右岸是望不到的未来,虚无缥缈又诸多鬼魅妖魔,在这其中你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连云镜坚定的走着,他的前方是卓四爷和很多认识的人,他们安静的等待他的过去,而他的身后,则是父母,大哥和柳云罗,他们在呼唤他回去。
一旦决定了放下,便不要回头。
连云镜的耳边回响着穹玄的话语,所以他头也不回,强忍的泪水一颗颗滑落脸庞,在虚无里归于虚无,脚步渐行渐远……
金棺开启,连云镜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温柔又急切的抱起来,一只手温柔的擦去满脸的泪痕,焦急的呼唤,“云镜,云镜,快醒醒……”
连云镜的心头的雾纱被揭开了,他听着穹玄的指示,跟着自己的心中,结果就来到了这个男人的身边,原来他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缓缓睁开眼皮,还是珍珠号的舱底,一抬眼便看见了一双惊喜若狂的眼睛,搂着他的胳膊骤然收紧,勒得生疼,卓四爷少见的失态,都比不了这一回的兴奋。
“云镜,太好了,你还是选择了我对不对,我真高兴,你选择了我,没有离开我,云镜,谢谢你,谢谢你……”
叱咤风云的黑道教父紧紧的搂着怀里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着占据着他小儿子壳体的灵魂,唯恐力道稍微轻了一点,居住在其内的异世之魂就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咳咳……你松手。”连云镜差点被他勒断了气,推拒着,反倒是让卓四爷抱得更紧了,他怀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都断了。
“我不会松手的,云镜,你别离开我,我真怕你,真怕你不回来了,你要是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和一个异世的魂魄的牵扯出纠葛,本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情,因为一旦发生了意外,比如这抹魂魄回去了,那将是永久的失去。
所以卓四爷抱着连云镜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一样紧,也绝不愿意松手。连云镜抓着他的手臂,无奈的想,他这一次就是想回去,也彻底回不去了,过去的一切都被彻底斩断,他还如何能回去?
“好了松手吧,你再勒下去,他就要断气了。”穹玄好心的劝慰道,依旧带着他的面具,走了过来,拍了拍卓四爷的肩膀。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直盯着连云镜看,不知是不是连云镜的错觉,他眼里的金色的花纹竟像是活了一样,缓缓转动起来,令人望之心悸,不敢直视。
“没想到你还是做了这种选择,连云镜,好好享受吧。”穹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在嘴唇上压了压,示意连云镜禁声,疑问不必出口。
穹玄说完便走了,他和来时一样神秘,说消失就消失了,说来就来,这样的人绝不是人类,而连云镜总觉得此人身上充满了谜团,却是越理越乱,索性便丢到了一边。
涓舞也将柳云罗从金棺里抱了出来,柳云罗还没有醒,但是她已经恢复了呼吸,涓舞极为感激地对连云镜道:“谢谢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求,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不用说这些了,我也不是为了你。”连云镜看着柳云罗,心疼和负罪感轻淡了一点,他用过去换回了柳云罗的一命,倒也不亏。
“还是谢谢你。”涓舞激动的带着柳云罗离开了,她的身体过于虚弱,还需要好好调养。
连云镜吁了口气,从卓四爷的怀里下来,扶着金棺稳了稳身子,而他的手才放到了金棺边上,卓四爷就像看到他抓了一把穿肠毒药要往嘴里塞,脸色登时大变,将他又抱了起来,大步跨出了这个房间,多停留一秒钟也不乐意。
“你这是……”连云镜哭笑不得,“你用担心,我已经回不去了。”
“云镜,我们回家。”卓四爷紧紧的抱着他,头也不回的迈出了房间。
厚重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这扇镂刻着花纹门凭空消失了,变成了一面墙壁,仿佛这道墙一直在这里,而这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重重的在连云镜的心理敲了一下,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一口气,搂住了抱着他的卓四爷的脖子,低声道:“卓尚卿,我只有你了。”
卓四爷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比连云镜更加直白的承诺,“云镜,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的。”
连云镜拉低了卓四爷的头,凑上去,在他的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低声道:“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的,但是我不想去考虑对错的,过去的东西应该和我父亲说的一样,如过眼云烟,随风消散就好了,不必继续……”
卓四爷搂着他,吻下来。
连云镜顺从的抱紧了他,闭上眼睛回应他。卓尚卿,我只要你,我的本心确定,在现在,我只要你。
珍珠号的豪华巨轮在海面上飘晃着,太阳落下了地平线,降落到海平面之下,黑夜攀上了天幕,光线隐没到深沉的黑里,透着一点蓝。
卓四爷抱着连云镜走下了轮船,那艘船在海面上微微的晃动着,在平静的海面上晃荡出层层涟漪,像是穹玄面具下的微笑,神秘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