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陆烨没拿手机，连共享单车都骑不了。他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去跑，可是大雨倾盆而下让他觉得自己跑起来呼吸都困难。
不知道跑了多远，在雨水洗刷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周围的路人躲雨同样躲的匆忙没人会去想这么一个小伙子在这么大雨里到底是做什么。
他想起上一次也是下大雨，他骑着车一路到徐邈家里。徐邈家里很暗啥也看不清，但他却知道徐邈肯定是一声不吭躲在一处钻牛角尖。所以他假借着漫画的名头只想好好看看他，说起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对徐邈放心不下了，无论多大的雨都无法阻拦他想见他的脸。
但今天，他却突然觉得这雨下的太大了，雨水淋在身上重如千斤，滑入嘴里苦涩难言，明明知道徐邈家在哪个方向却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腿一步都迈不出去。
在和徐邈表露心迹时他想过千千万万种结局，但无论哪一种结局他总会和徐邈在一起。他甚至任性地想不顾一切，不顾自己的父母不顾徐妈妈的看法，带徐邈走，哪怕日子过得艰辛他们只要在一起就行。
“徐邈…”陆烨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转身进了一家商店，在老板看神经病的眼神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已经被雨水打湿皱巴巴的五块钱“老板，打个电话。”
老板看他这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生怕出什么事，拿了钱赶紧把自己的老婆找来一起盯着这小伙子，万一有啥事好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的电话抢回来。
陆烨没想老板那么多，他手指已经泡皱了，摸到那光滑的按键时还有些摁不准。他皱了皱眉让自己集中精神，熟练地按下那几个键，把听筒放在耳边。“嘟——嘟——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陆烨把听筒啪的一声放下，深呼吸一口，又重新拿起来这次换了一个号码。
商店老板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而陆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徐邈为什么不接电话？是自己爸妈已经和他说什么了吗？徐阿姨已经回去了吗？她会怎么处置徐邈？！他越想越担心，情不自禁地抓住了电话线，等那忙音结束后终于有人接了电话。
但她一开口，陆烨的心就沉到谷底。
“徐阿姨…我找徐邈…”
“……小烨，徐邈写作业去了，今天可能没有空，你明天再打吧。”带着沙哑和明显哭过的女声却不由分说地挂掉了电话。
陆烨久久没有把听筒从自己耳边拿开，他只觉得浑身透寒，在听到徐阿姨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都没戏了。徐邈那么心疼他妈妈，自己又算什么…看样子自己爸妈也打过电话了…他现在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了。
店老板害怕地看着那大小伙子拿着听筒就开始嚎啕大哭，他媳妇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也被吓的瞪圆了双眼。“小伙子，失恋了？没事，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天涯何处无芳草嘛…”老板凑近陆烨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把听筒给拿走塞了一包纸巾给他“拿去，好好擦擦眼泪，一大小伙子哭成这样多不好。”
陆烨看着那包纸巾，眼泪又刷的流下了。把老板看的一愣一愣的，老板娘一直下意识地拍着老板的腰“再劝劝再劝劝？”任一人在自家店门口杵着多不合适啊，但嘴笨的老板却想不出来安慰的话了，谁记忆里没一段痛彻心扉的初恋呢，等今天过去了明天还不是照样得过，主要还是分人，放不放的下。
“走，跟我回去。”陆妈向来雷厉风行，追到陆烨也没有花太长时间。她板着一张脸，打着伞也不能让她浑身上下的气势减弱半分。
“不回去。”陆烨摇了摇头，即使一身狼狈，眼圈通红他也不想妥协。
“你还嫌你害人家害的不够吗？！”陆妈声音冷厉，听的旁边的店老板都打一哆嗦。
“我想见他。”
“不行。”
“……”
陆烨看了自己亲妈一眼，突然觉得她就像自己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山，她永远伫立在自己前面，压在自己身上，让他无时无刻不得低下头，咽下那难以忍受的空气。
他仰起头拿着纸巾胡乱地一抹脸，然后把它捏成团准确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母亲，大雨还在连绵不断地浇灌着这个城市，雨水击打在他的肩上，溅无数细小的水花。陆妈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已经比自己高那么多了，两人隔着一把雨伞，陆妈在伞内衣衫整洁干干净净，而陆烨已经浑身是水狼狈不堪。
他高大的身影已经足够完全笼罩陆妈，像一匹背水一战的孤狼，他的眼神充满了压迫性和冷漠，说出的话也一样毫无感情“进军队要待多久？”
“五年。”
“五年，如果五年后我还是忘不了他，而他也不会选择他人，你就没有理由再阻止我们。”
“好，如果你受不了中途回来就一切做废。”
“如果我中途回来，我就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陆烨狠狠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进了雨幕之中。陆妈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酸痛，她本不想和他闹成这样，她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死了这条心，但是现如今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
陆妈低下头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仰起脸又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身姿挺拔地离开。
店老板和老板娘今天算是见识了，老板娘啧啧称奇“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动不动就闹个天翻地覆的，还和自己亲妈杠上，嘿，真是一条白眼狼。”
“我看不见得，刚才那小伙子哭成那样可见是真心的，倒是他妈，过来一句软话没有活像是把自己当司令呢。我要是那小伙子我也生气。”
“你说，我们家那臭小子会不会也偷偷在谈恋爱？”
“他敢！现在正在高三，他敢早恋我打死他！”
…
那天过后，陆烨再也没给徐邈打过一次电话，直到星期一徐邈来教室时，才被告知陆烨办理了休学手续。
徐邈在听到消息的这一刻，手里拿着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徐邈？！”旁边的同学被他吓了一跳，连老师都一脸疑惑地往他身上看。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跑出了教室，他一路狂奔，在门卫准备关电闸门的时候直接身手利落地跳出了门，门卫傻眼了半天才摸出自己的通讯器询问情况。
徐邈一路跑，不知道跑过多少街，也不知道跑过了多少红绿灯路口，他只知道要往前跑，不能停，一停什么也没了。
胸口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次一次声音大到耳膜都为之震动，变凉的风穿过鼻腔落入心肺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的身体不好，无法支撑长跑这样长时间的运动，但他宁愿让自己痛着，一次一次机械又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陆烨！”他终于找到了陆烨家门口，然而此时脸色苍白的和鬼一样，每喊一次就要喘一阵“陆烨！是我！”
门内没有回应，他敲门的声音在整个楼道回响，不知敲了多久，敲到旁边的邻居都听不下去打开了门。但一开门，他就看到了一个身材瘦高的少年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憋着捶废自己的手一样拼命捶着门。邻居于心不忍“那个小兄弟，小兄弟你先别敲了，这户人昨天搬家了。”
“搬家了？！”徐邈的声音如同破锣，声音之大把邻居吓了一跳。
“对啊，昨天就走了，走的挺急的，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为啥走的。”邻居看着这孩子一脸刷白很是心疼，也不知道这家人造了什么孽，搬家也不知会一声。
邻居又看了徐邈两眼，确定他不会再敲门以后就继续回屋里睡眠去了。
只剩徐邈一人，孤孤零零站在原地，他的手已经彻底红肿了，疼的钻心。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和既定现实做无声的抵抗，但他也明白，这扇门里已经没有他想见到的人了。
一滴水珠骤然滴落在地上，混了些许灰尘，很快就只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但后面越来越多的水滴滴在地上，像是徐邈已经无法再控制，一直被压抑终于决堤的感情。
他和他还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我爱你…
比如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他是自己的神明，是光，是自己的依靠…他无比贪恋且热爱着和他生活的一切，就好比活在一直被白色柔软的光笼罩着的天堂。但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光明骤然褪去，他又看见了一道瘦弱不堪卑微可怜的影子，那是他永远不想见到的真实的自己。
他的光离他而去，留他一人在黑暗里独行。
“陆烨…”徐邈最后敲了一次那门，坚硬冰冷。他吞下他想再次呼唤陆烨名字的欲望，逼迫自己转身离开。
而同样在一辆车里，陆烨看着自己手机里存着的徐邈的照片，闭上眼睛无限缱绻地念了一声“徐邈…”
“我的爱。”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