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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涅金庄园(短篇,已完结,温柔贵族攻X腹黑马夫受)

    1

    在苏联解体后,我最后一次来到圣彼得堡。

    而我答应他,此生再也不离开。

    我缓缓推开庄园的大门,生锈的铁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半个多世纪过去,早已不见曾经的纸醉金迷,这里已被废弃。

    我拄着手杖,蹒跚来到那扇已朽坏的大门前,那模糊的玫瑰镂花一如昨日般盛开,我捧着一束新摘的、沾着露水的向日葵,想迫不及待地走进他的房间,像过去无数次的清晨那样。

    他就站在最高的一阶上,仿佛融进了阳光里。

    “我最亲爱的小伊凡。”

    这里不会再有别人。

    只有沙尼亚少爷,和他最亲爱的小伊凡。

    2

    我从小在庄园里长大,我是沙尼亚少爷最亲密的玩伴,和最优秀的马夫。

    沙尼亚少爷是庄园的主人,奥涅金家族的瑰宝。他继承了他法兰西母亲的一头金发和白皙的皮肤,海蓝色的眼睛是来自他俄罗斯大贵族的父亲。除了俄语,他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且文采极佳,圣彼得堡的姑娘们都以嫁给他为骄傲。

    “小伊凡,早安。”我把向日葵插到他床边的花瓶里,正想蹑手蹑脚离去,却没想到他早已醒了,弯着惺忪的眼睛,笑着跟我打招呼。

    如今那大床早已腐坏,镶嵌的流光宝石也多被别人撬下拿走,只剩床头那件我烧制给他的粗糙花瓶,虽然磕坏了一角,却竟还在。

    “沙尼亚。”

    似乎正如昨日,他一直沉睡着,等待着我将他唤醒。

    只是这一等,我们却青丝悲白发,不复少年求。

    3

    1917年,沙皇陛下亲自去了前线,听说我们快要赢得战争。圣彼得堡的贵族们经常在庄园里集会,他们偶尔提起现在的革命党人有多么的了不得,把圣彼得堡简直闹成了一锅粥。

    我因道听途说的消息惴惴不安,跑去问沙尼亚少爷。

    “小伊凡,不用担心,”他微笑着对我说,将我嘴角因偷吃沾上的奶油轻轻擦去,“一切

    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局势却一直未能好起来。

    那年春天,水兵们不再拥护沙皇陛下,听贵族老爷们说他逃跑了,国家要乱起来了。

    可我并不害怕。

    国家乱了又怎样呢,我们的庄园还是好好的,沙尼亚少爷还在呢。

    4

    不久新的政府成立,却不叫沙皇,改叫一个奇怪的名称。

    一向总是对我微笑的沙尼亚少爷偶尔也开始蹙起他那漂亮的眉头,我便从厨娘那里偷了许多奶香小点心,放在树条编的篮子里盖上格子布送给他。

    “小伊凡,”看到奶香小点心,他也会舒开眉头,微微叹口气,“你这样厨娘小姐会哭的。”

    那年三圣节,管家指挥着我们抬回来一棵大约两层楼那么高的桦树,我爬到梯子上,将贴着金箔的五角星装饰在树的顶端。

    “呀!红星照亮庄园!”

    经常扫烟囱的那位叔叔指着树顶的那颗五角星,激动的说。

    他这人神神叨叨的,被以前的庄园赶了出来,善良的沙尼亚少爷收留了他。

    “起来!受苦受难的人民!布尔什维克党领导我们走向自由!”

    庄园里的人不爱搭理他,这么不分尊卑等级的人,大约是疯了吧。

    “忍耐一下,小伊凡,”我还处于因刚才的混乱而带来的迷蒙中,盛装的沙尼亚少爷却出现在我身后,“等会厨娘小姐会烤一只大大火鸡,里面填满你最爱的红肠。”

    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在盯着厨房的方向发呆。

    真是丢脸极了。

    5

    “少爷,什么是‘自由’?”

    我打着饱嗝,用手帕匆匆地擦了擦嘴巴,沙尼亚少爷叹了口气,递来一杯玫瑰花茶。

    “没有人管束,大约就是自由了吧。”

    今晚庄园里所有的烛火都被点了起来,沙尼亚少爷的轮廓在这些悦动的光点中显得格外柔和。

    “是不会叫我起床吗?我可以随便吃火鸡吃到肚子撑也不会让我停下来吗?”

    沙尼亚少爷笑了,海蓝色的眸子波动着明媚的色彩。

    看起来自由真的是个好东西。

    “那我要自由!”

    我要睡觉睡到太阳照进来,每天都要把肚子塞得满满的。

    “你不要礼物了吗?”

    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沙尼亚少爷奶油般的皮肤有些泛红,很想偷偷亲一口。

    “不能两个都要吗?”我知道礼物放在哪里,沙尼亚少爷总会让我找到礼物的,“那我要自由好了。”

    我以为我总可以找到礼物。

    这种错觉一如很多年以后,我以为他总可以等我回来那样。

    6

    新的政府邀请沙尼亚少爷去共商组建事宜,沙尼亚少爷忙碌了起来,我也每天充实地把少爷的“小向日葵”,那匹纯种白马刷得干干净净。

    我的表兄来到了庄园。

    “小伊凡,你怎么会服务于这种罪恶的家族!这太堕落了!”

    表兄穿着一身军装,那擦得锃亮的皮靴显得他好像不再是当年跟在沙尼亚少爷身后、总是一脸卑怯讨好的马夫的孩子了。

    “不许你这样说沙尼亚少爷!”

    我很生气。

    沙尼亚少爷的家族养活了我们,上帝说要懂得感恩。

    “什么少爷,”表兄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把烟圈吐在我的脸上,我厌恶的转过头,打算将桶里的水倒掉,“这些都是落后的思想,我们和他们是平等的,我们是自由的,小伊凡。”

    我拎起水桶,打算把我表兄留在这里,他的这些话显得我像个傻瓜。

    “我在乡下听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表兄眯着眼睛,烟雾蒙住了他的表情,“听从圣彼得堡回来的人说,奥涅金庄园的主人和他的小马夫做了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

    我停了下来,很少有人将沙尼亚少爷和我放在同一句话里。

    “你是他的娈童,是吗?”表兄恶意的挤了挤眼睛,不怀好意的笑道。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却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7

    我心情很不好,晚餐时也没有吃多少,沙尼亚少爷摸了摸我的额头,很担忧的看着我。

    仿佛我平时真的会吃很多一样。

    “沙尼亚少爷,”晚餐后,沙尼亚少爷坐在镀金的沙发上,管家递来熨过的报纸——防止贵族的手沾上油墨,我低头玩着靠垫上的流苏,期期艾艾的开了口,“什么是娈童?”

    他神色变得很不好看,眉头皱了起来,管家见状,便上前在他旁边耳语了些什么。

    “不用在意你表兄的话,小伊凡,”沙尼亚少爷看着我,我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你不是娈童,不是任何人的。”

    他鲜少摆出这么严肃的面孔,上一次是我淘气爬树摔下来昏了过去,醒来后就被拖到膝盖上,狠狠地打了一顿屁股。

    我已经长大了,我想,可是手还是不由自主的地护住了屁股。

    8

    “沙尼亚拒绝跟我们党合作,”表兄恶狠狠地抽着烟,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腐朽愚昧的地主老爷,很快他就会知道厉害的。”

    “至于你,”表兄斜着眼睛冷笑地看着我,“是这些地主老爷的帮凶,等到布尔什维克党的光芒照亮俄罗斯时,你就会知道厉害了。”

    我觉得他疯了。

    表兄走后不久,少爷的母亲,奥涅金家的夫人从莫斯科回来了。她穿着一身昂贵的皮草,脖子上带着镶满碎钻的项链,拥抱了她的独生子。

    “妈妈最爱的沙尼亚,”夫人吻完他的两颊,侧过身向门外道,“你的表妹薇拉也来了。”

    9

    我不喜欢薇拉。

    薇拉是夫人娘家法国贵族的女儿,长得如蔷薇花一般娇艳,只是她每次来都会想法设法的捉弄我,比如把一些恐怖的虫子放在我的床上,或是扮成幽灵,等我吓得直流泪时才现身。

    更讨厌的是,她永远会拖着沙尼亚少爷,一起来看我的窘状。

    薇拉比两年前看起来更漂亮了,这让我想起沙尼亚少爷小时候经常给我读的白雪公主的后母。

    “小伊凡,你看起来并没有长高嘛。”果然第一句话就是挖苦我,我比沙尼亚少爷矮了一头,只到他的肩膀,所以每天我都会厚着脸皮向厨娘讨要一壶热牛奶。

    “承蒙您的关心,”我向她行了礼,“薇拉小姐。”

    沙尼亚少爷出于礼貌的吻了薇拉的手,她趾高气昂的看着我,然后扭头指挥着仆从搬运她的行李了。

    10

    “小伊凡,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样的吗?”

    自从薇拉来到这里,我就尽可能避免去主屋里,每天呆在我的马厩里,和小向日葵玩耍。

    薇拉并不顾及她贵族小姐的身份,我想她是想向我打听沙尼亚少爷。

    庄园里的人都在讨论她和沙尼亚少爷的婚事。

    “听说布尔什维克党领导人和政府吵了起来,”薇拉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撑着下巴苦恼道,“我最亲爱的图哈斯基最近又忙碌起来了。”

    “图哈斯基?”我瞪大了眼睛,停下了手上的板刷,“可是,你不是要跟沙尼亚少爷结婚吗?”

    “可爱的小伊凡,你还看不出来吗?”薇拉眨着眼睛,带着笑意看向我,“沙尼亚喜欢你。”

    这句话让我的脸仿佛烧了起来。

    “虽然这很遗憾,”薇拉耸了耸肩,不过显然她更享受看到这样局促不安的我,“但他为了补偿我,给了我们党一大笔钱。”

    我像是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惊讶的看着她。

    “你没听错,”薇拉骄傲地摊开手心,是一枚红光闪闪的星星,“我是布尔什维克党的党员。”

    11

    我并未留心薇拉后面说了些什么。

    在她说出那句“沙尼亚喜欢你”之后,我整个人都像着了火一样,眼睛烫得直想流泪。

    我拔腿就跑,很无礼地闯进了沙尼亚少爷的书房,此时他正在跟政府的老爷们议事,我冒冒失失的打扰了他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起来傻极了。

    “抱歉,先生们,”沙尼亚少爷站起身,走向我,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走廊,轻合上门,“有什么事吗,小伊凡?”

    我的脸涨得通红。

    “薇拉,”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薇拉小姐,她,我想她也许是搞错了……”

    沙尼亚少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每当薇拉捉弄我时,他总是这样安抚我。

    捉弄!

    我真的是太傻了。这种想法让我仿佛跌入了彻骨的凉水中。

    我打扰了沙尼亚少爷的会议,让政府老爷们不悦,只因为薇拉开的一个让我不得不去在意的玩笑。

    “没什么大事,”我尴尬而局促,我觉得此时我在沙尼亚少爷眼中就像个傻瓜一样,“沙尼亚少爷,去和政府老爷们谈你们的正经事吧,我想,我恐怕是弄错了。”

    我羞愧的捂住脸,难过的快要啜泣起来。

    “没关系,”少爷弯起唇角,用身上披着的狐裘盖住我,“小伊凡,我们是人,总有出错的时候。”

    12

    “沙尼亚过来严厉的警告了我,”薇拉怏怏不乐的站在我的面前,努力地给我添乱,“上帝作证,我这次真的没有捉弄你。”

    我还在生这位天真小姐的气,一声不吭地刷着小向日葵的白色毛发。

    “我这次没有在你床上放虫子,也没有扮成幽灵,”我满怀怨念的盯着她,她心虚地吞下口水,”好吧,我在你的汤里是撒了一些多余的胡椒粉,可是你那天晚上都没有吃饭呀。”

    没有什么伤感,大过真心被捉弄。

    我一想起沙尼亚少爷温柔的目光,就难过的无法入睡。

    “你不会是,”薇拉露出那种让我琢磨不透的笑意,“向他表明心意了吧。”

    我简直羞耻的快要昏倒了。

    “不对呀,”薇拉又自我否定了,自言自语道,“沙尼亚该感谢我才是,又怎么会对她最可爱的表妹说出那么冷酷的话呢。”

    “沙尼亚少爷才不会对别人说出冷酷的话……”

    “怎么不会,他说我再捉弄你就派人取回送到银行的支票,还有比这句话更冷酷的语言吗!”

    13

    于是我得知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沙尼亚少爷暗地里在帮助布尔什维克党。

    不过布尔什维克党正在跟政府吵架,沙尼亚少爷兼着议员的差,却又给了布尔什维克党一大笔款子,我不明白。

    不过,既然沙尼亚少爷帮助布尔什维克党,那我也要喜欢这个党派。

    “薇拉小姐,”我每天都缠着以前避之不及的薇拉,求她教我一些听起来很高级的单词,比如“平等”,比如“自由”。

    “等到十月份,就会有场好戏啦。”薇拉总是这样说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在十月份见到她最心爱的图哈斯基。

    我也觉得自己高级了起来。

    平等和自由真是这个世界上第二美好的字眼。

    “小伊凡,想象一下,你会和沙尼亚共进三餐,你们可以时时刻刻呆在一起,这是你的自由;你也不再是少爷的马夫,而是可以与沙尼亚一起出现在别人口中的‘沙尼亚先生与伊凡先生’,这是你的平等啊。”

    我憧憬着这美妙的未来。

    14

    十月份很快就来了。

    我读了许多薇拉偷藏起来的书,往往用圣经的外壳包着,里面是译制成俄文的、很是晦涩难懂的共产主义。

    “小伊凡,”薇拉又抱着她那本“圣经”来为我授课,“这个月我们会在莫斯科举行起义,我已经与图哈斯基取得了联系,党现在需要你。”

    我从未离开过庄园。

    我不想离开沙尼亚少爷。

    “不,不了。”

    我含糊地答道,我有些羞愧,或许是像薇拉这样的贵族小姐都会奔向前方,我却只好畏畏缩缩呆在恍若与世隔绝的奥涅金庄园。

    “好吧,党会原谅你的,”薇拉态度并不坚决,她自己已经准备好前去莫斯科的行李,只等雪化了就偷偷溜走,“可是小伊凡,你总是要成为一名共产主义战士的。”

    15

    雪化完的时候,薇拉离开了庄园。

    我偷偷驾着马车送她去了车站。

    “小伊凡,我在莫斯科等你。”

    她用力的挥着手,我们在月台上分别。收拾马车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发现了那本《共产党宣言》。

    我仔细收了起来。

    沙尼亚少爷益发忙了起来,布尔什维克党提议进行选举,政府老爷们请少爷主持。

    我便有了大量的空闲,每天做完活后就回到小屋里,读着薇拉留下的书。

    夫人却病倒了。

    被视如己出的外甥女忽然离家出走,对她的打击是极大的。沙尼亚少爷只好政府与庄园两边来回奔波,非常辛苦。

    “我该怎么很你舅舅说呢?”夫人病得沙哑的声音在卧室低低地响起,沙尼亚少爷轻声安慰了几句,便让女佣们服侍着夫人睡下了。

    他走了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沮丧地看着他。

    “别难过,”沙尼亚少爷走了过来,看起来很是疲惫,“这是薇拉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小伊凡。”

    我拥住了他。

    我觉得很愧疚。

    16

    庄园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政府面临的形势恶劣起来,社会革命党赢得了选举,可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人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们在莫斯科打了起来。

    政府老爷们出入庄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庄园里的人都说布尔什维克是个邪恶的政党,为了调回军队打赢现在的政府,他们甚至向德意志投降——那本来是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我不信。

    薇拉描述的自由与平等不就是我们一直所希望的吗?

    再说,沙尼亚少爷也是帮助了布尔什维克的呀。

    我惴惴不安的端了厨娘新烤好的小点心与斟好的红茶,到沙尼亚少爷的书房去。

    “他们简直是恶魔!”声音里满是怒火,我停在走廊上,“布尔什维克党甚至镇压了阿芙乐尔号上的水兵,那可是去年推翻沙皇的功臣啊!”

    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征得同意后进去,将托盘放到了书房的茶几上。从进门开始,我就感到一股视线恶狠狠地盯着我。

    “伊凡,请先出去吧,其他佣人们也不必进来。”

    我退了出去,还没等我将门关好,里面就传来了斥责声:

    “亚历山大,你的马夫的表兄就是个布尔什维克党,他简直就是一个屠夫!你怎么可以容许这样一个人留在你的身边!”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冷水中,从头到脚都结起了冰。

    17

    从那天起,沙尼亚少爷辞去了在政府里的职务,专心照顾卧床的夫人。

    也有人说,沙尼亚少爷是与当权者发生了政治题,被停止了一切职务。

    不过不管怎么说,沙尼亚少爷显得轻松了很多,又像以前那样,和我一起给小向日葵洗澡。

    “听管家说,你最近不看书了?”

    我害怕起来,自从政府老爷那样斥责过少爷之后,我就将那本书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藏在箱子底下。

    那本书是潘多拉的魔盒,我很后悔从马车上将它带了回来,都是它让沙尼亚少爷为我蒙羞。

    我没有吱声,我愧于回答。

    “小伊凡,等你过完生日,”沙尼亚少爷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不满,他接过我手中的板刷,“我是说,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带你去法国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又想了想,还是用力的摇了摇头。

    我不会说法语,而且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只希望一辈子呆在这个庄园。

    和沙尼亚少爷在一起。

    18

    十一月底,庄园里来了一群穿着军装的老爷们。

    不过他们举止很是粗鲁,并不像之前那些穿着礼服拿着手杖的绅士们。他们巨大的嗓门,隔着庭院在马厩的我都听得见。

    “按照新政府的法令,这个庄园要收归国有。”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大摇大摆的站在最前面,右手停在腰边的手枪处。其他的军官们附和着,他们时不时用乡下口音交谈,然后哈哈大笑。

    “看在伊凡的面子上,我饶恕你的不敬。”我躲在树后,惊讶的发现那个最前面的无礼之人竟然是我的表兄。

    “呸,”表兄啐了一口唾沫,从腰间缓缓地将枪拔了出来,举向沙尼亚少爷,“社会革命党已经倒台了,现在整个俄罗斯都是布尔什维克党的了。”

    19

    我们被关在庄园里的一处闲置的屋舍。

    那时天气很冷,军官老爷们没有给我们炭火,沙尼亚少爷陪在夫人身旁,管家也是满面忧愁。

    “上帝啊,快把这些土匪带走吧。”

    我躲在角落里,抑制不住地伤心起来。

    薇拉欺骗了我,也欺骗了沙尼亚少爷。

    没有什么平等,也没有什么自由。我们的家被这些土匪占了,我们还被关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沙尼亚少爷被单独带去问话,我求着看守的军官老爷们带我去见表兄。

    表兄坐在沙尼亚少爷的书房里,翘着腿,得意地抽着烟斗,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房间暖得直冒汗。

    “我早说过,这些贵族们是要吃苦头的,这是欺压我们的代价。”

    当年他烧得快死了,还是沙尼亚少爷吩咐管家为他请的医生,花了整整五枚银币,相当于我们半年的家用,全都记在奥涅金家族的账上。

    他穿着沙尼亚少爷的燕尾服,身材却瘦小的多,滑稽的可悲。

    20

    沙尼亚少爷被带走进行审问的时候,我就代替他陪在夫人身边。

    夫人偶尔醒过来,无声痛哭着奥涅金家族的败落。我将热毛巾递给她,她止不住地擦着眼泪:

    “我该怎么跟老爷交待,该怎么说呢?”

    我只好笨拙的安慰着她,说很多人都不喜欢布尔什维克党。

    她红肿着眼睛,将毛巾递回给我,声音低哑着:

    “感谢上帝,至少还有你和管家是忠于我们奥涅金家族的。”

    我涨红了脸。

    我一向是听不得别人称赞的,当然也很少有人去夸奖一个马夫。

    沙尼亚少爷被带了回来,我从军官老爷们的那里搀过他,他简直没有办法行走。

    “别难过,”他摸了摸我的头,很勉强地笑着,“我很好,小伊凡。”

    我低下头,将他的裤子卷了起来,他的膝盖异常的红肿着,显然是被人狠狠地踢过。

    “不要哭,小伊凡,”沙尼亚少爷很轻柔地说,他环着我的肩,靠在我的耳边,“你不要哭,没有那么糟糕。”

    21

    少爷的膝盖坏得很厉害。他开始发起烧来,脸色惨白。管家很不乐观的告诉我,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沙尼亚少爷的腿会残废。

    我只好去求看守的军官老爷们再让我去见表兄。

    表兄披着沙尼亚少爷平时最经常穿的那件大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在起居室里见了我。

    “表兄,我觉得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我看着露出得意神色的表兄,他轻蔑的瞧着我。我想他大概觉得我是被宠坏了的那种“娈童”,吃不得一点苦头,迫不及待地要来出卖原来的主人。

    “所以你是来揭发你的主人吗?”表兄用打火石擦出火花,点燃了烟斗,“说出来,你作为帮凶的罪行就可以抵偿一些。”

    “不,不是,”我想表兄肯定没有从沙尼亚少爷那里问出点什么来,否则他不会浪费时间见我这样的阶下囚,“只是想让你知道,图哈斯基先生是沙尼亚少爷的表妹夫。”

    我很久没有见到表兄羞恼到充血的脸了。他呆若木鸡的样子让我第一次感到报复的痛快。

    可惜,却一点都不快乐。

    22

    没有想到的是,薇拉与图哈斯基真的在几天后来到庄园。

    沙尼亚少爷与夫人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本来耀武扬威每天都在嗤笑我是腐朽阶级走狗的那些军官老爷们也一夜间被暂停了所有的职务,并被遣送到莫斯科接受相关审查,以“侵害人民财产”论处。

    这全靠薇拉口中的那个图哈斯基,我简直要把他当作上帝来看待了。

    “小伊凡,”薇拉穿着一身军装,将她漂亮的金发高高的盘成发髻,戴上一个缀着红星的帽子,“我跟图哈斯基结婚了,在革命的第二天。”

    图哈斯基是个英俊、帅气的纯血统俄罗斯人,身材比沙尼亚少爷要高一些,也许是经常呆在战场的缘故,身上总有股肃杀之气。

    他是专程拜访沙尼亚少爷的,以感谢在革命前少爷的大笔捐款,并带来那位同志的问候以及邀请少爷去协助新政府的组建。

    “不必客气,”少爷靠在软枕上,从我的手中接过红茶,敛目吹了吹,“这是奥涅金家族对新力量的敬畏。”

    23

    沙尼亚少爷拒绝了图哈斯基关于协助组建政府的邀请。

    庄园遣散了大多数的仆从,只留下管家、厨娘、夫人的贴身侍女以及我,我主动承担起照顾少爷的职责,晚上就守在他的卧室。

    “小伊凡,”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沙尼亚少爷并没有睡着,床幔的流苏阴影笼住了他,“下个月,我们去巴黎吧。”

    我摇了摇头,他在那片黑暗中沈默了下去。

    “少爷,我们真的不去莫斯科吗?”我想起图哈斯基诚恳的请求,新的政府是喜欢我们的。

    那个时候,我不会知道,少爷已经预知了未来。

    从来胜者王侯败者寇,可我不明白。

    却毁了他的一生。

    24

    图哈斯基在庄园里住了下来,他受布尔什维克党的委托,在这座俄罗斯最繁华的城市成立新的政府。

    “伊凡先生。”我搬着小向日葵最喜欢的草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原来是图哈斯基,

    他向我友善的伸出手。

    “您好,”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图哈斯基主动上前紧握住我的手,“冒昧前来,希望没能打扰您。”

    我赶紧摇摇头,放下怀中的草料,从屋内搬出一个小板凳:“请坐,图哈斯基老爷。”

    “你可以叫我先生,”他笑了起来,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或者叫我同志,伊凡先生。”

    25

    图哈斯基告诉初生的政府非常需要少爷的协助。

    “亚历山大先生是极具智慧的,而且他始终有一颗对革命的同情之心,我们一直将他当作朋友,一位超越阶级的朋友。”

    我笑了起来。

    “另外,我前来还有一个请求,”图哈斯基抬起头,深深地看向我,“我和薇拉想成为你入党的介绍人,伊凡先生。”

    庄园仿佛恢复了往昔的闲适安宁。

    沙尼亚少爷的身体好了起来,夫人的情况也转好了。

    只有一点,我成为了布尔什维克党的一份子。图哈斯基与庄园的往来益发密切,只是少爷态度坚决,管家和女佣忙着收拾行李,并请了掮客,将名下的土地统统换成了黄金。

    可是我不想离开俄罗斯,就像薇拉所说的那样,每个俄罗斯人都应为自己的祖国而战斗,我们最终将走向平等与自由。

    而法国是个资本主义国家。

    邪恶的资本主义。

    26

    在成为布尔什维克党员不久后,我的生日到了。

    我起了个大早,跑到培育了许多花朵的暖房,选了开的最绚烂的向日葵,捧了满怀,来到沙尼亚少爷的卧室。

    我满十六岁了,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了。

    阳光映着彩绘玻璃,透着梦幻迷离的色彩。我轻手轻脚地抱着花束,悄悄地贴过去偷看少爷睡觉的样子。少爷的睫毛轻颤,随后唇角就微微弯了起来。

    “我最可爱的小朋友,”沙尼亚少爷睁开了眼睛,满是笑意,“生日快乐。”

    他揽住了我的肩,隔着那簇最灿烂的向日葵,我们第一次吻了对方。

    向日葵的花瓣散落在床边,如同岁月遗漏的细碎阳光。

    27

    少爷让管家准备了一个很大的、烘培的香喷喷的奶油蛋糕。

    “沙尼亚真的很宠爱你,”薇拉露出苦恼的表情,“我最亲爱的图哈斯基就显得不解风情起来了。”

    我撇撇嘴,这算得上是甜蜜的抱怨。

    显然夫人还是不能原谅她的外甥女屈尊降纡加入“贱民”的组织,并“自甘堕落”的嫁给了一位没落的贵族这件事,她甚至不愿意踏出房门来见她一面。

    “图哈斯基晚上会过来,”薇拉优雅的切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他说有礼物会送给你,小伊凡。”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薇拉,我衷心希望你和你的组织离庄园远一些,”沙尼亚少爷将牛排切好,递给我,“也请不要教给小伊凡那些关于革命的思想,那不适合你,更不适合他。”

    “沙尼亚,你总是这样,对人民有着偏见。”薇拉显然不满沙尼亚少爷毫不留情的指责,立刻反驳起来。

    “我只是不相信愚民罢了,”沙尼亚少爷示意管家斟酒,“你被那些谎话蛊惑了,薇拉,我们是贵族,你要明白。”

    “所以我深以为耻,”薇拉抿起嘴巴,放下了刀叉,“我已经嫁给了布尔什维克党员,我也是布尔什维克党员,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贵族了,有的只是旧阶级,和与此相对的——我们。”

    “没有什么不同,”沙尼亚少爷用餐巾擦拭着嘴角,轻皱眉头,看向薇拉,“薇拉,无论是贵族与平民,还是你的旧阶级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是两个——你喜欢说的——阶级的人,不同阶级的人,是不应该相爱的。”

    薇拉抬起了下巴,每当觉得被冒犯时,贵族们通常都会这么做,显得更倨傲一些:“那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沙尼亚,你和你的马夫又算什么呢?”

    “下个月我们会去巴黎,”沙尼亚少爷端起酒杯,轻摇着观察杯底的那层沉淀,“他会成为一个法国人,在民主的政府下,不会再有少爷与马夫,只有我们,亚历山大和伊凡。”

    “也许你并不知道,”薇拉仿佛是在嘲笑沙尼亚少爷的迟钝,她又像是恢复了刚才消失了的食欲,“小伊凡他,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你知道的,党员是无法离开俄罗斯的,”她讽刺地看向放下手中高脚杯的少爷,“你该怎么办呢,沙尼亚。”

    28

    “小伊凡,”少爷看着我,仿佛要望见我的灵魂一般,“薇拉是在开玩笑,对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从未告诉少爷我有过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倾向,我甚至以为他是默许的,而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是如此的讨厌我们这些人。

    我难过极了。

    “你知道的,沙尼亚,”薇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似乎并不担心现在这样的处境,“这不是玩笑,图哈斯基晚上要给他的礼物,正是他的党员证。”

    “不愧是‘莫斯科的蔷薇’,”少爷不再看我,而是平静下来,冷着声音道,“那你们有没有告诉他,你们是如何镇压了阿芙乐尔号上的水兵呢?还是告诉了他如何在莫斯科对平民开枪的呢?又或是告诉了他,你们是如何为了打这场无意义的内战而向德意志投降的呢?”

    薇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一片惨白。

    她咬着嘴唇,几乎快滴出血来。

    “这只是,在革命中,不可避免的牺牲罢了,”她几乎像是用浑身的力气,颤抖了道,“我们本不希望如此。”

    “可是,薇拉,”少爷敛目,复又抬头悲哀的看着她,“牺牲不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更缓慢而已,你们只是觉得,平民的性命,比不上时间的宝贵,如此而已。”

    29

    我躲在马厩旁的小屋里,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放入背包里,又将自己一直舍不得花掉的赏钱缝到贴身的衬衣里。

    我没有理由在庄园里待下去了。

    图哈斯基来到的时候,少爷瞥了我一眼,就回了二楼的书房。我羞愧的从不明就里的图哈斯基手中接过我的党员证,一路流着眼泪回到我的小屋。

    我想我可以回乡下,去找我的姨妈,我可以帮大家养马,我还可以很好的驾车,总有人是要我的。

    等天一亮,我就要跟少爷告别了。

    我肿着眼睛,趴在瓦斯灯下,想写一封信留给少爷。

    然而,庄园却出了事情。

    薇拉带人封了庄园,并以“污蔑革命及反对政府”的罪名逮捕了她的表兄,亚历山大·博亚尔斯卡亚·奥涅金。

    30

    我塞给了市政府大门前的士兵一小袋金币,才见到了薇拉。

    她现在已经在市政府大厅里办公了。她穿着笔挺的军装、蹬着皮靴,她看上去越来越像那些老爷们了。

    “薇拉小姐,沙尼亚少爷他……”

    “叫我薇拉同志。”

    在祖母绿的台灯下,薇拉冷冷地扫过文件,并在快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她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薇拉了,我宁可她还是那个会把虫子放在我的床上、假扮幽灵的薇拉。

    “至于沙尼亚,”她从手边一整摞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叠纸,递到我的面前,“这些都是你听到的,镇压、开枪、投降,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仅仅是剥夺了他的财产,已经是足够仁慈的了。”

    我没有接过这些泛着油墨臭味的纸。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沙尼亚少爷曾经给了薇拉一大笔钱,而现在的薇拉跟我的表兄一样,抓着沙尼亚少爷的只言片语,就忘恩负义起来了。

    我很想像之前对付表兄那样对付她。可是夫人已经去了法国,除了沙尼亚少爷,我不认识什么厉害的人了。

    我真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我心里疼的厉害。

    我看着已经当我不存在、继续低头办公起来的薇拉,抹了一把眼泪。

    31

    “谢谢。”

    面包房的工人给我包好了面包,还是热腾腾的。列宁格勒的冬天很冷,我把面包放入怀中暖着,一路小跑地回到了公寓。

    与庄园不同,公寓是灰色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几年前我加入了契卡,拿到了一枚星形的徽章和这套公寓。我推开家门,闻到了晚餐的香味。

    沙尼亚少爷坐在餐桌前。他已经准备了一锅诱人的炖菜,正在看着报纸。他听见了我的声响,放下了报纸,海蓝色的眼眸中漾着温柔。庄园被收走后,我从狱中接出了沙尼亚少爷,然后把他之前给我的赏钱都还给了他。

    “你不要哭,小伊凡,”当时瘦削到有些嶙峋的沙尼亚少爷微笑着,轻拭去我的眼泪,“都会好起来的,不会更糟了。”

    开始的几年,因为沙尼亚少爷的履历不干净,没有哪里敢雇佣他,我为了糊口加入了契卡。后来列宁同志提出了改革,允许做生意了,沙尼亚少爷就拿着我给他的那笔赏钱,开了一家书店,生意还算不错,我们的日子就过得好了起来。

    32

    “沙尼亚。”

    沙尼亚少爷不允许我再叫他少爷了,我用了很久才改掉这个习惯。但在我的心里,他还是我的少爷。书店的很多客人是被他吸引过去的,他们说他优雅的就像以前的贵族。

    沙尼亚少爷一边给我盛着炖菜,一边问我工作的情况。

    “长官说缺一个主任,是做背景审查的,”我接过盘子,“他想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我所在的契卡,全称是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主要负责在列宁格勒消灭和制止反革命和怠工行为。虽然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是逮捕反革命的那些人。

    沙尼亚少爷的眼神黯淡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他对一切跟“革命”有关的事情有着天然的敌意。我坐在一边,默默地吃起炖菜,气氛异常的尴尬起来。

    “可以不去吗?”

    沙尼亚少爷问道。他看起来有些担忧,甚至没有给自己盛炖菜。我手中的叉子停了下来,我低下了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撒了谎。

    不是长官主动找我的,而是我主动找了长官,花光了沙尼亚少爷给我的零用钱、买了一份厚礼送给了长官,才换来这个名额。

    我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有些颤抖,我不想欺骗他。但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只要我当了主任,就没有人能够像几年前的薇拉那样,从我的家里带走沙尼亚少爷了。

    33

    我再见到薇拉时,是当上审查部主任的几年后了。

    契卡也改组为国家安全总局,并入内部人民委员会。我们统揽了列宁格勒的安全、警务和狱政。我也不再只做背景审查,之前的长官把我提升为他的副手,我空前忙碌起来,但权力比之前大了很多。

    我心里仍然记得她当年背弃沙尼亚少爷的事情,所以即便是在长官面前,我也没有怎么搭理她。不过听说薇拉最近几年过得并不好,她为图哈斯基元帅生了一个孩子,但后者并没有娶她,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她当了情妇。

    “伊凡。”

    我们从长官的办公室里出来,薇拉叫住了我。我转过身,多年来在契卡工作,我已经不再轻易地表露出我的轻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沙尼亚……他还好吗?”

    我努力地看向了走廊外的树木,它们在春天里郁郁葱葱的。最近几年,沙尼亚少爷在书店的生意上赚了钱,又开了餐厅和戏院,在列宁格勒小有名气。我们也搬去了近郊的一处别墅,还养了一条狗。

    “他很好。”

    我答道,努力地平复着情绪。因为沙尼亚少爷跟我过得很好,所以薇拉当年的可恶也被消弭了几分,我还能冷淡地跟她对话。她低声地“哦”着,绿色的眼眸里有些复杂,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

    “我最近,”

    薇拉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很紧张,还压低了声音,仿佛是要说一些什么了不得的话。我皱了皱眉,不知道要不要听下去,最近风声很紧,契卡对内对外的审查都严格了很多,监狱已经快要关不下了,我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负责开介绍信,如果沙尼亚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懂了她的意思。与多年前不一样,如今想要离开苏联,必须由莫斯科开介绍信才行,如果沙尼亚少爷想要再去法国,薇拉是可以帮忙的。

    这可是叛国罪。

    我心里想,但是还是领了薇拉的好意。夫人前一段时间让人从法国捎信过来,她在巴黎乡下住的很好,让沙尼亚少爷不必担心,只是德意志频频动作,法国现在人心惶惶。

    还是我们国家安稳一些。

    34

    我对司机摆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向日葵迎了上来,就是我和沙尼亚少爷养的狗。它亲热地扑向我,用粗粝的舌头刷洗着我的脸。沙尼亚少爷也走了过来,他接过了我手中的奶油蛋糕,然后顺势亲了我的唇角。

    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沙尼亚少爷有着法国人的罗曼蒂克,他提前了好几天开始准备今晚的庆祝,家里被佣人们细心地打扫过,还特地点缀上了玫瑰。

    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不知道沙尼亚少爷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些珍贵的食材,但我并不想查问。

    这不是工作,这是爱情,我想。

    沙尼亚少爷挑了一张黑胶唱片,是一首流行的舞曲。他牵着我的手,我不会跳那些繁琐的舞步,但是我们都不在意,只想抛下一切的烦恼,动情地在满厅灿然的玫瑰中注视着彼此。

    香气浮动,直到繁华落尽。

    35

    我们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外面有了一些骚乱,佣人们面色惨白地跑了进来,说有卫兵们包围了别墅。

    自从我当上了长官的副手后,已经很少有人直接来到家里找我了。我皱起了眉头,最近莫斯科传出来了一些风声,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与我无关。我让他们把外面的人请进来,沙尼亚少爷握了握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不安。

    “沙尼亚,你先回卧室,我处理完就去找你。”

    我看着他。

    他蓝宝石般的眼眸隐着忧虑,我安抚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心,然后示意佣人们服侍他上楼。

    36

    我没有去找沙尼亚少爷。

    来的人是我的长官。他说有人向莫斯科揭发了沙尼亚少爷,很多年前的言论也被泄露出来,说他是沙皇的走狗。

    我本能地开始反驳。我在工作后就销毁了材料,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会有人证明那件事。

    “伊凡同志,”

    我的担保并没有让长官打消怀疑,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他几乎开始用平时看着反对分子的、肃清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向莫斯科举报亚历山大·博亚尔斯卡亚·奥涅金是谁吗?”

    我迎着长官的目光,心里有了一个恐怖的念头。秘密地处决掉一个人并不难,但是能够让长官找到我的、无法私下里秘密处决掉的人——

    “是亚历山大·博亚尔斯卡亚·奥涅金的表妹,薇拉。”

    37

    沙尼亚少爷被关押起来,长官让我回避这件事情。我只好命令监狱给他提供了最好的待遇,然后开始奔波于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之间,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图哈斯基出事了。大约是图哈斯基在领袖阅兵的时候坐在了他的身边,引起了领袖的警觉,后来莫斯科的契卡就查出了他私下里与法西斯有了联系。于是契卡就鼓励身边知情人士揭发其他的叛徒、为图哈斯基立功赎罪。

    薇拉为了图哈斯基,再次出卖了沙尼亚少爷。

    “伊凡,我没有办法了……米哈伊尔的妻子已经跟他脱离了夫妻关系,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只有我……”

    在阴暗潮湿的囚室内,薇拉跪在我的面前。她还保持着蔷薇般的美貌,碧绿色的眼睛涌出泪水。

    每一滴都令我作呕。

    图哈斯基只有薇拉,而我只有沙尼亚少爷。

    我处理掉了沙尼亚少爷的所有生意,换了一大笔钱。我已经被停职,正好有了充足的时间去疏通关系,没有什么比钱更能唤起官员们的良心。夫人又从法国寄信过来,到我手中时已经被拆开审查过了,大意是说身体不好,希望能够见到沙尼亚少爷一面。

    我点起了煤油灯,烧掉了这封信。

    38

    很快就到了夏天。我已经被停职了很长时间,钱也送出去了大半,但很多都被退了回来,情况非常不好。

    长官把我找了过去。他告诉我必须立刻将沙尼亚少爷交给莫斯科,同时公开声明与沙尼亚少爷毫无关系。

    “伊凡同志!”他涨红了脸、愤怒地对我吼道,“是我向长官推荐你的,如果你跟沙皇的走狗有了勾结,那我也会受到牵连!”

    我看着长官。

    那两撇小胡子吹的很可笑,他受到牵连与我有何关系。我绝不可能交出沙尼亚少爷,也绝不会公开声明。

    但我还是来到了莫斯科,找到了接替薇拉的那个官员,给了他我剩下的所有钱,换了一张前往法国的介绍信,然后回到了列宁格勒。

    囚室里面已经没有了沙尼亚少爷。

    39

    “伊凡同志,我要对我们列宁格勒的全部同志负责。”

    长官跟我说着他的决定的必要性,他有些得意。我们面对面坐着,我仿佛看到了一团血肉在我的眼前蠕动。他伸出了手,用那滑腻的、肮脏的手指触摸着我的手。

    我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对我是有所企图的,之前的金钱显然没有满足他的胃口。沙尼亚少爷的事情有没有他的推波助澜,我判断不了。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另一只手摸索着腰间,那是冰冷的、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的枪。

    鲜血四溅。

    那团血肉终于不再蠕动。我收回了枪,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原本为沙尼亚少爷准备的介绍信,向所有闻讯赶来的卫兵示意道:

    “我们的长官叛国了,我处决了他。”

    40

    我作为临时的代理长官,来到了莫斯科出庭。

    在那里,图哈斯基与他的同谋者将接受人民的公开审判。我坐在审判席上,看着沙尼亚少爷。

    他没有被囚禁时的潦倒。

    就仿佛还在最初的庄园,他梳着整齐的头发,海蓝色的眼睛平和地看着我。法官开始逐条审理这些人的罪行,旁听席的人们已经愤怒地站起身来,要求立刻绞死这些叛国者。

    我又摸向了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枪在进入法庭前就被收走了。

    “亚历山大·博亚尔斯卡亚·奥涅金?”

    法官念到了沙尼亚少爷的名字。

    没有了长官,就没有了实际的证据。沙尼亚少爷可能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但都不要紧,只要他活着,我就还有办法。

    “有证据表明,你跟伊凡·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有不正当的关系……”

    我心里猛地一沉,紧紧地纂住了手,手心被掐出了血。旁边的官员看到了我的失态,低声安慰着我说这是叛国者的污蔑,我不必理会。

    我没有理睬他们。法官没有提及沙尼亚少爷之前的言论,而是说起了那个死掉的、“叛国的”长官。

    好像有什么事情,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失控了。

    我的心脏开始急速地坠落,我几乎要站起身来。

    “没有。

    沙尼亚少爷道。

    旁边的官员拉住了我,向我摇了摇头。

    “所以你才能通过伊凡·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与叛国者勾结,通过资本主义的方式,继续过着你那腐朽的、糜烂的生活……”

    “没有。”

    沙尼亚少爷否认,他看了我一眼。

    我流出眼泪来。

    旁边的官员以为我是过于紧张,就向法官陈情,说我是最忠诚的同志,绝不会与沙皇的走狗有关。

    “是我与叛国者勾结的,伊凡·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毫不知情。”

    我的耳朵里满是轰鸣声。沙尼亚少爷很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他看向了我。阳光从天窗上照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朵向日葵般绽放开来。

    我再也克制不住。

    我跳了起来,我恨不得拿出枪来,打死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我大声地吼道:

    “他在撒谎!他没有勾结!”

    沙尼亚少爷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法官认为我突遭朋友背叛而失去了理智,下令卫兵们送我离开。我被堵住嘴,疯狂地挣扎着,几乎完全地扭曲起来。

    “不要哭,小伊凡。”

    沙尼亚少爷用唇语说道。

    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微笑着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法国,却被我耽误了一生。

    我被彻底地拖了出去。

    他终于收敛起了笑意。

    我看着法庭的大门一点一点地合上,直到我被黑暗吞噬,最后晕死过去。

    41

    之后,很多年过去了。

    我参加了卫国战争,很侥幸地没有死掉。领袖去世了之后,很多当年的人都沉冤得雪,有人想起了沙尼亚少爷,说他也曾经资助过国家很多钱,原来他也是人民的朋友,不该被人民遗忘。

    他与图哈斯基同一天平反。

    我在他平反后不久就离开了苏联,去了法国,在巴黎的乡下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42

    在苏联解体后,我最后一次来到圣彼得堡。

    而我答应他,此生再也不离开。

    我缓缓推开庄园的大门,生锈的铁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半个多世纪过去,早已不见曾经的纸醉金迷,这里已被废弃。

    我拄着手杖,蹒跚来到那扇已朽坏的大门前,那模糊的玫瑰镂花一如昨日般盛开,我捧着一束新摘的、沾着露水的向日葵,想迫不及待地走进他的房间,像过去无数次的清晨那样。

    他就站在最高的一阶上,仿佛融进了阳光里。

    “我最亲爱的小伊凡。”

    这里不会再有别人。

    只有沙尼亚少爷,和他最亲爱的小伊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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