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漠，正午偏晚，浩瀚的天空万里无云，飞鸟振翅俯瞰荒漠中的人们。

    荷之士卖力地往一堆干草间吹气，反而被冒出来的黑烟糊了一脸在猛烈的咳嗽，阿甘耷拉着眉毛蹲坐在一旁，风转九刃一回来便看到这样的场面。荷之士看到救星一般哭丧着脸扑向来人，一边夸张地拖长语调大喊“小熙———！”风转九刃平静地一脚甩开他，围着冒着黑烟的火堆坐了下来。

    阿甘扒拉开风转九刃带来的两只似蜥蜴大的血腿，耷拉下来的两条粗眉毛下的小眼睛望着风转九刃欲言又止，风转九刃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干粮只剩下三个馍，这两只腿还不够他们一人塞牙缝的。

    荷之士还瘫在一边装死，风转九刃拿出自己的一把铁伞，拆解成若干刀片之后将肉腿分别串在两根锋利的伞骨上，那边阿甘接着荷之士没干完的活吹起气来，不一会颤颤巍巍的小火苗就劈里啪啦地燃了起来。

    荷之士这会儿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盘坐在风转九刃旁边，用方言嘀嘀咕咕一些他们两人才听得懂的抱怨，阿甘看了眼沉默不语专心烧烤的风转九刃，不由得再次感叹这对搭档的奇怪。

    七日前，风尘仆仆自称风转九刃年轻人找到了他们草原上的部族，出高昂的佣金需求一个人带他横穿跑马南漠抵达卢戎。年过四十的阿甘为了妻女更好的生活接下了委托，风转九刃也在七八个应试者中选中了他。风转九刃带着斗笠，蒙着灰巾仅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让人猜测是二十来岁出头，上下一身行者打扮，背后背着黑布裹着的半人高的物什，与其他往来城镇间的过客无甚区别。从交谈间的只言片语看来，这位金主不喜喧闹，阿甘在确定出发日程后就不再去多做打扰。

    给的佣金是一口成交价，阿甘为人老实厚道，这笔费用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吃穿不愁地过一年，加上现在不是旱季缺水最严重的时候，这条路线虽然有一些风险但只要谨慎还是值得走一趟，阿甘也愿意迎合这位贵人的性格。按照风转九刃的要求，他要去到西南方向的卢戎城，马不停蹄地走路也需要十日左右。

    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骑着白马行色匆匆赶到他们部族，他说在找一名号风转九刃的背上背着九把伞的男子，族人把他带到风转九刃的住所。

    当天晚上风转九刃找到他让他准备好了就连夜出发。

    骑着骆驼走了没过半天，骑着马的华服男子追上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靠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风转九刃说，别管他，他最后坚持不住自己会折返。阿甘远远看到华服男子没带干粮包和多个水囊，只骑着一匹马就跟在后面，点点头就接着赶路。

    第二天眼见快要落山，阿甘忍受着大漠呼啸而来的沙尘浑浑噩噩地赶路时，只听旁边突然一声“不对。”

    风转九刃就抛下骆驼开始往回跑，阿甘愣了一下看向后面，也不见华服男子踪影，在原地站了半响，只见风转九刃从远处坡下牵着一匹马走过来了，仔细一瞧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阿甘不由得有些无语。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背阴处歇脚，风转九刃用自己的水囊给华服男子喂了水，又细心地把披风给人盖上。

    沙漠地温差极大，白天的烈日炎炎要人命，晚上凛冽干燥的风也让人苦不堪言。阿甘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便被说话声惊醒，华服男子已经醒了，抽噎着一手抓着水囊一手拿着块饼吃。华服男子吃得很快，和他吃饭速度一样快的还有他的脸色，跟翻书一样又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看到阿甘醒了又做出高高兴兴的样子跟他打招呼，不得不说这是阿甘见过长得最标志的男人，比他们部族最好看的女人还精致。

    这样的人在城邦里肯定是那种吃穿不愁的公子爷，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荒漠干什么呢。阿甘翻了个身心想。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甘就醒了，他们必须避开最炎热的正午赶路，风转九刃似乎早就醒了，站起身来收拾行囊，阿甘刚要叫醒华服公子，风转九刃伸手拦住了他，问清了来时路的方向，捡了几块石头搭了个方向塔。这会儿公子哥还在说梦话，黏黏糊糊嘟哝着“小兮”什么的，估计是相好的姑娘吧？阿甘想到。

    阿甘和风转九刃牵走了他们的两匹骆驼，给公子哥留了个两个头大的馍馍，走时公子哥的白马安静地看着他们。

    阿甘和风转九刃在沙漠里又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他们登上一处高坡，阿甘眯着眼看见远处一片黄沙墙逼近，阿甘指着远处说“塞拓之息。”风转九刃问道“怎么办，要避开它吗？”“来不及了。去那个坡那里，跪好，朝着它来的方向，牵好骆驼绳。”“多久能过去？”“塞拓神说了算。”阿甘苦笑道。“咱们这儿还没进入沙漠中心，运气好半个时辰就过去了，要不然吹个一两天也有可能。”

    阿甘和风转九刃匍匐在沙面上，狂风卷起黄沙几丈高，抬头看看昏沉压抑，低头伸手不见五指，耳边满是风声，还夹杂着不可名状的尖啸。塞拓之息持续了可能有几个时辰，大风弱下来后阿甘招呼风转九刃准备往前走。

    这时候看见风转九刃左顾右盼在张望什么，阿甘对这个做事不拖沓的年轻人挺有好感的，于是问了句“你在找什么？”风转九刃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可能是看错了。”待他们躬身走走停停灰头土脸离开了风暴肆虐的地方。天色渐暗，已近黄昏，他们惊讶地看见远处有一道烟飘飘渺渺地升到空中。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有了这样的想法，是谁会在这种地方升火？要知道这个地方将临旱季，连悍马队都不愿意在荒漠上多做停留。

    风转九刃要去看一眼，阿甘就摘下骆驼铃铛到不远处等待，没一会儿风转九刃就回来了，他说“是熟人。”待到篝火处，阿甘着实吃了一惊，是那个公子哥，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也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他的嘴皮没有起皮，说明他吸收了足够的水分。

    “不是让你回去吗。”风转脸色不大好，但声音还是平平淡淡地。

    “我迷路了，后面就跟着马儿在走。”公子哥看上去很气馁，白马还打了个响鼻。

    “那你怎么过来的？你哪儿来的水？”阿甘忍不住问。

    “路上遇到几个水洼，周围长了些仙人扇，我看马踩碎了吃，我也就吃了些，里面都是可以喝的水！”说着公子哥还兴冲冲地给他们展示几截晒干了表皮发黄的仙人扇肉。

    阿甘和风转九刃都不说话了，阿甘想了想他的行进路线，比他们多绕了一些路，但是他们在塞拓之息里耽搁太久，两方能刚好碰见也是情有可原，但不得不说这实在太巧合了。

    “你进了那场大风沙里？”风转又问道，阿甘联想到他在塞拓之息里警觉，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没有啊，我远远地看见了，还好没有往我这边过。”公子哥一脸庆幸。

    后面三人另外找了处背阴坡歇脚，公子哥自称南城一帅荷之士，阿甘和闷葫芦呆久了就忍不住和公子哥聊了起来，问他南城是什么地方，又说荷这个姓氏似乎很少听到云云，荷之士一张巧嘴能言善辩和阿甘聊的投机，坐下时荷之士自告奋勇去附近捡干草和枯木。

    阿甘凑近问风转九刃：“你不会在塞拓之息里看见什么了吧？”

    “.......几道影子，不像是人。”风转九刃似乎在斟酌词汇，阿甘心底咯噔一声，不由自主去摸自己身侧的短柄刀。

    “他没发现我们，往大风沙前进的方向去了。”

    “哎哟，这哪儿是没发现咱们！人家是懒得理，咱们这是遇上塞拓神的銮驾了，晦气！真晦气！”阿甘很激动地说完这番话，摘下自己的念珠串儿，择了一处地方就念念有词地跪拜行礼。

    荷之士回来时就看见两人的神态不对劲，特别是阿甘，跟吃了屎还在回味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把用衣服兜着的干料放下，凑到风转九刃旁边问，风转九刃不愿意搭理他，他只好哭丧着脸去升火。

    也不怪风转九刃甩脸色给荷之士看，除了塞拓之息里的怪影问题。本来准备两人十多天路程还有富裕的食物在三个人分下来就不够了，在经历了让荷之士一个人往回走反而还赶到他们前面的经历后也不敢随随便便就让荷之士这样离开。怎样解决接下来的食物来源就成了燃眉之急。

    阿甘提出现在还没有到旱季最严酷的时候，运气最好能遇到商队经过，要不然沙漠地里能猎点兔子蜥蜴，但是要小心成群结队的狼。

    当天晚上歇息的时候三人就被一声幽怨的狼嚎惊醒，风转九刃翻身坐起来简短道：“我守夜。”另外两人也没有推脱，阿甘自觉醒来换班的时候倒是意外看到荷之士坐在风转九刃之前的位置，风转九刃在阴影处和衣而眠。两人略一点头荷之士就躺在风转九刃旁边休息。

    白日里在沙漠上行走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荒漠上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黄白沙丘，偶尔飘来几片云朵为他们带来片刻庇荫，然后又告别这片阴凉，投身无尽地火热之中。枯骨，零星荒草，活的动物影子都很难见到，仿佛寥寥世间只剩下三人前行。荷之士已经很少说话了，仅存的乐趣是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像什么，一会儿他们走过一片玉樽云，一会儿又走过一片狗云，当他数过今天的第五百多个云后，他终于看见了一个奇异的景色。

    荷之士先是揉了揉眼睛，他看向远处天边的景象，怔愣了一会儿，回过头去勾风转九刃的肩膀。“小熙......给我点水喝，我已经渴到出现幻觉了。”

    风转九刃先递给他水囊，转过头就看到那发光的圆顶宫殿群，不禁屏息凝望。阿甘又拿出了自己的念珠朝着远方跪拜。

    没过一会儿那宫殿在众人的眺望下逐渐消失了。

    “神迹！......这是神迹！”阿甘叫了起来，见另外两人看着自己，他解释道“在我们部族见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浩瀚的沙漠被伟大的塞拓神掌管，塞拓知道沙漠中发生的一切，所有不洁污秽之物都会被塞拓的怒火净化，有人曾经目睹沙漠中有火焰熊熊燃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不忠不义之人都会被塞拓惩罚，他们进入沙漠之后会变成累累白骨！”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刚刚那一定是塞拓的宫殿，你们看见那闪着金光的屋顶了吗，传说塞拓神在沙漠中建立了一座移动的黄金城，在它移动后可能会有金沙留下。”

    “那塞拓之息呢？”风转九刃问道。

    “我们都管大风暴这样讲，传说塞拓神巡狩的时候身边都是他的风暴军团保护着他，他们所到的地方，就会产生呼啸的沙尘风暴，但只有风暴军团所在的沙暴，才叫做真正的塞拓之息。”

    “军团，巡狩，宫殿，这可不就是沙漠的皇帝？”荷之士笑嘻嘻地说。“要我说，这塞拓估计是个被其他妖怪排挤的妖怪，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荒漠逞威风。”

    阿甘被荷之士大不敬的话吓到了，跪在地上念叨着请求宽恕之类的话语。

    荷之士见阿甘这么不禁逗，有些扫兴，又靠近风转九刃小声问他：“这个什么塞拓，你能搞定吧？”

    风转九刃垂着眼睫思索着事情，听到荷之士的这句话就跟没听到一样。

    荷之士以为风转九刃的沉默代表默认，一下子有了底气一般，对着刚爬起来的阿甘说道：“我来重新跟你介绍一下这位！”他用手肘顶了顶风转九刃的肩膀，又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这位，人称风转九刃！京城捉妖门执金令侍郎正四品大人陆熙，天师省第一打手在此，还不能护你周全吗！”

    阿甘刚爬起来又哆哆嗦嗦跪下去了，京城来的命官自己这种草民还是得跪的，哪里能想到正四品的大人会如此年轻。也不怕这两个年轻人诳他，从风转九刃高昂的雇佣金一出手就猜测非富即贵。

    风转九刃似乎有点无奈，扶了阿甘起身，宽慰几句我们只是借道跑马南漠，不会在此多叨扰塞拓神。转头又给荷之士一个眼刀，荷之士笑得灿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只是让荷之士和阿甘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风转九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