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偶遇唐旭之后，又过了三个月。

    许是触底反弹，这三个月里，贺凡一改过往几年的悲惨，活得风生水起。

    工作转正了，兜里有钱了，上司温柔知性，同事们之间也是和和睦睦。

    唐旭则逐渐步入他的生活。上次约会时，国产鬼片午夜场，连情侣都不见踪影。

    那干燥的手指碰触着自己已被冷汗浸湿的手心，让贺凡感到阵阵眩晕。

    荧幕上的光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光下必有阴影。唐旭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脸半在明半在暗，睫毛上停栖着蝴蝶，双翅微扇，纤细的花也簇簇而动。

    那是邀请的姿态。

    贺凡听见自己的心在猛烈擂动。苟且至今，除了活着，他从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一切都会被失去，再过不甘的情感，放在时间的磨石下，重重碾几下，把人碾到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心肺都要掏出来哭一遍，最后将磨出来的粉敷在伤口上，伤好了，也就过去了。难堪的过往教给贺凡不要去争取，成功的争取终究会导向失败的人生。唐旭的手也握着他，贺凡像个雪人，滑稽地站在春风中，等着最后一束阳光把他融化。尘归尘土归土，天上落下的水终于渗入大地，这就叫做宿命。

    人不可违抗宿命。所以贺凡抚上唐旭的脸颊，温柔地吻了过去。屏幕一黑，唐旭回应着他，女主角高亢地尖叫着，没人理会她的死活。闭上眼睛，台上台下一片黑暗，爱情和死亡的戏码一起上演，爱情希望自己的剧本永不终结，死亡只用一瞬便刻下了大写的end。

    两人轻轻喘息着拉开距离，贺凡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唐旭，我们在一起吧。屏幕上亮起来，女主角睁开眼，病房里的人失声痛苦，涌上来抱着她。潜意识里的死惊醒了现实中的肉体，所有的故事都是虚妄，到这时才是真正的结局。

    唐旭的笑从红痣起始，一路顺到嘴角，影厅的灯打开了，十丈软红尘所有的美好，全在他的眼里点亮。他低头，虔诚地吻着贺凡的指尖，贺凡以后总会想起这一幕。只需要一个回应，甜蜜的爱情就将迎来高潮。如所有的故事一样，唐旭直起身，看进贺凡的眼睛里，庄重地道，好。

    万事万物都要守恒。有人幸福就会有人不幸，有多么幸福，就会有等量的不幸或落在自己或他人身上。

    摧毁贺凡的幸福，只需要一条字数极少的短信。

    内容是：五十。

    发信人是：贺江。

    这条短信发到贺凡手机上时，公司里转来个新人，许多多挑起了介绍的担子，她说：“这是从总部转来的前辈，他叫......”突然亮起的手机吸引贺凡瞟了一下，一瞬间笑容僵在脸上。贺凡伸手利索地关机，以他对贺江的了解，1分钟内他不回信，贺江绝对不会管他是在公司还是在哪儿，打电话直到他接通或者关机。与其等他闹，不如先把问题掐死在根源里。

    他还在因为这条短信烦躁，许多多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她轻拍了一下贺凡的肩膀，故作生气地抱怨一声：“小贺，回神了。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贺凡这些日子来，稍微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这会儿她没生气，无奈叹道：“诶，我得去检查一下耳朵，大美女说话都没听见，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许多多被他逗得一笑，也不做样了：“报表尽快做，待会要用。记得跟新同事打声招呼，他是个好人。你继续吧，晚上迎新会还是照旧，一定要来啊。”

    贺凡连连点头，有了这个插曲，心情也不像刚才那么糟糕透顶。贺凡做了一次深呼吸，低头埋进了工作的海洋。

    贺凡扶着喝得烂醉的许多多从出租车上下来。饭局结束后，许多多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等她出来，其他人早作鸟兽散了。贺凡这次没喝酒，被一群醉鬼威胁着让他护送同路的许多多到家。贺凡性取向为男，也没多想，女孩子大半夜一个人也多少不安全，他全当做个好人。

    忍痛掏了贵的要死的车钱，将许多多安全送到家门口时，贺凡不禁松了一口气，不为别的，许多多要是半路吐了，他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手拎着许多多背后的衣服，一手用在出租上好不容易问出来的钥匙去开门。钥匙刚捅进锁芯，安分了一路的许多多突然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身体胡乱蹭着，头发不规则地堆在一起，倒有种凌乱的美感。

    贺凡连忙去扒许多多的手，按他的经验，恐怕许多多是要吐了。

    贺凡坚持了这么久，绝不会让事情在结尾功亏一篑。他闪电般开门把许多多扔在沙发上，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许多多身上，又闪电般地出门落锁。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关门的一刹那，许多多正幽怨地瞪着他。

    保住了自己的衣服，贺凡有些许成就感。他走在街上，因是盛夏，夜晚的风格外凉爽。贺凡开机，贺江的那一条短信重新提醒，出乎意料的是，贺江竟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他不打贺凡自然乐得轻松，翻开唐旭的号码报了个平安。撞击街灯的飞蛾，在地上投出巨大的狰狞巨兽，汽车不断驶过的声音陪着贺凡走到了家。等电梯下来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是一个人叫骂的声音，声控灯啪地一声全部亮起，楼梯上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贺凡略带好奇地探了探头，这一看，直接让他心情跌至谷底。

    从楼上下来的人，是贺江。

    贺江也看见了他，明显一愣，接着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贺凡？！不回我短信？你他妈装瞎呢？”

    贺凡不发一言，冷冰冰地看着他表演。贺江不去戏剧学校真是屈才，他用了短短3秒就从愤怒切换到委屈悲痛，眼里噙着泪，戴个白布就能直接上演孟姜女哭长城：“贺凡，如今你本事了，赚大钱了，就忘本了！我们老贺家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花了多少钱？你话都不说就直接跑了，你让咱爸妈怎么办？谁给他们养老？贺凡，就算你不回家，这些年的钱你也得连本带息地还回来！你想想，你对得起我们吗？！”

    贺江还是老一套。

    要是搁在三年前，贺凡听了这番话，当场要愧疚死，恨不得把自己卖了还钱。今天再听见，贺凡有种置之事外的感觉，他现在都可以冷静地数秒，就等着贺江感情爆发精彩落泪，将这剧情演绎完全。

    但贺江今天没哭出来，因为有人接话了：“哦？哪里对不起？”

    贺凡震惊地抬起头，刚才还很镇定的他突然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唐旭站在楼梯上，正在朝这边看。察觉到贺凡略带惶恐的目光，他温柔地笑了笑。

    眼眶中骤然涌上酸涩，这让贺凡有些无所适从，唐旭仍然温柔地对他笑着，那种飘离的感觉消失不见，贺凡终于在现实中得以立足。他扭头看向贺江，却发现贺江的脸色变得青灰，眼中布满血丝，惊惧的表情已经难以自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贺凡不由得一愣，还未开口，贺江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竟比刚才诘问贺凡时还要迅速。

    贺凡以为他终于意识到双拳难敌四手这才落荒而逃，不由松了口气——他不怕贺江，只怕两人的争执会伤到唐旭。

    姗姗来迟的电梯随着一声叮缓缓打开，唐旭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边，半推搡着他进了电梯。

    两人间一时有些沉默。

    唐旭不开口，不问那是谁，什么事，只默默牵着他的手，这样贺凡有些心虚也有些焦躁。

    眼看着电梯要到了，贺凡郁闷地抓抓头发，斟酌着语气：“那是...那是我弟。”说完这句又陷入了沉默。唐旭不催他，叹了口气：“不用勉强，只要你想说，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一定会陪着你。”

    贺凡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不耐，只有包容一切的温暖和仿佛触手可及的爱。他想，如果是唐旭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电梯终于停下，短暂的晕眩后，他和唐旭的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