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接受这个任务的，那个鬼地方，待在那里的没一个好货色。”

    “格蕾尼雅，慎言”

    “我说的有错吗？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我知道”

    “那……”

    “好了，我该出发了，你回去吧”卡洛安语气冷淡，当然，他一贯这样，对谁都是如此。格蕾尼雅也知道，但是她心里还是觉得恼火，几乎没有人对她这么冷漠，“木头！”

    卡洛安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格蕾尼雅气的直跺脚“主系统一定是出错了！那个脑子里只有工作的木头怎么可能爱上别人！”

    中心城没法直达玻利维亚区，卡洛安很早就出发了，他有些路痴，辗转了几趟列车才找到去玻利维亚的，不过车只有一趟，是早上八点的，只好在车站挨过一夜，等到终于上车，下车，颇有些浑浑噩噩的。

    玻利维亚区真的就如没开化的原始地带一般，卡洛安见到了不少人，干瘦的，穿着好像是几十年前就被淘汰掉的布料粗糙缝制的衣服，深深低着头慢悠悠在路上走着。他看到的唯一一个有轮子的东西就是一位老人推着的独轮车。卡洛安简直怀疑，那一天只有一次的列车是这里唯一能见到的交通工具。

    玻利维亚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坦塔斯基地在中心的位置，徒步走过去也是不短的距离。

    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一株绿色植物，要知道，现在威尔曼的绿化面积可是早就达到了69％。

    还有这些低矮的建筑，那被叫做居民楼，但是连一扇完整的窗户都见不到，大战时期的住房也就是这样的吧，卡洛安记得在书上看到过图片，只不过那都是50多年前的事情了，卡洛安本来就不大清醒，现在更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马不停蹄总算是在天黑前走到了坦塔斯基地，或者说，其实他是想要休息一下的，但是路边根本没有一处可以用来歇歇脚的地方。卡洛安穿着军装，还带着高级监察员的徽章，这里的人见到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好像这个明明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其实是什么洪水猛兽。

    卡洛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背后跟了个怪物。

    好在到了基地总算是可以休息一下了，支走了一直在喋喋不休谄媚讨好的基地总长，把整个人直接扔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一直以来卡洛安的工作状态可以用拼命来形容，但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疲惫。

    只要待在玻利维亚区，无论做什么，都更容易劳累。

    一大早起来，卡洛安翻阅过基地资料，开始整理调查思路。

    事件的源头一定是玻利维亚区，他没深入接触过这里的居民，只是表面看上去都像是安分守己的人。

    在来的路上卡洛安就怀疑这次事件的领导者会是在基地收容的反对分子，但他是如何与外界联络的又是个问题……

    卡洛安在纸上潦草的写写改改，最后停在基地地图上的关押区的图标上。

    是反对分子并且有机会接触到外界人员……除了这里，卡洛安想不到其他地方了。

    “威里总长，我想我可能需要去关押区看看。”

    “这……”威里有些犹豫“关押区都是些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关在里面的不少人都有暴力倾向。”

    “没关系，我可以制服的”

    “那好，大人您小心一点”

    威里明显极不情愿，他似乎是绕了远路，还不停的表示卡洛安可以去很多区域进行调查，关押区实在是不安全。

    “威里总长”卡洛安不耐烦的打断了对方“我想你已经很累了，让你的嘴巴休息一下吧”

    坦塔斯基地——关押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玻利维亚区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到了基地里面好像更阴沉了。

    关押区的环境已经不是脏乱差的程度可以形容的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让人反胃，卡洛安控制着捏住鼻子的冲动，他要维护好作为监察员的形象。

    难听的叫喊声从他进来就没停下过，负责管理的看守三五聚在一起，或者在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叹为观止啊。”

    “毕，毕竟是关押区……他们……”威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解释清什么。

    这里看守不是什么好职务，平常没人会来这里，犯人们又逃不出去，看守们自然就偷奸耍滑了，威里也懒得管，毕竟是关押区，毕竟只是个关押区。

    卡洛安大概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不再追问，有时候还是不要把对方逼急了才好。

    卡洛安才刚进到关押区，伊米尔就注意到了这个和坦塔斯基地格格不入的人，在这个基地里无论是囚犯还是管理人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要想在泥潭中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也变成淤泥，但是偏偏泥潭边落下了一片羽毛，白色的，很干净的羽毛，在泥潭边格外扎眼。

    “呵呵”伊米尔埋着头靠在墙边，声音轻而低沉“真想把他弄脏。”

    一旁的K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

    “恶趣味”

    伊米尔看了看不远处的卡洛安，眯起眼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和我们这些人待在一起，被弄脏不是很正常的吗？”

    “喂～喂～总长大人！”伊米尔拉长声音，语气听起来还有些欢快，“总长大人～什么时候放我们出来呀！”

    听到伊米尔的声音，威里十分头疼，伊米尔在关押区的这些囚犯里很有威望，他完全有能力煽动所有人，所幸，他一直很安分。他总会提出一些要求，并不过分，威里想要安抚他，一直都尽可能同意，这是每个人心照不宣的事。

    伊米尔几乎每天都会要求把所有人放出来，算是放风，活动范围不超过关押区。有些犯人还能和看守打成一片，在威里看来这无疑是有利无害的，就默许了每天的放风。但卡洛安突然提出要到这里来，威里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特意偷偷命人来通知取消了今天的放风。但是伊米尔总是个变数。

    “放出来？”卡洛安声音上挑“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中心’派来的大人～我们每天都有放风时间的哦～”

    “还有这种规矩？”

    卡洛安看向伊米尔，明明是在阴暗的关押区里，伊米尔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个发光体，他耀眼的金发和明媚的笑脸让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和犯罪联系起来。

    “威里总长，既然到了放风的时间，那按规矩来就好。对了，刚刚那个人，我想和他聊聊。”

    “好的，好的”

    威里把命令吩咐下去，亲自带着卡洛安到了审讯室，“卡洛安大人，关押区就只有审讯室是可以单独谈话的房间了，环境有些差……”

    “没事，不会聊很久的。”

    推开审讯室的门，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卡洛安还是被审讯室的环境吓到了。

    还没散去的血腥味瞬间就钻进了鼻腔，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的奇怪气味，墙壁上是大片斑驳的暗红色，是血液凝固在上面，一直没有人来清理，手摸上去会有细碎的血屑掉下来粘在手指上。

    不大的房间里只有房顶上的一盏昏暗的小灯，甚至无法照亮整个房间，黑暗的角落放着一张极其简陋的勉强能被叫做床的东西。橘红的光打在挂在墙壁的刑具上，斑斑锈迹混杂着血迹，很是瘆人。卡洛安无法想象在现如今如此发达的威尔曼居然还存在这些东西。

    伊米尔看出卡洛安的吃惊不由得想笑“监察员大人，你想用那些刑具来审问我吗？”

    “我不会用的”

    “嗯？不会？”伊米尔笑意更明显了“我可以教您哦～”

    卡洛安瞪了他一眼“谢谢，不需要。”

    “好吧，那您请坐吧。”

    伊米尔带着手铐，却用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甚至反过来示意卡洛安请坐，仿佛被审讯的根本不是他。

    “你倒是很放松”卡洛安挑眉

    “那当然，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我可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居民呢。”

    “从‘主神’规则的角度来看，关押区里的犯人都不能算是威尔曼的居民。”卡洛安停顿了一下，又不紧不慢的开口“而且你既然在关押区，就说明你违反了‘主神’，那就，更谈不上乖巧听话了不是吗？”

    “违反‘主神’？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站起身踱步到卡洛安身边“那么大人，您觉得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伊米尔双手撑着桌面，直勾勾的盯着卡洛安的眼睛“玻利维亚区，你们把它叫做下等区，把主系统认定的所谓的无用的人丢到这里，不加管理，不去理会，任由其自生自灭，还要唾弃它落后。”

    “主系统不会错，既然他们对威尔曼无用，放弃他们节省更多的生存资源是最合理的安排。”

    “那你认可这个安排吗，他们应该生活在哪里，他们对威尔曼有没有贡献，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凭什么要被一个网络系统控制？”伊米尔表现得很激动，两只手一齐抓住卡洛安的领带，左右的手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这个可笑的坦塔斯基地，对生活在这的人们耀武扬威，对‘中心’来的人却低三下四。把从他们那里受到的怨气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玻利维亚区的人没尊严，没自由，他们没有犯错，但是随便安上一个罪名就会被抓进来，关在这里，这个审讯室，被折磨，然后痛苦的离去，再被扔出墙外让乌鸦分食……大人，在你看来，到底什么才是罪恶呢？”

    “草菅人命的人，我定会上报‘中心’，抓捕他们的。”

    卡洛安不相信伊米尔的片面之词，当然也不会容忍如此胆大妄为的人逍遥法外。

    “大人，您还真是天真的可爱啊，如果整个基地的人都在这么做，凭你一己之力又能做什么呢？”

    “‘主神’会帮助我的，做错事的人就应当被惩罚不管他们是多数还是少数，只有毫不留情的惩罚才能让人们敬畏规则。以刑去刑，以杀止杀，在‘主神’的管理下才能让罪恶彻底消失。”

    “那么在我看来，坦塔斯基地就是完完全全的法外之地！”

    伊米尔目光凶狠，他很少这样。见过太多盲目信仰主系统，不顾一切的认为世界和平，天下大同的人，伊米尔在面对这些人时总是冷嘲热讽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居然真的有人相信只靠一个由人类设计出来的系统就可以约束人本身，最可怕的是，绝大多数人都选择相信。人是由很多面组成的，哪有什么系统是可以看透人心的呢？

    伊米尔手背上青筋暴起，没来由的觉得愤怒，又好像他知道原因——因为卡洛安同样是这些愚蠢而可笑的人中的一个。

    “监察员大人，你是知道的吧，主系统的‘眼’连接不到玻利维亚区，没人知道这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失踪了多少人‘中心’也不会过问的，这里可不是你以为的理想乡，在基地里太多管闲事也是会被扔出墙外喂乌鸦的。”

    逆光站立的伊米尔被笼罩在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带着神只般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臣服。伊米尔的话并没有让卡洛安有太多动摇，他可不是因为一个罪犯的三言两语就义愤填膺的傻小子。

    但是伊米尔用不容反对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迫近时，卡洛安竟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慌张反射性的拔出了腰间的配枪迅速的抵在他的额头。

    “大人，您打算击毙我吗？”伊米尔握住卡洛安微微发抖的手，又把自己的带着手铐的双手伸出来“未经允许对无反抗能力的犯人开枪也是不被‘主神’允许的不是吗。您这么遵纪守法，连我都知道的事您不会不清楚吧。”

    卡洛安扣动扳机的冲动更强烈了，但是伊米尔说的是事实，这家伙！

    抵在额头的枪缓缓放下，伊米尔满意了，凑到卡洛安耳边，似是挑逗般的舔了一下他的耳垂，继而在他耳边低语道“好好看看这里吧监察员大人，看看这个基地，这里所有的人，看看这个主系统控制下的威尔曼，它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如你所想象的那样美好，嗯？”

    伊米尔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卡洛安心上，他甚至忘记该做出什么反应，忘记他来这里原本到底是什么目的。

    伊米尔慢悠悠的移动到审讯室门口，又拉长了声音，换上了平素欢快的语气“总长大人～我们谈完了哦，可以带着回去了吗？”

    “还有监察员大人，我很期待下次再和你聊天”

    伊米尔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像是一只万事俱备要去捕食的野兽盯上了它的猎物，只有扑上去就能将猎物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