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纪柏秋定期复诊的日子,周湛沅并不知道他患的是什么病,纪家人好像对这位小少爷的态度都很疏远,虽然照顾得很小心,但这种违和感非常明显。
周湛沅还是按照以往的时间来到纪家。
“麻烦周先生先在楼上少爷的房间稍等片刻,我通知大少爷。”
“王姨不必费心,我上去等等就行。”这位王姨是纪家的管家。
“那麻烦周先生先上去,我稍后给您送上茶点,少爷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周湛沅来到纪柏秋的房间,矮桌上放着准备好的课本和昨天的习题,看的出来纪柏秋很想提高成绩,旁边书桌有很多关于高一数学的教材,周湛沅抽出一本结果夹在中间手写稿件一样的东西散落了下来。
纪柏秋匆匆跑上楼的时候还喘着气,周湛沅倚靠在窗户旁正对着外面抽烟,见纪柏秋上来灭掉了手中的烟。
纪柏秋有些慌张的看了看房间,过了一会才走过来。
“身体还好吗?”周湛沅问。
“嗯,只是例行复查。”
周湛沅也不便多问。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纪柏秋突然又问。
“他?”
“我大哥。”
“什么都没有哦,我并不知道阿秋除了数学成绩之外的任何事。”就在今天之前确实是这样。
纪柏秋脸一下又红了,自己的成绩虽然差,但三番五次的被数落,也很羞愧,虽然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他不想让周湛沅以为他是个笨蛋。
“老师你也完全没有什么秘诀不是吗?”纪柏秋想试图反驳。
“让笨蛋学生一夜之间变聪明的热血桥段确实是笨蛋高中生会幻想的捷径呢。”
纪柏秋一副憋着脸色气急的样子。
周湛沅没再逗他,拍拍他的头顶,“好了好了,老师跟你开玩笑的,幻想可是高中生的权利,没有什么可羞愧的。”说完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我,我才没有幻想这些。”
“哦?那阿秋平时都在幻想什么?”
“我没有幻想。”纪柏秋不想理他,拿起昨天的习题递过去。
习题周湛沅其实已经检查过了,但他还是接了过来,翻开道:“错了不少。”
纪柏秋低下头,“我已经很努力去解这些题了,可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跟我作对,都在妨碍我,老师,我会不会永远都学不好数学了。”
周湛沅目光落在他圆圆的头顶上,垂着脑袋低落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抬起头来。”
“就算抬起头也没有用啊。”
“纪柏秋。”周湛沅喊他。
纪柏秋乖乖抬头看着他。
补习的第三天。
“我们也相处三天了,照理说你也适当不要这么警惕才行哦,你也不想妨碍到补习吧。”周湛沅补习完后对纪柏秋提议。
纪柏秋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的指出他下意识的行为。
“对不起,我并非要冒犯你的意思。”
“不是对不起。”周湛沅起身背着光坐在矮窗前。
“对不......”
“屡教不改。”
纪柏秋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自然的相处,接下来的补习才好进行。”
纪柏秋沉思了好一会,周湛沅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烟瘾有些犯了。
“好吧。”
“嗯?”
“我会尽量的。”
“别说尽量了,先从称呼开始,我不叫你,我叫周湛沅,你可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可是你比我大这么多,直呼名字也很不礼貌。”纪柏秋似乎也想过这个问题。
“老师。”
“啊?可你只是补习老师啊,你是纪泽谕的朋友。”
周湛沅简直不知道纪泽谕为什么说他这弟弟孤僻,这不是挺能贫的吗,还是个小滑头。
既嫌弃他年龄大,还看不起补习老师,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恶魔。
“你应该知道你大哥的专业吧。”周湛沅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步向了高中生。
“嗯,他很厉害,大学期间也拿了不少大赛的名次。”
“他每一次大赛名次前面都有我的名字,我可是比你大哥厉害了十倍。”
纪柏秋盯着他看了看,轻笑了几声,然后喊了句,“好吧,老师。”
周湛沅算是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但还是强装冷静,“阿秋,我能这样叫你吧。”
纪柏秋愣了一下,目光闪了闪,然后低下头,轻轻了应了声,“嗯。”
纪柏秋乖乖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怯懦和不安。
“数学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我就是不会。”
“为什么这么想学好数学呢,在纪家你就算没有数学也一样不会有任何影响。”周湛沅觉得自己有些越界了,这超过了补习老师的权限,也超过了他和康柏秋之间的界线,让他的数学成绩提高,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我不能在纪家。”纪柏秋喃喃自语般,眼神有些放空。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的。我一定要学好数学,要升上大学。”纪柏秋看着周湛沅,眼神坚定,“我从小学开始就跟数学毫无契合度,到初中也只是能勉强维持,升上高一之后就彻底知道只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请求大哥帮我找补习老师。”
周湛沅不知道他所说的要离开纪家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从少年的目光中感受到了那股坚定和努力。
“哎。”周湛沅合上手中的习题。
“既然老师您担任了我的补习老师,那您就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看来真是被这个小鬼彻底轻视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被你这么说,我就算不拿出干劲也不行啊。”周湛沅起身照样懒散的搭着西装。
纪柏秋满足的笑了笑,起身准备跟他一起下楼。周湛沅突然转身,神情认真且严肃,“不过从明天开始的补习可不是这么简单了哦。”
两人刚下楼就碰上纪泽谕。
“今天这么快?”纪泽谕正打算把纪柏秋落在车上的药送过来。
“嗯,今天就简单总结了一下,我看你弟弟也有些累了。”
“这样啊,那行,一起出去喝一杯?”
周湛沅点点头。
纪泽谕把药递给纪柏秋,“柏秋,把药拿回房间。”
“嗯。”纪柏秋有些欲言又止,他以为今晚能和周湛沅一起吃饭的。眼中闪过细微的失望。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周湛沅对着纪柏秋道。
“明天见。”
还是老酒馆。
两人拉开门走进来,老板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悠然的点点头。
“诶,今天是火锅吗?”纪泽谕看到台前的今日推荐。
“这个季节吃火锅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周湛沅挂好西装,坐在老位置。
“鳕鱼什锦火锅。”老板回答。
“那么,就来火锅吗?”
“就来火锅。”
定好今天的菜式之后又让老板拿来两瓶酒。
“你今天看来心情似乎不错啊。”纪泽谕为对方倒满杯子里的酒。
“哪里看出来。”
周湛沅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心情不错了,除了被纪柏秋数落一顿之外,今天跟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平安无事。
“直觉。”
周湛沅忍不住大笑起来,“要是让外人听到纪大少爷说出直觉这样的矫情字眼,你们公司股票怕是要暴跌不止。”
纪泽谕也笑起来,“老板,再来一份沙丁鱼。”
“一份拍黄瓜。”
两人光顾这家酒馆已经有好几年了,同老板也相当熟识,虽然这里离各自的住所有些距离,但他们仍然每周都来两三次,总觉得在这里喝上一杯才能驱除一周的疲劳。
“公司最近不忙吗,我看你最近都在纪家。”
“老头子在,也没有太多我插手的事情,再说,我也担心柏秋的情况。”纪泽谕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就一口喝了。
“你.....”周湛沅下意识就想问他纪柏秋的病情,明明在纪柏秋面前显得如此大度,却一转身就像纪泽谕打听。眼前突然冒出纪柏秋正直的眼神,想来大人果然都是这么虚伪。
“湛沅,柏秋的病情,我没办法对其他人说,这件事,只有他自己有权利。”
“是我太冒昧了。”周湛沅笑了笑,显得有些抱歉。
“你可别在意啊,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情,随便什么尽管问。”
“音乐系那个师妹跟你...”周湛沅果然没安什么好心,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居然真的问起来。
“我才是要提醒你,刘教授今天又问我你的决定。”纪泽谕巧妙的转移话题,不过也确实是想和他谈谈这件事。
“我知道。”
“你又知道,那你知道他是想安排他孙女跟你一起去吗?”
“这段时间我会好好考虑的,刘教授那边我明天联系他吧。”周湛沅照常推托着。
“湛沅,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刘教授的孙女你也认识,如果他是想撮合你们,其实也未必是坏事,没必要觉得就得怎么样,至少可以当做前提先了解一下。”纪泽谕极力劝说,生怕好友错过此次良机。
热腾腾的火锅也端上了桌,两人边喝着酒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将近三个小时。
“还是说,你还没忘记那个赵会晶。”纪泽谕显然是喝得有些多了,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大堆,连大一时期周湛沅的初恋女友也搬了出来。
周湛沅看了看时间,夺过纪泽谕的手机翻找李司机的电话。
打开通话记录,纪柏秋的名字就突突的出现在了眼前,周湛沅竟然鬼使神差的记了下来。
叮嘱李叔送走纪泽谕之后,周湛沅又散漫的往回走。
今天他没有喝多,所以此时非常清醒。前几天还略感凉意的夜晚,今天却突然燥热起来,周湛沅点了一支烟,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添加了纪柏秋,在发送请求那一栏填了“老师”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