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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7

    第二十六章

    一时间许逸城看入了神,眼睛无可抑制地盯在纪叠的脸上。

    而纪叠平静无异地淡淡回视了片刻,纤长睫羽随之缓缓垂下,自然且不失礼貌地将目光从许逸城的注视中抽离而去。

    他没有再看许逸城,而是坐了回去,餐席上摆着方才侍者为来宾奉上的晚宴答谢单,纪叠拿了起来静静地看,只留一道优雅侧影,伴着宴会厅上悠扬的音乐声,晃得许逸城脑子里一阵乱。

    许逸城刚要一步上前,孟柯脚下紧走,倏然出现在许逸城身后,低声在他耳边轻道:“……市长刚才到了,在后面贵宾室等着您呢。”

    许逸城不说话,沉默着盯着纪叠不动。

    孟柯等了斯须,周遭已经有人注意到他老板的反常举动了,未免生事,他硬着头皮无奈提醒:“人多口杂,咱们先去见市长吧?许总?”

    许逸城这才挪动了脚步,旋身带着孟柯,走离了觥筹交错的人群。

    .

    晚宴进行到后半,主办方请来的海外驻唱团体上台演出,此刻时间已近晚间九点,宾客席上已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场。

    宴会厅后方邀请席上的客人原也不是这场晚宴的主角,因而不受前来采访拍摄素材的商报媒体所注意,这场宴会的重头组成机构,南方商业联盟的成员们,各大企业代表都被安排在了临近演讲台下的那三两排贵宾席上,他们才是今夜众人目光的焦点。

    纪叠抬腕看了一眼表,随后将餐巾合整,放回了桌上。

    “纪先生要走了?”坐在他身边的一位女客于是问。

    他是一个人来参加这场宴会的,女客与他并不相识,所有的交流都是在宴席间交换名片所开始的。

    纪叠还未起身,单手系上了西装衣扣,他略微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女人,温煦一笑,说:“是,时间不早了,金小姐慢坐。”

    女子对纪叠的初见印象似乎格外的好,她侧过半身面对着纪叠和他讲话,耳垂下方精致贵重的蓝宝石耳环闪闪摇动。

    她两腮上小小的梨涡略陷下去,脸上含俏带笑,手指了一下贵宾席的方向,说,“我妈妈还在那边,不能送纪先生了,纪先生慢走,有时间我们再约?”

    纪叠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了一声‘好’,接着便起身与同席的几位宾客互作别,离开了宴会大厅。

    .

    他只身一人从会议酒店的大堂内款款走出,随零星早退的稀疏人流一同步出大堂正门,他的司机在半途中收到消息,顺路去替他接了一人,因此而迟了几分,此时尚未驶入东海湾度假酒店的大门关卡。

    纪叠看起来并不着急,他缓缓走出人群,独自走向旋转门一侧的吸烟区,不慌不忙地将烟盒从西裤口袋里拿了出来,启开金属按扣,低头取出一支白色烟卷夹在了指尖。

    暮夜中海雾氤氲,纪叠手上的打火机燔灼燃起,于幽暗下照亮他孤清脸孔。

    纪叠站在清雾中静静地抽烟,修长手指遮住他半边脸,尽管有烟雾萦绕,却仍不难看得到他不变清亮的一对眼瞳,双唇在含吐烟嘴时轻末翕张,吐息平缓,自若寂然。

    他这副模样,足以引得任何人在夜色下为他驻足留步。

    而在这任何人中,许逸城绝对是最有长性且最具有执行力的那一个。

    因为这一整场晚宴从头到尾,他的眼睛就像长在了纪叠身上一样,对除纪叠之外的人表现出的只有客套和不感兴趣,甚至在与海城市市长为能源储备的相关事宜面谈结束后,他都没有去送一送人,而是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出了贵宾室,撇下宴会厅里还安坐一堂的商盟协会成员,独身走出了酒店大堂,不遮不掩地来找纪叠。

    纪叠在他一步步走近的注视中慢慢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烟灰台上,转身不经意间和许逸城视线撞到一处时,眼神里那股淡泊冷清的事不关己感,让许逸城的心都跟着悬了一刹。

    许逸城冷峻神色走到他面前,站定住了垂眼望着,两人之间相隔不足半米的距离,无论从哪一角度旁观过去,都不难觉察出一种模糊不清的异常感。

    可是纪叠竟然就能视许逸城为空气,四目即使相对也只是无关痛痒地微微一笑带过,与他看其他陌生人并无两样,目空一物地和许逸城擦肩而过。

    许逸城几乎是下意识地拦住了他,他在大脑还没有详尽思考该如何将纪叠留下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越过控制,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状态。

    纪叠受身侧阻力停了下来,他稍一偏头,眼中无异色地浅浅扫了一眼抓着他左臂的那只手。

    彷佛是有些没弄清状况,他不解口吻谦虚向许逸城询问:“许主席还有什么事吗?”

    生分的有如从未有过交集一般的言辞,轻而易举地就在许逸城悬着的一颗心上泼了一捧冰凉的水。

    “你……”许逸城胸口处骤而一记顿滞,再开口时,声音都沉甸的暗了几分。

    酒店大堂前的门廊下车流疏落,不时有车灯的余影透射过来,映在两人身上。

    许逸城抓着纪叠左臂的那只手不知是何原因,竟不知不觉地收紧了力度。

    他手力微重地抓着纪叠,身体挡在他一侧,双眼凝睇在纪叠疏冷的眉宇间,喉咙里倏然一阵干涩。

    “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许逸城说话的声线沉暗,可心跳和脉搏却明显的失衡。

    他这样问,冷不防让纪叠眼里更多了些疑惑。

    纪叠若有若无地轻轻勾了勾嘴角,不置一词地避过了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抬起头,目光泛泛地看着许逸城,平淡地展颜道:“许主席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许逸城近乎倒吸一口气,全部堵在胸口,然而却依旧没有要放开纪叠的意思,反而绷紧神经,皱起眉对纪叠追问,“我知道你做了手术,也知道你在医院里躺了两个多月,我只想听你告诉我你的病情究竟有没有好转,你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

    ——追问的这般认真焦急,好似他真的有多重视似的。

    纪叠坦荡地正视着许逸城的眼睛,随即在对视中慢慢抬起右手,他手附上去,接触到许逸城紧紧握着他左臂的那五根手指上……

    他把许逸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身上掰离下去,然后笑着问了许逸城一句。

    这和许主席有关系吗?

    .

    第二十七章(上)

    许逸城曾经只把纪叠当作一个很像他心上人的代替品,在把纪叠留在御赏阁的那段时间,他对待纪叠的初衷,与对待他宅子里那些古董摆件没多少差别。

    他是不会想到有一天竟会被他当作工具使用的少年,用这般口吻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纪叠的尾音是带着一点上扬的语调,似乎是真的不确定般在问句的末尾用鼻音追加了一个‘嗯?’字。

    他眼神里还保留着初见许逸城时,那样的一份灵透,然而时至今日,这双眼睛深处含着的每一抹光都让许逸城很难认真去直视,因为他不愿意看到与他预想中相悖的东西。

    纪叠沉静等待他回答时的姿态不知何因,刺得许逸城太阳穴骤跳。

    纪叠的眼光从许逸城脸上移开,车灯从不远的地方照射过来,他仰起头,向着光源处望了望,“许总要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言毕,径直走出了许逸城的倒影范围。

    “纪叠……”许逸城忽而一记转身。

    黑色轿车的后门几乎同一时刻被酒店门口的门童俯身拉开来,车里的人迈了下来,抬眼望见纪叠。

    “小寒。”

    不乏近密的一声的轻唤,将许逸城带着些许急切的那一声‘纪叠’,毫无转圜地盖了过去。

    他听到纪叠对着那人轻柔的笑。

    “我跟司机说去接你,还以为要耽误一会儿呢,没想到你这就到了。”纪叠向着邵宁边走边道。

    门童退走了一些,邵宁从打开的车门内侧走出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出来了,怕你等着。”

    邵宁走近纪叠身前,探出手去把纪叠手腕牵进掌中。他从纪叠的左腕握到了手指,皱了皱眉:“手这么凉,等很久了吗?”

    “没,抽了根烟而已。”

    “那走吧。”邵宁很自然地揽过纪叠的肩,用身体替他挡了挡海城夜里偏凉的海风,他给纪叠拉车门送他先上了车,自己则向另一边绕过去。

    门童见状,随即跟过来为他开门。

    邵宁在坐进车里的前一刻,头略微朝着许逸城的方向望去了少焉。

    他没什么多余表情地与许逸城略作对视片刻,随后便上了车,由门童关上了车门。

    酒店大门前依然有零星的人影攒动,人来人往之中,许逸城脸色沉暗,只影站定,注意力不晓得被谁给引了去。

    他手心里隐约还余留着触及纪叠手臂那时的一点触感。

    尽管余温渐凉,可纪叠身上的淡淡古龙水味都还没从鼻息间彻底散去……

    但是纪叠却头也不回地从他身旁离开了,就在他的眼前,被另一个男人揽进怀里,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许久不曾体会过的那种愤懑感顿时冲上大脑,让他连思虑都变得不清晰了,眼神里浸着不可捉摸的深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处盯着那台缓慢驶动的车。

    他到底还是在顾忌身份。

    今晚仓促出现又匆匆离场,引来的猜测已足够多,不应再有任何欠妥的举动了。

    他原是对此坚守不已的。

    ……直到他在酒店门道刺目的灯光下,透过那台黑色轿车落了一半的后车窗,看清了车内邵宁和纪叠因接吻而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许逸城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

    第二十七章(下)

    “——许总!”孟柯急匆匆地几步走出酒店大堂,迅速跟到许逸城身后,“商盟几位领导看您来了想跟你会个面,谈一下年初计划在大马注资的事。”

    “不见。”许逸城森冷口气道。

    “金士的董事长夫人也在等您,金小姐也来海城了。”孟柯抬出金士财团,试图引起许逸城的注意,海城实业能在大马站稳脚跟与金士财团的助力分不开关系。

    孟柯道:“金小姐这是首次在海城参加活动,您是不是见一见……”

    “不见。”许逸城依旧只这两个字,“把车开过来。”

    “您要走?”孟柯问道,“现在吗?”

    许逸城没搭他的话,静肃表情冷冷地绷着一张脸,他对孟柯说:“去把辉海目前的企业架构查清楚了拿给我,还有这几个月他都在跟什么人来往。”

    孟柯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给司机去电话。

    “还有。”

    孟柯抓着手机抬头看着他。

    “查查看他身边的医生,我想知道他的病情。”

    .

    夜色渐渐深暗下来,纪宅隐于山间,看守严密,一条小路自山道延绵向上,夜里有叶影簌簌地在山雾里不时摇动,模糊地透出山居屋内冷调的光。

    纪叠坐在燃着几缕火苗的壁炉边上,左手衔着一根点燃的烟,他洗过澡来下楼,头发还有些湿,歪着头翻阅资料看的时候,发尾上滴下来的一滴水,弄湿了那份记有南方商业联盟所有成员及企业的调查文件。

    细长而稍显苍白的左手无名指缓缓从纸张上划过,资料上所记载数名南方商盟成员在背地里做过的灰色交易,以及他们不堪入目的真实财务状况无所遁形地展示在了纪叠的眼前。

    他这一支烟抽得很慢,翻看桌上文件的速度也十分迟缓,乍看上去不像是仅仅在浏览那些人不可明示的秘密,而是在酝酿着什么。

    纪叠阅览那些记录阅览地很是入神,烟卷慢慢烧尽,一截烟灰从他手指间断开,随即落到了地上,他也只是探出手去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中,接着把文件拿了起来,放在腿上,一只手撑着沙发的扶角,低垂着眼默默思考。

    .

    除了纪叠,海城深夜里醒着不睡的人还有很多。

    许逸城尤其算一个。

    纪叠的影子在他记忆里挥之不去,让他脑子都乱起来,过于复杂的情绪在夜深人静之时过度将他刨析,把他因焦炙而忐忑烦闷的心情放大数倍,晾在他面前。

    他根本无处隐藏。

    纪叠还活着,这一点让他无上庆幸,可纪叠杀了许画,这又让他切实地感到危机。

    许画的死倘若只是一个开端,纪叠留在海城选择继承辉海,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在海城得到什么……

    许逸城越是琢磨心里就越是不安,直觉告诉他纪叠的目标绝不仅是一个空有规模的辉海控股,他今天在与纪叠近距离相视时,纪叠的眼神没有变,声音也没有变,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了,那种感觉……就彷佛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曾陪他度过长夜,又陪他迎来一个又一个晨曦的温暖少年。

    他好像拒他在千里之外,冷得都不容他伸出手去触摸。

    .

    凌晨三时。

    邵宁的卧室里昏暗一片,落地灯被打翻在了床边,摔破了羽毛罩里的一只灯泡,玻璃碎片里沾着血迹。

    墙面上的阴影将此时大床上的暴行映现的无比明晰。

    邵宁低闷的粗喘声在卧室里不时沉沉传出,床铺间有异常凶狠的撞击声,伴着另一具身躯跪趴在邵宁身下,被他压着腰背强迫。

    床上那人显然已无力挣扎,上半身因无力支撑而深深陷进床褥,后背上整整一层冒得全是冷汗,他的头像脱力般一半脸埋进了床单里,一双眼无神地虚睁着。

    长时间的囚禁让他皮肤都呈现了一种不正常的白,头发早长过了肩,混乱地披散在他那张雌雄难辨的面孔上,此刻失去意识地被困在邵宁的床上被迫承欢。

    他曾是海城实业麾下替许逸城灭尽敌手的第一心腹,然而数月前一招不敌,而今落到邵宁手里,遭尽凌辱,生不如死……

    没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没人知道他夜夜在遭受着什么。

    这是许画。

    一个被人抹杀掉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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