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纪以期轻揉一下疲倦的眼睛,合上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黎咎正把纪怀宁横抱起来。
黎咎转身,两个人目光一对上,纪以期低声问:“怀宁睡着了?”
黎咎点点头:“他睡哪个房间?我抱他进去。”
纪以期领他过去,将门打开,不太赞同地说:“干嘛这么惯他?叫醒他不就行了。”
黎咎轻轻地把纪怀宁放上床,帮他盖好被子。
两个人出了房间,黎咎才说:“多好玩儿啊,随便摆弄小人儿。他睡着了好有趣,我揪了半天他的鼻子也没醒,还不停皱眉哼哼。”
纪以期刚才还说他太惯着纪怀宁,这时候又心疼起他可怜的弟弟了:“你弄他干嘛啊?小时候没成功从女同学那儿抢来芭比娃娃,就老是玩儿我弟弟,现在还死性不改?”
黎咎挑眉,坏笑着问:“那你弟弟,现在也该是芭比少年了吧?”
“服了你了。”纪以期也笑,捶一下他的肩膀,“过来喝酒。”
他在房子里弄了个小吧台,从后面的酒柜里取了瓶酒出来,两只高脚杯各倒上一点,两人边喝边聊天。
虽然外界并不了解Leo其人,不过纪怀宁那句“事儿逼”的判断绝对没错。才坐下不到五分钟,黎咎的要求就来了,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以期,不配点下酒水果吗?”
这家伙从来就这样,别人喝酒配下酒菜,他就一定要吃水果。
纪以期一贯纵容他,又是久别重逢,自然不会拒绝。但他刚才看了半天电脑,眼睛有点花,不想走动了,懒懒地说:“你去洗吧。厨房冰箱里有水果,爱吃什么拿什么。”
黎咎一脸看渣男的表情盯着他:“你从前还说画家的手不能随便碰水呢。”
纪以期笑了下:“可是像Leo这样最能体谅人的天才漫画家,温柔又帅气,亲自挑选的水果都格外的甜美啊。”
黎咎站起身,边摇手边说:“以期,律师不能像你这样。实话说多了也让人招架不住的。”
纪以期笑得趴在桌上。
大理石的桌面沁凉,黎咎踩着拖鞋的脚步声渐远,纪以期叹了口气。
纪以期住的房子挺大的,黎咎走到厨房却看见冰箱的门大开着,一个人站在那儿。
纪怀宁半闭着眼,微仰着头,正站在冰箱前喝一瓶冰牛奶。他刚才在沙发上睡了半天,上了床没多久却被渴醒了。
黎咎看到他像孩子一样,动作散漫至极,牛奶没倒进嘴里,倒是流出一些淌到锁骨上,慢慢往下流。
黎咎的目光还未往下移,纪怀宁就注意到他了,转头来看他,眼神有些迷茫。
他放下牛奶,困得很,一边揉眼睛一边打招呼:“黎咎哥哥啊,你要喝什么吗?”
黎咎觉得,他讲话奶兮兮的,一定是皮肤上沾了牛奶的缘故。
黎咎一笑:“你哥打发我来洗点水果。”
纪怀宁于是让开,让他拿水果。黎咎走近了,纪怀宁又装作随口一说的样子:“我哥说今年的草莓都挺好吃的。”
他自己想吃又懒得洗,借口哥哥喜欢,好不机智。
黎咎拿出一盒草莓,手指刚摸上下一盒,迟疑了下问他:“你等会还睡吗?”
纪怀宁想了想,黎咎一定是问他吃不吃再决定洗几盒。
小纪从小装甜技术一流:“现在不怎么困了,再陪哥哥们聊会天吧。”
黎咎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把两盒草莓塞到纪怀宁手里,笑得迷人:“那你去洗吧。”
纪怀宁:?
黎咎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瞪圆的懵逼表情,顿时在心底笑得不行。
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再拿回那两盒草莓,他说:“逗你的。”
水流声响起。
纪怀宁一边喝牛奶一边挪到黎咎旁边去看他。灯光很亮,纪怀宁很清楚地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水流中清洗着鲜艳欲滴的红色草莓。
他又没开热水,冷水冲了一会儿皮肤就变了颜色,指节处泛出了薄薄的红晕。
纪怀宁突然觉得,这双手不应该做这种事情,更适合……拿笔之类的。
他正出神,黎咎却已经洗好了。
鼻尖突然受凉,纪怀宁被冰得一激灵,原来是这个手超级好看的人用食指挨了下他。
他不解地抬头。
一枚又大又红的草莓又被送到他嘴边了,他发觉黎咎的声音非常低沉动人:“给你第一个。”
纪怀宁的心有点发涨,问:“为什么把第一个给我啊?”
他是弟弟,让他吃第一个有什么不对的?笨。
不过黎咎的脑回路本来也不正常,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草莓跟牛奶很配。”
“哈哈。”纪怀宁笑起来,一口咬住草莓,酸甜的滋味在口腔漫开,他赞同得不得了,“真的很配。”
黎咎把两盒草莓分装在两只碗里,递给纪怀宁一只:“你拿进房间吃吧。我跟你哥哥要喝酒,高中生不可以参与。”
“我喝牛奶!”纪怀宁立马表态,“不偷酒喝。”
表完态又卖乖,揪着黎咎的衣摆:“嗯……哥你给我尝一小丢丢就好,我想喝,真的就一小丢丢。”
黎咎把碗搁在料理台上,身体靠着台沿,明明别有用心,偏偏又装得懵懂好奇:“那你告诉我,那三个小姑娘,你喜欢哪一个?”
纪怀宁秒懂。
可悲的二十七年单身汉,丧心病狂地八卦风华正茂帅气男高中生的恋爱情况。
他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左右打量了一下。
黎咎:“我不告诉以期。”
纪怀宁笑得焉儿坏:“我还没想好。”
“啧。”黎咎轻佻地笑,“你是要观察下跟谁可持续发展呢?还是三个都不放过啊?”
纪怀宁又捏一个草莓放进嘴里,舌尖比草莓更红,说:“三个都不放过也夸张了。”
“喜不喜欢,总得相处下看看。”
他吃得很快,又吃一个草莓。眼珠一转想到些什么,笑嘻嘻地说:“总不能像Leo老师画得那样,初见就穷追猛打吧,莽撞。”
黎咎又遭一击。不过纪怀宁说得轻松,评价也是相对温和的“莽撞”一词,倒是给了他一点启发。
纪怀宁推他的背:“快,你答应我了。给我酒喝。”
少年人的嗓音春风一般酥软他的脊椎。黎咎忽地又觉得,他那种描绘方式有什么错?爱情一定要循序渐进吗?
莽撞又有何不可?
他觉得他现在就挺莽撞的,还莽撞得非常帅气逼人,年轻鲜活。
黎咎端起草莓,低头在纪怀宁耳边说:“等着。”
他走回小吧台,跟纪以期聊了几句,又端起酒杯说了句:“我还要吃葡萄。”
纪以期无奈:“喝葡萄酒还要吃葡萄,我看你上辈子就是个葡萄。”
黎咎步子走得倜傥风流,边轻摇酒杯边自我陶醉:“对,倍儿甜的那种。”
走回厨房,纪怀宁眼巴巴地盯着他,像只小兔子。
黎咎按住他的肩膀,让两个人都蹲下来,料理台遮住他们的身影。
“干嘛啊哥?”纪怀宁不解。
“嘘。”黎咎瞄一眼外边,示意他小点声,“你有点偷酒喝的自觉。”
纪怀宁笑得双眼弯起,捧住杯子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酒液喝完。
阴影之中,黎咎安静地看他毫不嫌弃地用自己挨过的杯子喝酒,葡萄酒的醉人香气慢慢散开。
喝完了,纪怀宁还回味地舔舔嘴唇,双眸发亮,满足又愉悦地对黎咎说:“哥哥,我们这就算建立起独特友谊了吧?”
“什么独特友谊?”
纪怀宁凑近他,像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在我哥眼皮底下,你偷酒,我接应,成功分赃。刺激。”
黎咎看着他丰润又带着光泽的嘴唇,轻声问:“分赃?那我分到什么了?”
纪怀宁认真地说:“我的少男心事。”
黎咎差点没笑出声来。
纪怀宁不服气地瞪他:“你不是好奇得不行吗?下午我就发现了,你听见有三个女生追我,眼睛都直了,吃饭的时候还在那里旁敲侧击。”
黎咎绝不可能承认这种事情。他轻描淡写地说:“想太多。你这种小男孩我见的多了,只是因为你是以期弟弟,所以我格外关注一点而已。”
“切。”纪怀宁把杯子塞给他,站起身来,酒饱草莓足,他该去刷牙睡觉了。
黎咎捏一下他的后颈,纪怀宁回头看他,目光里写着:“怎么?”
黎咎心里怪别扭,他一辈子都认定自己是个绝世男人,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但是都被工作室的女生们拒绝了个遍了。他……只有一点点的不自信。毕竟他的帅气和才华横溢没有半点折损!
“嗯……”他说,“Leo,果然还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吧?”
无论如何,作为Leo的他,似乎仍旧比黎咎要有吸引力得多。
纪怀宁暗暗想:不愧是日本回来的,这一口日漫翻译腔,真自然!
不过他又纳闷了。这时候问Leo老师干嘛呢?
“当然是招人喜欢的啊。Leo可是天才漫画家!我最爱的《荒木之春》的作者,橘冶小天使的亲爹!”
纪怀宁自以为通晓人心,安慰起这个跟他有着代沟的老男人:“他是你们这代人喜欢的漫画家,也是我们这代人喜欢的漫画家。我们会叫他老贼,也会为他刷各种话题,叫老贼真不是讨厌他。”
再说就肉麻了,但Leo真的是他青春的情怀啊,纪怀宁还是诚恳而真挚地说:“Leo一定是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还会非常爱他的、卓越的漫画家。”
黎咎觉得,心弦被拨动得乱惨了。音乐声四处响起,吵吵闹闹的,简直不正常。没有谁夸他,能像纪怀宁一样让他如此触动。
他应该骄傲得仰起头接受夸赞,但他嘴角翘得压不下来,于是纪怀宁就看到他有点傻地笑了起来。
哇,纪怀宁突然心怀敬意,黎咎哥真的好帅。怎么能笑成这幅样子还这么帅?
他情不自禁地盯着黎咎看了半天。
蓦地,黎咎目光微微下移,他们就对视了。纪怀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柔情,他的心不知怎么地颤了颤,他立刻移开视线。
“那我去睡啦,黎咎哥你去陪我哥继续喝酒吧。”
“好。”
但是黎咎在他抬脚的刹那,又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头柔软的短发上揉了揉。
纪怀宁听见他说:“晚安,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