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月,塞北无影。
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风月无双阁,无影第一楼。
所以,风月阁阁主的寿辰当然算得上江湖中的头等大事。
早在三月前,江南水乡变已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天街小雨,少年俊挺的背影长身玉立在雨雾里。
“师兄,这里真热闹,比我们塞北暖和多了!”孩童圆润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煞是可爱,他紧紧的抓着少年暗紫色的长衫,兴高采烈地开口。
“那是当然,这里是江南,自然比北边要暖和的多。”少年淡淡的一笑,刚毅的唇角划出完美的弧度,剑眉轻佻,却是不以为然。
“师父为什么不跟我们来?”看似五六岁的孩童有些悻悻的开口,表现十分不满。
“哼,无影楼与风月阁并称,师父让我们来已经够给风月阁那个老贼面子了,又何必非要亲临。”少年不屑的一笑,灿若星辰的明眸分外魅惑。
“哦,原来如此哈哈,正好让我和师兄好好游历一番。”孩童会心一笑,抓着少年的衣衫更紧了。
“纹绣乖,师兄给你买好吃的糖人儿。”
“师兄最好了!”
望着雨中一高一矮二人幸福的背影,凤临雅居楼上,捧着青瓷杯的素手重重的一放,菱红的樱唇露出一个玩味而又残酷的笑容。
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摸样,皮肤白皙细腻的仿佛吹弹可破,狭长妩媚的凤眸露出狠厉的光芒,他朱唇轻启,空灵悠远的声音传来:
“无影楼的人?”
黑衣暗卫从阴影中现身,毕恭毕敬的回答:
“无影楼的首席弟子——夜魅星,那个小孩是他的师弟纹绣。”
“切……”男孩嗤笑一声。
“我才不管他们是谁,老家伙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骂他老贼我也会生气的。”
“是,少主,要不要我……”
“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男孩残忍的一笑,纤细白皙的仿佛透明的手指在桌面轻点。
“夜魅星?这就是猎物的名字么……呵呵……”
银铃一串的笑声回荡在凤临雅居的房间里,空灵好听,久久不散。
风月阁大堂,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墙壁上贴着红彤彤明晃晃的大字——寿。
紫衫少年正襟危坐,旁边的男童却顽皮的多,乌黑的大眼睛左瞅瞅右看看,明眸中的光芒难掩心中的好奇。
“师兄,你看,逍遥派送了好大一个山参!”
“师兄!峨眉送的玉璧真漂亮!”
“师兄!”
“纹绣,不要吵了。”紫衣少年扶额,开始怀疑答应师父带着个小鬼头来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紫衣少年刚呵斥完,锦袍男子箭步走来,略带风霜的凤眸盯着少年微微一笑,开口道:“这位,可是塞北无影楼的首席弟子?夜魅星,夜少侠?”
魅星被叫了名字,抬头,发现来人正是风月阁那位鼎鼎大名的阁主——风琨,于是抱拳起身恭敬的拜了一拜,但微挑的眉梢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屑。
“夜少侠来江南,老朽真是有失远迎。”风琨狐狸般狡黠的一笑,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有意无意的开口:
“不知令师近况如何?缠绵掌的旧伤,想必已经好了?当年风某少不更事,本是切磋,不该下手如此之重……”
“阁主言重了,那点小伤吾师根本未放在心上,此番特派我们二人来江南为阁主祝寿,薄礼略表心意。”魅星嘴角轻佻,挥了挥手,示意纹绣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风琨眯着狐狸眼睛紧紧的盯着,只见那少年修长的手指接过男孩递来的一个卷轴,不紧不慢的轻轻打开,顿时,一道金光从画卷中暴涨,一时间满室的武林豪侠都被晃花了眼睛。
风琨暗自运起定睛,这才将少年手中的画卷上的图案看清,脸色顿时一僵,微微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时内心愠怒。
这时众人也从光芒中缓过神来,堂中传来了阵阵唏嘘。
“这乃塞北荧夜金粉所绘!千金难求啊!”
魅星听闻满意的勾起嘴角,他将手中的画轴摊开,让堂中众人全部都看得清楚,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塞北无影楼,祝风月阁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堂中顿时一片喝彩,但待看清楚画上所绘之景所有人便都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哑口无言。
只见那金粉描摹铿锵有力字体下分别绘着一只通体碧绿的乌龟和一块黝黑乌亮的大石头。此图此景,正正应了——福如东海,老王八,寿比南山,大石头。
“扑哧。”重重红罗帷幔之后,男孩娇小的身影笑的花枝乱颤。
“真没想到,这个猎物还蛮有趣的,啧啧,老东西脸都绿了。”
“少主……”阴影中的暗卫隐隐担忧,犹犹豫豫的开口。
“这人如此奚落阁主,要不要……”
“你急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你看你家少主我是好欺负的人么?”男孩冷哼一声,笑容瞬间敛去,露出阴险算计的神情。
夜风徐徐,紫衣少年倚靠在凉亭石柱之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眸光忽明忽灭。
江南的夜不比塞北的萧条肃杀,凉风习习颇为安逸,夜魅星闭上眼睛,暗自庆幸终于可以摆脱纹绣那个磨人精一会儿。
却在此时……
“扑通!”
习武之人耳力尤为敏锐,霎时,魅星已然睁开了眼,脚尖轻点,转瞬向着声音的来源处奔去。
湖面反射着粼粼月光,只见一瘦削娇小的人影在水中拼命的挣扎。
魅星不敢怠慢,箭一样的跳入水中,利落的将人带起拖到岸上。
带到岸边,借着月色,才看清原是个孩童。
“你……没事吧。”魅星冷冷的声调传来,孩童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
“我……我……”月光下孩童的凤眸露出凄苦的光芒。
“怎地这般不小心?”魅星皱眉,无奈的将小孩打横抱起,向着灯火通明处走去。
“别……”孩童扯住他的衣襟,楚楚可怜的望着他,紧咬着菱唇,被水打湿的长发紧紧的贴在额边,一时间竟有些雌雄莫辩。
“怎么?都湿了。”魅星无奈的皱眉,没想到刚刚远离了纹绣那个麻烦又惹上了一个麻烦。
“我……我打碎了阁主的青花瓷瓶,回去的话,阁主一定饶不了我。”孩童泫然欲泣,惹得魅星怜意大生。
“放心,有我。”他一向淡漠,却破例安慰了这个无助的孩子。
“不……”孩童抽泣,靠在魅星的怀中。
“带我去佣人房就好。”闷闷的声音从坏里传来,孩童湿了一身被夜风一吹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在哪儿?”魅星妥协,耐心的询问。?
白皙修长的手指抬向一个方向,魅星大步走去,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却又无从追寻。
顺着孩童指的方向,竟是越来越茂密的树林,魅星皱眉,紧抿薄唇。
“嘶……”怀中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魅星顾不上观察四周,紧张地问:
“你没事吧?”
“恩……”孩童软软糯糯好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在怀中扭动了几下。
“哥哥先放我下来吧,我去拿了衣服就来。”
这是魅星才看到前方有一个茅草房,因为太过破旧太过暗淡,以至于他刚刚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抱你过去。”
“不必了,若是让管家看到就不好了。”孩童怯怯的声音传来,魅星只好妥协,将他轻轻放下。
就在孩童落地的刹那,魅星只感到一阵冰凉划上自己的手腕,紧接着自己的手腕就被一个冰凉湿滑的东西紧紧的裹住,一阵锐痛从手心传来,瞬间头昏眼花。
强撑着后退一步,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变了脸色的孩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啧啧,无影楼的首席弟子不过如此。”孩童玩味的一笑,捋了捋湿发,露出雌雄莫辩倾国倾城的容颜。
“你是谁?”魅星咬牙,本以为是只可怜的兔子,却不想是一只狠毒的白眼狼。
“啧啧,来到我的地盘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这位哥哥真是蠢得够可以。”孩童走近,魅星定睛,这才发现这双明亮的凤眸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你是……风月阁的少主?风琨的儿子?”魅星咬牙,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着了贼人的道。
“呵呵,也没蠢得太彻底嘛。”孩童柔柔的一笑,却是狠厉十足。只见他渐渐走到魅星的面前,衣袖里不知何时伸出来一条碧绿的小蛇,魅星大骇,江湖常道风月阁善毒,未曾想竟连这七八岁的孩童都懂得御蛇之道。
“你要做什么?”
“今日哥哥送了家父一份大礼,朗月也要替他回赠才是,放心,浓碧很温柔,不会弄死人的,只会让你……生不如死。”明明是一张倾国倾城的亮丽容颜,表情却比任何蛇蝎美人都要残忍可怖。
“你……你敢……无影楼不会放过你的。”夜魅星咬牙,开始痛恨自己最初的心软。
“啧啧,哥哥在风月阁走失勿入蛇阵,干风月阁何事?怕是倒是哥哥的师傅还要谢谢我‘好心’带哥哥出去呢。”风朗月妩媚的一笑,眼神却是划过一丝狠厉,袖中的青蛇得了命令,向着中了麻药无法动弹的夜魅星而去。
魅星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想要抵抗不断袭来的困意,却在此刻惊恐的发现周边传来无数沙沙的声响,悉悉索索的向着他而来。
一阵冷汗划过后脊,咬牙切齿的盯着高高在上俯视他的孩童,暗运一口气,一掌挥了过去。
孩童瞳孔瞬间张大,并未想到竟有人中了他的毒还有力气动弹,竟是呆立未躲,幸亏阴影中的暗卫反应及时,飞身冲来接了魅星这一掌。
这一掌运足了七成的气力,魅星垂死挣扎,力道十分强劲,暗卫被震飞,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风朗月勃然大怒,疾步走到魅星面前,纤细的手掌狠狠的挥给他一个巴掌,只见那张英俊的容颜刹那浮上五个指引。
魅星顿时明了,难怪刚刚就觉得不对,这少年的手圆润白皙,根本不是下人的摸样,心中只恨醒悟晚矣,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看来我是太温柔了。”风朗月恶狠狠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一脚踏上魅星的胸膛将他狠狠的踩在脚下。
此时周边的毒蛇都紧紧围聚在魅星的旁边,静候风朗月的指示蠢蠢欲动。
“浓碧一向喜欢血腥的味道,好哥哥,你帮我喂喂它,可好?”风朗月大笑,匕首毫不犹豫的划过魅星的脸,从左眉峰一直划到脸颊,顿时鲜血横流。
刚刚冷光乍现的一刹那魅星已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只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皮处火辣辣的疼,转瞬左眼只看得到殷红一片。
左眼废了,这一刻他清楚的意识到,心狠狠的一抽,紧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一声痛哼。
悉悉索索的声音更紧了,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爬上他的脸,紧紧得闭着眼睛不敢轻举妄动,冰凉柔软的东西在他的脸上仿佛吸允着,顺着那条被匕首割碎的伤口,鲜血恣意的流淌着。
湿滑的,疼痛的,恶心的……各种各样让人痛不欲生的感觉充斥着他的所有感官,麻药的效力也被这些充斥的淡了许多。
“哼,还挺能忍嘛,不过也挺聪明的,你只要敢动一下,这群蛇就会毫不犹豫的瞬间咬死你。”此时魅星闭着眼睛,不然一定能看到风朗月的笑。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明明应该美若天仙,但却恶毒如妖魔。
风朗月俯身,望着那张完美刚毅的容颜被他变得惨不忍睹,胸中郁积的怨气淡了许多,他满意的踩着夜魅星的胸膛,温柔而又残忍的开口:
“你记住,这是我留给你的标记,猎物,你是属于我的东西。”猖狂的笑声回荡在树林里。
暗卫吃力的起身,担忧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少主是否玩的太过了,毕竟眼前这位很有可能是无影楼以后的主人。
暗中思忖了利弊,他连忙走上前,对风朗月开口道:
“少主,该回去了,阁主晚上要来。”
“真扫兴。”孩童悻悻的挥了挥手,望着地上被他折磨的几乎奄奄一息的人满足的一笑。
抬起高傲的头颅,风朗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浓碧得令缩回他的袖中,群蛇退散。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消失在夜风中,只留下冰凉地面上惨不忍睹的人自生自灭。
※※
熏香氤氲在空气中,魅星猛的睁开眼睛,正对上纹绣泪光点点的大眼睛。
“师兄,你没事吧,阁主他说你误入蛇阵中了毒,现在毒已经解了,但是,但是你的眼睛和脸……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纹绣抽了抽鼻子,平复了一下自己喜悦的心情,自己守了师兄两天终于等到他苏醒。
少年还是那身紫衣,却早已经染上斑斑血迹狼狈不堪,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单,指节分明,紧抿的薄唇掩饰了他即将喷薄的怒火。
“师兄,你还好么?”纹绣可怜巴巴的开口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家师兄。
夜魅星转瞬虚弱的一笑,眸光却锐利万分。
“没事,纹绣,收拾行李,我们该回去了。”
“师兄才好,再休息几日吧,阁主说他……”
“收拾行李,不要让我重复!”魅星闭眼,冷冷的语调凌迟着纹绣幼小的心脏,他乖乖的跳下椅子,按照师兄的吩咐整理行囊。
床上的少年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脸,只感到一个长长的伤疤横亘在原本光滑的肌肤之上,左眼只能看到漆黑一片,他怒极反笑,仅存的右眼望向窗外明媚的晨曦,阴鸢的开口:
“风朗月,今日之辱来日定当加倍奉上!”
※※
男孩伸出白皙光洁的小臂,青碧色的小蛇蜿蜒其上转瞬消失在宽大的绣袍里,他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开口问道:
“走了?”
阴影中的暗卫应声。
“是。”
“真没趣,还以为能玩多久呢。”
“少主,他毕竟是无影楼主的得意弟子,还是……”
“哈哈……普天之下,有谁是我不敢惹得,更何况,还是他先挑衅我,敢得罪我风朗月的人,就要先想想自己的下场。”男孩残忍的开口,旋即又妩媚的一笑。
晨曦明媚,湖面波光粼粼,却不知,在这平静的湖水之下,暗藏的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当年种下的祸根,在时间的滋润中只等着结出报应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