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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犯戒 > 二

    黄昏这时候的雨跟一股风吹飞的姑娘家的妆粉一样,四面八方地下,伞面遮不住,沾衣却也不太湿。

    前方的山路上,印川依旧端正执着伞,梁皓月在后头有些费力地跟着他的步伐。可他走路时不时侧过眼新奇地去看松海和路旁天然自生的岩石,总要落后一大截,发觉人影都快瞧不见了便撩着衣袍跑着去追。

    这厢梁皓月举目望着只生硬留给自己那个生出发茬青青的后脑勺,心道他走路快这习惯倒还没改掉。

    小时候阿赊比他矮半头照旧走的比他快很多,虽说那时候是他自己身形臃肿挪步慢了。三年前到皇城为太妃诵经时他走路也飞快,梁皓月清楚那是给自己缠急了。

    尽管面容与身形都改得天翻地覆,当年梨花脸面的瓷娃娃成了如今罗刹似的模样,可毕竟是时隔十多年不见的幼年玩伴,他念想了好些年,仍想亲热些。

    梁皓月认为那时他僧袍飞起来似的忙躲真不能怪自己。

    上次见面是一年半前,在皇城时阿赊走得没有征兆,他寄去的信延续着前十来年的踪迹,依旧是迟迟收不到回复。

    梁皓月自己都没想到他跑出来那个举动后来牵连到的有那么广。

    但他辗转了半年多,叩开寺门后甚至来不及念一句阿赊的法号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再睁眼后的半个多月他没瞧见阿赊一面,筋脉肺腑没一处不再痛的,他眼前白的红的黑的一天轮一遍,后来还是阿赊的小师弟说大师兄忙着和那些寻上门来的黑道白道对峙。

    梁皓月问是什么人。

    当年还要更小一些的小和尚答说是传公子功力的那位的仇家。

    他麻烦了阿赊好久,又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最终还是硬给送回皇城。

    不过前年他就如此高了吗?

    梁皓月从背后毫无忌惮地将眼睛打量了他半天,得出结论——确实高了。

    阿赊比他大九个月,这年该是二十四了。不过二十多岁还能长那般高的么?

    梁皓月抬起眼准备再次目测一下,却正巧迎上僧人站在远处回望他的目光。

    梁皓月扯起一个“被发现了”的笑,撩着衣衫下摆加紧跑了十来步,到僧人身旁并肩同行。

    再次走近梁皓月倒是在心中默想他确实高了,因此听漏了印川的话。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问出口。

    “什么?”

    却只瞧见印川再次闭口不言。

    又行了半晌,梁皓月撑不住问:“还有多远?”

    印川道:“你不是来过?”

    梁皓月道:“那时候路都走不成,是雇人给抬上来的。”

    前年他离鬼门关就差半口气了,就在山下雇了几个脚夫。他本就不是去拜佛的,也就不顾及忌讳。

    印川叹一口气,声音软和下起许多:“确实有些远?”

    梁皓月忙不迭的点头,喜道:“怎么……你要背……”

    印川驻足,和和气气地道:“若嫌远,我们现在就折回去,渡头最晚的一班船你倒是能赶上。”

    梁皓月安安静静地闭嘴了。

    只是实在无聊极,踢开脚前一颗石子,见它破空飞向山下,过了片晌才听见砸在树上的声。

    他正想笑着问印川这山有多高他们走到哪个地方了,却忽地被温热的手攥住手腕,正呆着就让印川拽进了山道的内侧。

    梁皓月转过头看向站在外侧的僧人,见他伞斜遮起了脸,看不清面目神情。梁皓也垂下眼无声笑了几下,接着收敛住笑意,指向右侧另一座青翠的山道:“方才就想问,琴剑崖上的那口钟呢?”

    “去年这时候大雨,发了山洪,雷电劈倒了树,钟滚下山崖摔得看不出形状。毕竟都有一百五十多年,兵荒马乱都照旧敲着,为山脚下的人家祈福了多少年。寺内香客出资说新打一个,前段日子捎信过来说要铸了。”印川也望向远处山顶,将伞又执平了,转过脸来问:“你倒对那山崖的名字记得清。”

    “前年我来时你带我去过一次,景致不错。而且琴剑崖这名字有些怪。”梁皓月摸摸鼻尖。

    “早前那里有两座墓,分别以琴、剑为碑,就有人管这山崖叫这个名字,再后来叫的人多了,原先的名字已流失了。”

    “墓主人是?”梁皓月随口问道。

    “似乎是那段乱世寺里收下的俗家弟子,都是当年名声不小的人物,可迄今快要有百年,没人记得了。”

    梁皓月喔了一声,没有再问。行了不久又想到些什么,指着远方的琴剑崖,蹙起眉毛:“葬在那里,去年那场大雨……”

    “从前也有很多场大雨。”

    ……

    小雨未停,天是没抹匀的沉重灰白,随着前行树木愈来愈茂密,山上逐渐透着一股森寒。

    进到寺中后梁皓月将伞合了,站到檐下去,此时雨已有紧密起来的雏形,他望着周围几乎没怎么变的摆设,又瞧着在前院交代师弟们的印川,心想等会要吃什么斋饭。

    他这次长了记性,在临近韶青山的那几日里好好吃了几顿油性重洒了辣椒干的大鱼大肉, 不会再像前年那样在这里一连吃了三个月的青菜豆腐,嘴里寡淡到跑去捉野鸡烤吃。

    却在此时被拦腰一撞,要不是伞向前撑了一下,他就要栽下台阶去。

    印川听到动静,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浓黑的剑眉皱起,缓了一缓,口气却柔和下去:“阿宁阿静,别闹,是客人。”

    梁皓月暂且不纠缠那个客套的称呼,他记得这两个名字,就在不久前在客栈里,那哄骗他喝不知掺了什么的茶的漂亮姑娘临走时提起过,问的还是叫这两个名字的人的现状。

    “是阿宁追阿静才跑的!”

    “是小青被阿静涂了朱砂,阿宁才追的!”

    “都是阿宁的青蛇咬了一口阿静的白蛇,阿静才给阿宁的小蛇涂上青蛇最讨厌的朱砂的!”

    “哼,那都是因为阿静……”

    梁皓月听身后的人一口一个阿宁阿静白蛇青蛇听得脑袋直发胀,转头瞧见的却是两个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她们面容与衣衫俱是一致,只有手中捧着的小指粗细的小蛇是不同的,此刻蛇身掺了朱砂色的青蛇正朝另一个小丫头掌心的白蛇嘶嘶吐信子,相当的剑拔弩张。

    几年前梁皓月从家中跑出来,路上半被逼半被赶的目睹过不少斗武的危险境况,若非没点儿眼力见儿,命早就没了。他此刻清楚与两个小丫头吵嘴娇娇可爱的模样不同,两条小蛇是真的将要咬斗起来。

    小蛇虽小,却是从万毒谷中挑来的又令他们斗争半月得胜出的两条奇毒无比的毒物。

    在印川身边的一个僧众是去年新入门的,瞧见那新来的公子仍站在那将要开展斗蛇的场子边,浑身一紧急去拉他,却在迈开步子后被人横臂拦下。

    “你去不安全。”大师兄摇头,道: “继续讲寺下那些侠士的安置状况。”

    “可公子……”小僧有些急,他自然知道这蛇厉害,毕竟它们前阵子咬到的活物没见一个活的,满寺的人遇见两姐妹都要躲得远远的。

    却未想到那公子反倒抱臂半转过头往这边看过来,目光投向大师兄,有些委屈:“你不来担心担心我啊?”

    大师兄在那公子观测不到的角落分过去一角余光,自始至终没搭理那公子,只对焦急往那边看的僧人淡淡道:“他没事。”

    小僧在讲情况仍要时不时要往那边看看,却发觉那两条蓄势待发眼瞧着就要打起来的蛇此刻乖了下去。

    梁皓月见两条蛇忽的止了打架,都各自乖乖盘在自己主人的手腕上,绿豆大小的蛇眼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

    “嗯?”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继而都将目光转向梁皓月,左腕缠青蛇的小姑娘先发话:“你是谁啊?小青怎么会这样害怕你?娘说它天不怕地不怕……”

    右腕缠白蛇的小姑娘立时跳起来,笑说:“不对,你记错了,娘说他们只一个克星,就是楚英山的顾飞雁。”

    “你才记错了!顾飞雁一年多前死在断魂崖下,那之后小青就举世无敌了!”

    “哼,你胡说。第一,小青给小白咬了一口,打不过小白,所以小白才是举世无敌,。第二,顾飞雁找了个徒弟,传了一身武功给他,还是大和尚的好朋友。”右腕缠白蛇的姑娘拿左手指向桂花树下与人谈事的印川,大声道:“印川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印川没回她们两个话,梁皓月怀疑他也被这两个小姑娘搞晕了。

    见印川不回话,左腕缠青蛇的小姑娘立时嘻嘻哈哈笑起来,“你瞧,印川哥哥都不理你,你记错了吧。”

    右腕缠白蛇的小姑娘皱着秀眉,“怎么可能,小白这么害怕……”

    “所以我说是小青天下无敌,小白之所以发抖,是因为打……”

    “你就是梁皓月!”右腕缠白蛇的小姑娘忽地扭转头,指着一直被晾在一边的梁皓月高声问道。

    梁皓月笑吟吟说:“是啊。”

    “哼我没记错!我跟你说……”白蛇缠腕的小姑娘忽谨慎地向后退了两步,伸手就攥住另一个小姑娘未盘蛇的那条腕子,拖着她往回走:“回屋拿笔我给你捋捋。”

    梁皓月看她们一面走一面争论,颇是有滋有味。

    “腕上缠青蛇的是阿宁,另一个白蛇的主人是阿静。”身后忽的传来声音。

    梁皓月转过头去,是印川。

    “是我师父的……”之后的话印川吐露地有些艰难,“女儿。”

    “都是?”

    “孪生子。”

    “喔——”梁皓月轻轻拿眼睛扫了一下一下身旁高大的和尚。

    印川有些不自然的偏过脸,梁皓月挑下眉毛,开口问:“晚上吃什么啊?”

    “饿了?”

    “我这不走了那么长的山路么……”

    “长?”

    “对我来说长啊!”

    这本是早就传遍了的整个武林的故事,作谈资也早让一次次唇舌讲得如失了新鲜的鱼虾,可梁皓月这一年多的时间在皇城呆着。

    先皇身体每况愈下,皇城正是风云巨变笔墨厮杀的场子,也就楚英山因为新掌门特殊的身份,被迫头铁进京从头教授掌门本派心法,一并还有江湖中各派对立于交好。时间紧任务重,自然没空唠道寂那么个大奇葩以及他那一屁股风流事,还有他那个巧取豪夺来却与他性格大相径庭,严肃拘谨的大徒弟。

    因此梁皓月没揶揄印川的意思。

    可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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